《[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27、chapter 26 只是因为责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阴得厉害。

　　雨下得没什么征兆，前一刻，铅灰色的云还沉沉压在屋顶上，不过几分钟，细密的雨丝便被风斜斜卷下来，很快打湿了学院门前浅灰色的石阶。

　　许宁临时被导师叫了回去。临走前，她见珊珊从图书馆出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到底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她在楼下等一会儿，自己很快回来。

　　珊珊当时点了头，等许宁走远，她还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让她不用担心。

　　起初雨并不大，落在头发和肩上，沁出一丝凉意。街面渐渐暗下来，浅黄的墙面、白色廊柱和路旁的树笼在薄薄的雨气里。车流不断从身侧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凌乱的水声。

　　珊珊没有撑伞，只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事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和艰难。

　　三十二岁死在巴比伦的亚历山大，与十六岁死去的马其顿王子，已经不是什么史料误差能够解释的事情。

　　她当然可以告诉自己，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与她有关。她没有阻止过哪一场战争，也从未向谁透露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两个多月里，她不过是走进一段原本早已结束的历史，安静地看着那些人生活，然后离开。如果真的有一个明确的错误，她至少还可以找到它，想办法改回去。最让人无措的，反而是这种无处着力。

　　雨渐渐密了起来，顺着珊珊的额发往下淌，沾湿了睫毛。她慢吞吞地沿街往前走，衣服很快湿了大半。偶尔有行人撑着伞从身边匆匆经过，见她一个人淋在雨里，难免多看一眼，珊珊也没有在意。

　　直到一辆深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珊珊没有察觉。

　　车跟着她往前开了一小段，在前方重新停下。车门打开，有人撑着伞快步从雨里折回来。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珊珊怔了怔，抬起脸。

　　沈砚站在她面前。黑伞大半偏向她这一侧，他自己的右肩却很快洇开一层深色。

　　他今天穿得比平日正式，白衬衫外是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了些，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脱身出来。大约一路赶得匆忙，眉宇间还还残留着几分倦意。

　　珊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前几天沈砚似乎提过，沈家在希腊有些产业，他这次过来正好替家里处理一些事情。当时她只顾着想着来雅典大学找许宁，听过也就没留意。

　　珊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有些意外：“学长？”

　　沈砚没应她这声惊讶，他垂下伞沿，伞几乎全偏在她头顶，他却没顾得上自己，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手机呢？”

　　珊珊这才想起来，连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沾了水，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亮起来。

　　几条未读消息接连跳出来。

　　全是沈砚发来的。

　　珊珊盯着屏幕，有点理亏。

　　沈砚没说什么，脱下外套搭到她肩上，衣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下一阵风夹着雨斜扫过来，珊珊下意识缩了下肩。

　　沈砚替她把肩上的外套拢好，动作很轻，另一只手拉开身后的车门。“先上车。”

　　隔着一层细密的雨幕，珊珊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湿透的发梢贴在柔美的颊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被浸透后的脆弱和单薄。

　　珊珊站在伞下，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

　　从图书馆里看到那几行字开始，她的脑子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乱得抓不住头绪。她一路走到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如果沈砚没有出现，她大概会一直走下去。

　　沈砚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陪伴她。

　　珊珊深深吸了一口气，兜里攥着纸的手轻轻发起抖来。她低着头，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沈砚腕间。“学长。”珊珊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好像闯祸了。”

　　沈砚的声音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传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先进去再说，毕竟还在下雨。”

　　一句很普通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珊珊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些。

　　沈砚好像一直很擅长把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只要他在，她总会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之地。

　　车门合上，连绵的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模糊的一层闷响。暖气开得很足，珊珊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沈砚将她这边的出风口调高了些，又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前排没人，司机早已经被沈砚交代过，去了别处等待。车停在路边，没有启动，雨水沿着挡风玻璃一道道滑落，偶尔有模糊的车灯从外面掠过去。

　　珊珊接过纸巾，胡乱擦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那张被她捏了一路的纸摊在膝上，已经皱得不像样子。

　　“学长。”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珊珊先开了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住院的时候，你问过我的那个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慢慢组织着语言：“如果我去了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全然陌生的地方，那里没有手机，没有现代科技。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一个人帮助了我。后来我离开了，可能因为我，他原本的人生发生了很大变化，最后……导致了一个很不好的结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珊珊一口气说了很多，一向以严谨内敛思维而自豪的她，不得不承认刚才的话实在乱得不像样。什么“很远的地方”，什么“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就像是把所有杂乱无章的思绪通通打包，不负责任的扔给了沈砚。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从沈砚这里得到什么，一个答案？一句安慰？她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

　　沈砚清冷俊秀的面容被流动的雨水浸的模糊，不断有细密的雨珠在窗上流下，仿佛是他落了泪，定睛细看，却又扑朔迷离。

　　沉默像一层迷雾无声地笼罩着两人，等待一个迟迟不来的回应，比沉默本身更磨人。珊珊也有些煎熬：“我也知道这听起来挺匪夷所思的，算了，学长，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所以，你想回去？”沈砚问得直接，却一下越过了她所有含糊其辞的铺垫。

　　珊珊抬起头，撞进沈砚的目光里。那双眼总让她想起月下的竹林，风穿过竹叶时，仿佛所有纷乱的声响都会消失。

　　“我不知道。”珊珊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逐渐平复下来，她思索了片刻，下意识给出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我只是觉得……至少应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应该？”沈砚低声重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眼底的色泽无声沉落，添了几分深邃的沉敛：“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所以应该回去。还是......你自己想回去？”

　　这两个答案乍听之下似乎没有什么分别，可被他分开以后，又是不同的。

　　她当然觉得愧疚，如果历史真的是因为她才发生改变，她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说是责任，那她现在最迫切的应该是证明历史改变与自己无关。只要找到证据，她就可以毫不在意，然后继续现在的生活。

　　可仅仅是责任吗？

　　她想起亚历山大站在海边，想起他别别扭扭地把披衣塞给自己，也想起自己离开之前，甚至没能好好同他说一句告别。

　　如果今天查到的不是亚历山大，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她会不会也这样不管不顾地想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有责任，也可能……不只是责任。”

　　这话出口的瞬间，长久缠绕着她的惶恐、迟疑与不安，终于从一团纷乱的思绪里，捋出了最真切的答案。

　　“如果真的有机会回去，我想我还是会去。至少，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沈砚没有说话，拇指抵着腕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细微的动作里掩尽了所有无声的波澜。

　　从珊珊昏迷苏醒后的种种反常、伯母口中提及的贝壳，还有她提起那几天时始终下意识回避的部分——所有零散细碎的疑点，在此刻终于串联成一条清晰完整的脉络。

　　沈砚并非没有听说过那些关于意识离体、时空错位的说法，只是过去从未真正相信过。

　　更何况，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

　　珊珊昏迷的最后一天，他曾亲眼看见她从病床上消失过片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休息，一时眼花。因为等他再定神时，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仪器上的数值也没有任何异常。那件事太过离奇，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可如今想来，那短短几秒，并非是他的错觉。

　　所以他很想问，她究竟在那里经历过什么。也想问，那个人对她到底有多重要。

　　甚至有一瞬，他无比清醒地明白，自己只要往前跨一步，撕开所有侥幸，把所有潜藏的风险赤裸裸摊开在她眼前——提醒她的家人朋友、熟悉的生活……

　　珊珊未必不会动摇。而他私心深处，何其希望她动摇。

　　可这个念头刚破土而出，便被沈砚压了下去。她向来是一个坚韧纯粹的人，倘若他利用她心底的忐忑与恐惧，裹挟自己的私心，那和替她作出选择，又有什么分别？

　　但他也没有办法装作毫不在意。

　　他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她为了一个历史中虚无缥缈的人，消失在一个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沈砚双手交握抵住下颌，指节微微收紧，眸底情绪看不分明：“如果回去了，可能会回不来呢？”

　　“我想过这个问题，也确实是害怕。”珊珊的神色微微一滞，她承认得很干脆，随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笑：“就当是去野外探险了，总归是要试试的。”

　　“不过我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现在想那么远，好像也没什么用。”

　　看到珊珊释然展颜的模样，沈砚唇边也跟着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珊珊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碰到领口的银链，她忽然想起什么，将链子从领口拉了出来。

　　“其实我一直怀疑，可能和它有关。”珊珊将银链末端固定的碎贝它解下来，小心托在掌心：“我的意识第一次到那边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我能回来，也全靠它。”

　　珊珊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越来越觉得它不是普通的贝壳。

　　沈砚看去，那块碎贝颜色接近乳白，边缘和断裂的一侧浮着一条很细的淡蓝，像被海水长久浸过后留在壳层深处的一线颜色。

　　久远到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忽然从沈砚脑海里浮出。

　　外婆有许多旧手札，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尤其常年往来于地中海沿岸。那些本子里什么都有，旧物、草药、当地人的口述传说、一些宗教仪式，还有许多连沈砚小时候都看不懂的图样。

　　其中有一本，他曾经偶然翻到过一页。

　　纸页中央画着一枚贝壳，但却是完整的。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外婆又记了些真假难辨的奇怪东西。

　　可那幅图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贝壳的外缘，被她用蓝色的笔极细地描了一圈。与珊珊掌心里的这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许多。

　　沈砚垂眼看着珊珊掌心里的碎贝，片刻后抬起头：“我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