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7 请带我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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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发膏被一缕一缕刷上发根的时候，珊珊正在核对手机里的购物清单。
“确定这个颜色？”理发师隔着镜子看她，染发刷悬在半空，“栗棕会比较自然，不过你五官这么好看，其实染浅一点也很衬。”
“不用了，越自然越好。”
这几天她查了不少资料。公元前四世纪希腊人的具体外貌很难还原，现存的古DNA、壁画、陶器和零散文字记载，只能拼出一个大致轮廓。从已有证据来看，棕发棕眼在当时的爱琴海地区还是比较常见的。
镜子里乌黑的长发被染成沉静的深棕，灯光落在发梢时，泛起柔和的栗色。珊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不错。
两天前，沈砚带她见完外婆，她没有在雅典耽搁，当晚便重新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珊珊也没闲着，人还坐在候机厅，国内购物软件里的订单就已经一笔接一笔地下了出去。
从理发店出来，她又去取了快递。大大小小的纸箱堆了半人高，最后分了两趟才搬回家。
她最先拆的是衣服。影视剧里那些现成的“古希腊服装”她没敢买，只挑了颜色朴素的亚麻、羊毛衣物，又备了皮革腰带、软底皮靴和一副棕色美瞳。
真要完全复原公元前四世纪的穿着，几天时间根本不可能。与其追求毫无破绽，不如先保证自己别一眼看上去就格格不入。
剩下几个包裹是更重要的东西。
医用纱布、消毒用品，常用的退烧止痛药、止泻药和各种抗生素。珊珊把醒目的现代包装都拆掉，按用途重新分装，又在袋口做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剪刀、针线、镊子和小型多用途工具则单独包好，免得在背包里相互磕碰。除此之外，还有指南针、一只体积不大的单筒望远镜和一块机械表。
珊珊也考虑过防身，搜索记录里一度出现过弓弩和猎刀，最后还是全部放弃了。她没有受过训练，也不是带上一件武器就能在公元前横着走。
所以真正占据背包最多空间的，还是医疗用品。
现在的资料对亚历山大的死亡写得极其简略，具体伤在哪里、伤势如何、中间又究竟发生了什么，珊珊现在一概不知道，所以她不敢马虎。
珊珊在床边坐下，将衣领里末端固定的碎贝轻轻解了下来。
珊珊用拇指缓慢摩挲过贝壳的断口，几天前在雅典发生的事情重新浮上脑海。
沈砚的外婆姓赵。
直到车开进雅典北边那片安静的富人区，珊珊才从沈砚口中真正知道她的身份。
如果说赵教授是一位“很有名的历史学家”，远不足以概括她在学界的分量。
她深耕古希腊、马其顿与希腊化时代数十年，几部代表作至今仍被列入不少高校古代史与古典学专业的书目。在这一领域，真正做研究的人很难完全绕开她。许宁之前给珊珊列的参考书里，就有她的一本英文专著。
珊珊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印在书脊上、被当成学术权威仰头看过的名字，会和沈砚口中平平常常的一声“外婆”联系到一起。
而赵教授本人又十分低调，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自己的研究。
所以当沈砚在车里极其平静地把这些告诉她时，珊珊足足安静了十几秒。因此去的路上，她难免有些紧张。
沈砚停车的时候，她才转过头：“你说的……赵教授，是你外婆？”
“嗯。”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砚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没问。”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理所当然，珊珊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很好。沈砚这个人，从性格到家世，低调得十分统一。
开门的是赵教授本人，老人穿着浅米色针织开衫，银白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比珊珊想象中清瘦一些。
“我前两天还在想，你这次来了雅典，大概要到走的时候才想得起我。”开门看见沈砚以后，赵教授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更像一句带着笑意的念叨。
沈砚低声道：“这几天事情多。”
“知道你忙。”赵教授伸手替他掸掉肩上的水珠，这才看见站在后面的珊珊，随即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开得更大。
“这就是珊珊吧？”她笑着朝珊珊招了招手，像是终于把一个听过不少次的名字和眼前的人对上了号：“好孩子，快进来。”
珊珊连忙打招呼：“赵教授您好。”
老人听见这个称呼，反倒有些好笑：“到了家里还叫教授，我等会儿是不是还得给你们一人发一份reading list？叫赵奶奶就好。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跟着沈砚叫外婆也可以。”
珊珊微微一愣，身旁的沈砚也安静了一瞬。
赵奶奶却像完全没察觉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已经转身往里走：“茶刚泡好，你们先暖一暖，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珊珊跟进去的时候，下意识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要碰到门框的伞：“进去吧。”
屋子里最显眼的，不是任何能够证明主人身份的奖章、证书或者合影，而是书。
几面墙几乎全被做到顶的书架占满。正式出版的专著之间夹着成摞论文、会议材料，书脊上混着英语、现代希腊语、法语和德语，偶尔还能看见几本已经磨得发白的古希腊文工具书。靠窗的长桌上摊着尚未收起的希腊文资料，旁边压着一支削得只剩短短一截的铅笔。
赵奶奶给两人倒了茶，又把点心往珊珊面前推了推。
也正是在这样的气氛里，珊珊把自己那些听起来近乎匪夷所思的经历一点点说了出来。向这样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说这种经历，说到最后，她生怕自己唐突了赵教授。
珊珊握着茶杯，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赵奶奶，您……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吗？”
“万事万物都有缘由。”赵奶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笑道：“书读得越多，越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赵奶奶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落到那块碎贝上，珊珊将碎贝递过去。
赵奶奶接得很小心，她把台灯往近处挪了些，侧着光缓慢转了半圈，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放大镜。看到那圈极淡的蓝色边缘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随后，她起身进了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已经很旧的硬皮手札和档案袋。
沈砚记忆里的那幅图还在。
泛黄的纸页中央画着一枚完整的贝壳，线条算不上精细，唯独外缘被蓝色墨水细细勾过一圈，几十年过去，墨色已经褪得很浅，却依旧能够看出与珊珊手里碎贝惊人的相似。
珊珊盯了好一会儿：“您以前见过它？”
“没有见过实物。”赵奶奶重新坐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旧照片，一张张铺开：“这是我八十年代初在锡罗斯岛做资料调查时拍的。”
“当时我偶然接触到一批私人家族档案，里面混着不少十九世纪的旅行记录和来历不明的旧抄本。这份东西和我的课题无关，只是下面这幅图很特别，我便顺手拍了下来。”
赵奶奶从几张照片里抽出一张，放到最上面。
照片里的纸页已经残损得很严重，边缘有明显水渍，大片文字被污迹和虫蛀破坏，靠近下方的位置仍能看见一枚手绘贝壳，正是手札上临摹的那一枚。
“后来那批档案几经易手，我找过几次，都没再找到原件。”
珊珊的视线牢牢黏在照片上：“这个抄本大概是什么时期的？”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赵奶奶把照片转过来一些，让珊珊看清照片背后的铅笔标记。“就我当时看到的纸张、字形和同批材料来判断，它很可能只是近代抄本。”
她说得很平静。即便此刻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块几乎能和几十年前照片相互对应的实物，也没有因此放松半点对史料来源的警惕。“所以严格来说，它可能证明不了什么。”
珊珊点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不甘心线索就这样中断：“那这本抄本里，除了这幅图，还写了别的吗？”
赵奶奶想了想，先问她：“你知道普罗透斯吗？”
珊珊摇头。
“可以把他理解成一位很古老的海神。《奥德赛》里称他为海老人，他知道许多凡人不知道的事情，也能够变换自己的形态。墨涅拉俄斯从特洛伊返乡途中被困在海上，后来就是从普罗透斯那里问到了自己的归途。”
赵奶奶说着，翻开自己当年留下的转录笔记。
“但有一点必须先讲清楚。这枚贝壳不属于《奥德赛》现存的普罗透斯故事，我也没有在我见过的古典文献里找到普罗透斯拥有这样一枚贝壳的记载。照片里的内容更像是后世沿海地区慢慢衍生出来的地方传说，只是借用了普罗透斯这个名字。”
珊珊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
抄本里的故事已经残缺得很厉害，许多地方只能从尚存的句子里勉强拼出大意。
传说中，普罗透斯知道海上的每一条道路，也知道一个人从哪里来、最后会去向哪里。有人想回故乡，有人想寻找已经离开的亲人，也有人执意追问过去和未来，可普罗透斯从不肯长久停留在人间，更不愿永远替凡人指引每一条路。
于是，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从海中诞生、能够记住道路的贝壳。
“是一枚？”珊珊一下抓住了赵奶奶话里的单数。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赵奶奶点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所以专门核过原文。从头到尾都是单数。它写的不是一种贝壳，而是某一枚特定的东西。”
珊珊看向安静躺在自己掌心的小贝壳，蓝色的边缘在灯下浅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这个后世传说并非全然凭空杜撰，如果赵奶奶几十年前拍下的，真是同一枚贝壳留下的痕迹——那么她第一次穿越、第一次重新回到现代，也许从来都不是毫无规律的偶然。
“真正保存下来的内容已经不多了，不过抄本上有几句话，我当年印象很深。”赵奶奶低下头，指尖顺着年轻时留下的笔迹一行一行往下走。
“你瞧，这里反复出现了‘道路’、‘记忆’和‘归返’几个意思，其中一句，大概可以译成——”
赵奶奶的手停在纸页中间。
“人以年月分辨过去和未来，海却不认识年月，它只记得自己曾经抵达过的地方。”
“如果这枚贝壳已经带一个人走过一条路，那么它便能够再次认出归途。”
那一瞬间，珊珊几乎立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回来的时候。
她按照神秘黑衣人的指引，握住碎贝，她唯一清晰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家。
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便真的醒在了医院里。
“那如果想去另一个方向呢？”珊珊不自觉握紧茶杯，低声问：“已经走过一次的路，还能再回去吗？”
赵奶奶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珊珊的手背。“这个我不能替你下结论。”
赵奶奶的语气依旧和蔼：“抄本没有写到那么详细，我也不想因为你希望答案是‘可以’，就顺着你的想法解释它。”
珊珊眼里的期待微微淡了一点，却没有移开视线。
赵奶奶看着漂亮而执着的小姑娘，温声道：“不过，你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现有知识很难解释的事情，所以我们也没有必要把所有可能都否定。能做的，只是尽量按照这份传说本身留下的线索去理解。”
“这里还有一句，和前面能连起来。”说着，赵奶奶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拖近了一截，低头辨认了一会儿那几行褪色的笔迹。
“不要向它询问年月，要记住你真正抵达过的地方。”
珊珊想了想：“也就是说，想回去的话，我不应该想具体是哪一年？”
“如果按这个传说自己的逻辑，我想是这样。”赵奶奶笑了笑，“公元前三百多少年，是后来的历史学家替那段时间建立的纪年方式。对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年份。”
赵奶奶把手札合上，慈蔼地看向珊珊：“我想，贝壳会带你去应该去的时间节点。想想你真正去过的地方，那里的声音、气味、光线……用这些试着去唤醒它。”
离开的时候，赵奶奶在身后叫住了她。
“珊珊。”
珊珊回过头。
赵奶奶站在书桌旁，窗外灰白的天光落进来，将她银白的鬓发照得很软。她一只手压着那本已经泛黄的手札，另一只手还拿着刚才摘下来的眼镜，神情比先前认真了一些。
“还有半句，我刚才一直没说。因为缺损得太厉害，我不能保证完全准确，不过大概意思是——如果它真的回应你，就不要松手。”
珊珊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赵奶奶，我记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沈砚却在这时开口：“有没有写怎么回来？”
赵奶奶看向自己的外孙，一下便明白了他真正问的是什么，她将眼镜慢慢折好，搁到桌面上，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砚没有再问，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声收紧。
赵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后看向珊珊，语气柔和又通透：“孩子，有办法回去和一定要回去，是两回事。过往已成定局，无论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弄清真相，都务必三思。”
……
窗外传来很轻的鸣笛声，将珊珊从回忆里拉回来。
珊珊弯下腰，将背包背到肩上，仔细收紧肩带，又检查了一遍侧袋的搭扣。做完这些，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把碎贝牢牢拢进掌心。
想她真正抵达过的地方。
珊珊慢慢闭上眼。
那里有海。
夜里的风从辽阔的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而咸涩的气息。海浪一下一下撞在礁石下面，细小的水沫被风卷上来，石面被夜露和潮气浸得冰凉。
远处没有现代城市彻夜不熄的灯，夜空因此显得格外辽阔。星辰密密地悬在海面上，连最暗的一颗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小贝壳。
如果你真的记得那条路……
请带我回去。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掌心忽然传来一缕极轻的暖意。不过几息，原本冰凉的壳面便开始一点点升温。
赵奶奶最后那句话叮嘱掠过脑海。
如果它回应，不要松手。
珊珊没有犹豫，坚定的将手握得更紧。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白光骤然暴涨。
四周所有熟悉的声音都像被猛地推远。眼前的床、书桌、窗帘与窗外遥遥亮着的城市灯火，在炽白的光里迅速失去轮廓，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从脚下席卷而来。
下一刻——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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