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26、chapter 25 马其顿未能

　　图书馆离学院不远。

　　许宁带珊珊办完临时访客登记，刷卡领她进了古代史资料区。

　　珊珊几乎一坐下就打开了馆藏目录，输入“亚历山大”。

　　搜索结果一下跳出几十页。

　　亚历山大城、几位同名的希腊化君主、古代修辞学家，还有零散的碑铭与城市史研究......

　　太多了，唯独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珊珊盯着屏幕，又在后面加上“马其顿”“腓力二世之子”“公元前三百五十六年”。

　　这一次，页面只剩寥寥几条。

　　她一条条往下翻。

　　《腓力二世与马其顿宫廷》。

　　《马其顿边境战事》。

　　几篇阿吉德王室继承研究。

　　没了。

　　珊珊把页面来回翻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一本以亚历山大为主角的传记。

　　在她熟悉的历史里，“Alexander the Great”后面应该跟着数不清的专著、传记、论文。军事史、帝国史、希腊化研究……哪怕只是研究他某一场战役，都足以摆满一整层书架。

　　许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十六岁就去世了，你只搜他本人，估计找不出多少东西。”

　　许宁接过鼠标，输入了另一个名字。

　　托勒密。

　　页面瞬间铺满。

　　东征、埃及治理、军制改革、亚历山大城的建立，以及后人对他政治遗产的争论......

　　珊珊盯着屏幕，半晌没有说话，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

　　“很多宫廷旧事都在后来的传记里。”许宁抄下几个索书号：“从他这里反着找，可能更快。”

　　两人在书架间找了几趟，最后抱回来七八本书，许宁又从馆藏库调出两部早期马其顿史和一册北方战役文献汇编。

　　图书馆里冷气开得很足，纸张与木质书架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旧书气味。偶尔有人推着书车经过，滚轮碾过地面，声音很轻。

　　珊珊拿起最上面的马其顿宫廷史，快速翻阅着。

　　亚历山大出生于公元前三百五十六年的佩拉。

　　嗯，这一点没变。

　　珊珊继续往下看。

　　童年的记载并不多，只提到亚历山大记忆力出众，性情敏锐而骄傲，很早便能背诵大段史诗，尤其喜爱阿喀琉斯。

　　其中还有一句，说他常把史诗放在枕边，出行也不肯交给侍从保管。

　　珊珊唇角轻轻弯起来，这倒是真的。

　　那个孩子提起《伊利亚特》总格外认真，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手还要压在书页上。

　　再往后，是公元前三百四十三年。十三岁的亚历山大前往米埃扎，跟随亚里士多德学习哲学、医学、自然、地理、诗歌。

　　连那些与他一同受教的贵族少年，也能找到几个熟悉的姓氏。

　　书里提到，那一时期的托勒密已经开始参与军务，曾受腓力二世之命，负责护送和照看这群年轻人。

　　珊珊一行行看过去，日期没有问题，老师亚里士多德没有变，地点米埃扎也是对的。

　　紧接着，她看见一段后世对托勒密散佚回忆录的转引——

　　「亚历山大问得比任何学生都多，也比任何人都不肯接受含糊的答案。」

　　确实像他。小小年纪，问题却总是一个接着一个。若是答案敷衍了，他也不罢休，非要追问到自己明白为止。

　　这句话后来常被托勒密的传记作者引用，用来证明兄弟二人性格迥异：托勒密谨慎、沉着，擅长计算得失。
　　亚历山大则热烈、锋利，似乎从少年时起便无法容忍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再往后。

　　布西发拉斯。

　　看到这个名字时，珊珊一下坐直了些，这是亚历山大的战马。

　　不同史料对驯马的过程记载得并不完全一致。

　　有人说少年发现黑马害怕自己的影子，于是让它迎着太阳站立。也有一些更晚的记载把过程写得近乎传奇。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那匹烈马只服从亚历山大一人。

　　可下一行却让珊珊原本压在纸页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亚历山大死后，布西发拉斯被送回王室牧场，此后再没有接受过第二位骑手。」

　　可这匹马明明会陪着亚历山大越过赫勒斯滂，穿过小亚细亚、埃及和波斯，最后抵达遥远的印度河畔。

　　而现在，它哪里也没去。主人死后，它便回到了马其顿的牧场。

　　珊珊看了片刻，合上书，抽过旁边那册《北方边境战事》。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年份。

　　「公元前三百四十年。」

　　「腓力二世率领主力在外征战，十六岁的亚历山大留守马其顿。」

　　「北方的麦迪人趁马其顿腹地空虚发动叛乱，切断北部道路，围困边境据点。亚历山大当即召集留守部队北上，击退叛军，解除了要塞之围。随后乘胜追击，将一部分叛乱者逐出边境，并在那里设立马其顿驻地。」

　　「残存的铭文称那里为——亚历山德罗波利斯。」

　　珊珊盯着这个名字。

　　没错。

　　在她熟悉的历史里，这场叛乱同样发生过。

　　她立刻往后翻。

　　一份材料说，亚历山大在追击中被短矛刺伤大腿。

　　另一份说，他返程时遭遇伏击，肩背中箭。

　　更晚的抄本则认为他的伤势原本并不致命，只是创口中残留的铁片引发感染。

　　甚至还有传闻说，他在高热中陷入谵妄，渐渐失去了求生意志。

　　珊珊看到这里，眉头一下拧紧。

　　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从纸页后浮出来，那么坚强勇敢的孩子，会主动等死？

　　简直胡说八道！

　　可下面所有记载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高热。恶化。不治。」

　　「亚历山大第三日开始持续发热，第七日已经难以进食，第九日夜里，停止了呼吸。」

　　资料显示，腓力二世赶回佩拉时，只来得及参加葬礼。奥林匹娅斯此后多年拒绝让人进入亚历山大生前居住的房间。托勒密则负责了部分安葬事宜，并让人铸造纪念钱币。

　　书页旁就印着那枚钱币。

　　少年没有王冠，只有尚未完全长开的侧脸。那张脸被压进金属里，永远停在十六岁。

　　下方是一小段残缺的悼词。

　　「马其顿未能升起的太阳。」

　　亚历山大死后四年，腓力二世遇刺。

　　托勒密威望极高，继承王位，随后镇压希腊城邦，越过赫勒斯滂，向波斯开战。

　　后世史家一直争论，他对波斯的远征究竟是腓力二世早已制订的计划，还是对弟弟未竟理想的延续。

　　但托勒密本人的回答已经不得而知了。

　　许宁原本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资料，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她那边半天没翻页。抬头一看，见珊珊还停在托勒密那几页，不由得有些意外。“怎么样，是不是挺厉害的？”

　　珊珊回过神：“什么？”

　　“托勒密啊。”许宁朝她努努嘴，“喏，你都盯着那几页看半天了。”

　　见珊珊对自己研究的方向感兴趣，许宁索性把怀里的资料推到一边，顺势说了下去：“其实很多人提到他，最先想到的都是东征。但比起东征，我更欣赏他后面的治理之道。”

　　“为什么？”

　　“打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是又另一回事。”许宁伸手替她往后翻了几页，指尖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

　　“你看，他后来整顿税制、扩建港口、保护商路，也很重视学者和工匠。这些听着没打仗热闹，但一个那么大的国家真想维持下去，靠的反而是这些。”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很有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不过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最好打个折。”

　　迎着珊珊疑惑的目光，许宁重新抱起那摞资料，神情十分坦然：“当然了，研究一个人研究久了，很难完全不护短。”

　　珊珊被逗得弯了下唇，方才压在心口的沉重也稍稍散开了一些。

　　她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一个熟悉的名字撞进视线。

　　「亚历山大里亚」

　　「托勒密占领埃及以后，在北部海岸扩建新的港城，并将它命名为亚历山大里亚。」

　　「后来城市日渐繁盛，“亚历山大”这个名字也因此流传下来。」

　　珊珊指尖顿住：“宁宁。”

　　“嗯？”

　　“我有点好奇。”珊珊指了指那一行，“托勒密为什么会用亚历山大的名字给一座城命名？”

　　“这个啊。”出于严谨，许宁没有立刻下结论。

　　“托勒密自己没留下明确解释。后世有人觉得是出于王室礼制，也有人觉得没那么简单。毕竟亚历山大当年在马其顿声望很高，又死得太早。托勒密后来用他的名字命名城市，很难说完全没有政治上的考虑。”

　　珊珊抬起头：“那你觉得呢？”

　　许宁凝眉思索了片刻：“我啊......我还是相信，他只是想纪念自己的弟弟。”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虽说历史研究要保持客观，要从权力、利益这些方面找原因，可人做一件事，也不一定每次都非得有那么复杂的目的。”

　　“托勒密晚年一直留着亚历山大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也让人整理过亚历山大留下的书信。”许宁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眼中明媚，“单凭这些当然证明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觉得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弟弟。”

　　... ...

　　珊珊在图书馆里一直呆到闭馆。

　　她面前摊着七本书，笔记也已写满。她从传记、宫廷记录、战争史、脚注和索引里，一点点把那些散落的时间拼起来。

　　最后只剩三行。

　　公元前三百五十六年，出生于佩拉。

　　公元前三百四十三年前后，前往米埃扎随亚里士多德学习。

　　公元前三百四十年，代父监国，平定麦迪人叛乱，负伤，高热，去世。

　　所有能够核对上的事情，都和她记忆中的历史一致。

　　真正不同的地方只有一个。

　　公元前三百四十年，麦迪人叛乱。

　　珊珊慢慢收起笔记，把写着公元前三百四十年的那张纸单独折好。

　　再抬起头时，她才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段她刻意不主动想起的过去，其实从未真正被她放下。那个骄傲、任性，总爱逞强，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人，早就已经在她记忆里留下了印记。

　　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仍在同时向前。

　　那么亚历山大，正在一天一天接近公元前三百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