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24、chapter 23 Alexa

　　“秦珊珊......珊珊。”

　　熟悉的清冷声线穿雾而来，在昏暗中一遍遍唤她。

　　是谁呢......

　　“珊珊，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意识沉沉浮浮。

　　珊珊费力地掀开眼皮，刺目的白光骤然压下来。她本能地偏过脸，耳边紧接着响起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大夫，醒了！她醒了！”

　　视线一点点聚拢。

　　洁白的天花板、垂落的输液管、床边泛着冷光的金属支架，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她回来了。

　　她想坐起来，身体虚软得厉害，肩背才离开床面一点，眼前便猛地黑了一瞬。周慧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别乱动，医生说你刚醒，得慢慢来。”

　　珊珊任由她把自己按回枕头上，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妈……”

　　周慧眼圈一下红了。

　　“你真是要把我们吓死。”她握紧女儿的手，“好端端去参加个婚礼，突然就在酒店走廊里倒下去，怎么叫都没反应。”

　　父亲秦志远站在另一边，没说什么，只沉沉吐出一口气。

　　珊珊喉咙干涩，“我昏迷了多久？”

　　“五天。”

　　珊珊愣住了：“多久？”

　　“整整五天。”秦志远道，“医院能查的基本都查了。医生也说奇怪，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醒不过来。”

　　她在那里度过的时光绝对不止五天。春末、盛夏、深秋，她在那里至少生活了两个多月。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可能不一样。想到这里，一种比昏迷更加深重的眩晕骤然袭来，珊珊下意识摸过枕边，又将手探向被子下面。

　　没有。

　　床单平整，病号服的口袋里也是空的。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挪动着想去翻看床铺另一侧。

　　“找什么呢？”周慧见她突然急起来，连忙问：“你跟妈妈说，我帮你找。”

　　珊珊没有回答。

　　贝壳，将她送回来的贝壳。

　　它不见了。

　　周慧反应过来，连忙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枚贝壳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是不是这个？”

　　珊珊立刻接过来，这枚本就破碎的贝壳只有指腹大小，表面呈现出一种接近月白的颜色，边缘浮着很淡的蓝。

　　坚硬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珊珊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你晕倒的时候一直攥着它。”周慧道，“护士掰了好半天才从你手里拿出来。我看你抓得那么紧，怕是什么重要东西，就给你收起来了。”

　　说完，她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两眼。“哪里来的？以前没见你有这个。”

　　“婚礼现场拿的。”珊珊低下头，把贝壳拢进掌心：“是他们布置场地用的。正好有多余的，我觉得好看，就拿了一枚。”

　　周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小就喜欢捡这些东西。海边捡石头，旅游捡树叶，现在参加婚礼也要拿贝壳。”

　　秦志远轻轻咳了一声：“她刚醒，你少念两句。”

　　“我这不是高兴吗？”周智嘴上抱怨，但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眼圈又红了。

　　医生很快又进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病人只需静养。

　　周慧原本一步也不肯走，最后还是被秦志远劝回家取换洗衣服。

　　房门关上后，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珊珊靠在枕头上，慢慢摊开手。感受着掌心中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凭证，心中那股茫然却没有因此消散。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了两下，门被推开一道缝。

　　“醒着吗？”几张熟悉的脸小心翼翼探了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珊珊有些惊讶，这些是她大学时候的好朋友。

　　“还说呢。”最先进来的女孩怀里抱着花，看到珊珊状态不错，明显松了口气。

　　“群里说你醒了，我们还不敢信。”

　　“护士说只能待一会儿。”另一个人提着水果走进来，“所以我们保证，不吵你。”

　　话是这么说，几个人一进门，病房还是不可避免地热闹起来。

　　珊珊笑了一下。“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呀，你跟我们道什么歉。”

　　她们七嘴八舌说起婚礼当天的事。

　　珊珊这才知道，自己突然倒下后现场一度乱成一团，新娘穿着婚纱一路追到了救护车旁，后来还是双方父母和伴娘一起把人劝回去，婚礼才勉强继续。

　　“她第二天就来看你了。”

　　“本来蜜月都不想去了。最后还是阿姨说医院这边有人照顾，让她别因为这件事把原来的安排全取消。”

　　珊珊很不好意思，毕竟在那么重要的场合晕倒了：“等她回来，我得请她吃饭。”

　　“而且要贵的。”

　　“那肯定的。”珊珊被逗得笑了一声。

　　朋友见她精神还算不错，也明显放松下来。

　　“对了，沈学长这几天也一直在。”

　　另一人点头：“昨天护士还劝他回去睡一晚，他好像凌晨才走，今天一早又过来了。”

　　直到这时，珊珊才注意到门口一直缄默不语的人。

　　沈砚。

　　珊珊真正和他熟起来，是大二那场创新大赛。

　　她第一次做建模，前几次组会总有些跟不上。有一回模型跑出的结果怎么都不对，其他人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还坐在电脑前一遍遍翻数据。沈砚经过时停了一下，把她的电脑转过去看了几分钟，点了点其中一列。

　　珊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那一段数据重新替她标了出来。沈砚教人很少把答案直接说透，更多时候只点到关键处，剩下的让她自己想。

　　可如果她真的想不出来，他也不会催。那阵子珊珊常常最后一个离开机房。后来她才发现，只要她还没做完，沈砚通常也不会先走，有时候是在旁边改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只是靠着椅背看书。

　　答辩前那几天尤其忙，她有一次盯着屏幕改到凌晨，脑子发木，连最简单的数据都输错了好几遍。

　　沈砚看了一眼她的电脑，把她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拿走。“别改了。”

　　“还差一点。”

　　“你现在改出来的，明天还得重做。”他说完，把自己的电脑也合上了。

　　那天两个人一起从实验楼出来，外面已经快天亮。

　　珊珊后来其实记不清他们一路说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困得走路都有些发飘，沈砚一直走在她外侧，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后来遇到拿不准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渐渐变成了沈砚。还有一些日常小事，她也会习惯性地和他分享。

　　沈砚没有跟着众人围到床边，他站在不远处靠近门的位置，顺手替刚才进出的护士扶了一下门。

　　衬衫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袖口随意挽到手肘，腕骨附近压着一道浅红的痕迹，他下颌冒出了一层很浅的青色，整个人比记忆里清减了一些。

　　看见他的那一刻，珊珊终于意识到刚才意识混沌的时候，一遍遍叫她名字的那个声音，竟真的是沈砚。

　　朋友没察觉她短暂的失神，继续道：“沈学长这几天基本都在，叔叔阿姨回去休息的时候，也是他在医院。”

　　沈砚淡淡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大概是真的没有好好休息。

　　其中一个朋友看了看珊珊，又看了看沈砚，轻声道：“你现在醒了，大家也都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珊珊点了一下头。

　　病房里一下显得空了许多，只剩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响。

　　沈砚走过去，将朋友们放在桌上的东西稍稍整理了一下。

　　水果挪到一边，花瓶也被他顺手移开，避开了床头的插座。沈砚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床边：“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一次喝太多。”

　　珊珊回过神，接过杯子，“谢谢。”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珊珊低头喝了一口水，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此刻再次看见他，珊珊心里很高兴，可本该是无比熟悉的独处时间，她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她脑海中出现的一直是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哎，还没好好道个别。

　　“珊珊。”沈砚忽然叫她。

　　“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像普通昏迷。”

　　沈砚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压了压眉骨，声音平静：“检查结果正常，但一直醒不过来。中间偶尔会说话，也会有很明显的情绪反应，像是正在经历什么。”

　　“嗯.…..”珊珊低下头，有些温吞地开口：“我有些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病房外有人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那我换一个问法。”

　　直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沈砚平静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Alexander是谁？”

　　沈砚看着珊珊眼底一瞬间的惊讶，原本平静克制的神色都在这一瞬凝固了，放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那种波动出现得极短，像冬夜的冰层在水面无声合拢，转瞬便又被压回了沉默之下。

　　珊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是公元前四世纪的马其顿王子。

　　是历史书中那个被称为亚历山大大帝的人。

　　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够说出口。

　　“你昏迷的时候，”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眼神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叫了这个名字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