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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1 一位曾在诸 ...
托勒密的话落下后,将海边本就稀薄的温度一点点削去。
他没有再往前,半边身子浸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珊珊藏在石后,羊毛的暖意早已被海风吹散大半,叫人心里发慌。
“殿下。”托勒密再度开口,语气仍旧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波澜。
亚历山大没动。
托勒密看着他,眸底似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情绪还未来得及显露,便被他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像风从水面上擦过去,只来得及荡出一圈模糊的涟漪。
月光落在亚历山大微微泛白的脸上,脸颊带着尚未长开的圆润,嘴唇抿得很紧,显出几分与这副面容并不相称的执拗。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把身子挪开,只是倔强而安静的和托勒密对视。
孩子到底太小了,还不会把心思藏得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一眼就看出,他此刻是真的很在意,已经护到骨子里去了。
托勒密大约也正是看懂了这一点,才没有再逼。
“我小时候在芦苇地里捡过一只折翼的白鹭。”
亚历山大怔了一下。
“我把它藏得很好,还用自己的披风盖住它,以为猎犬看不见,它便安全了。可到了第二天,我只找到几根羽毛。不是芦苇不够深,是我一路留下的脚印,把猎犬领了过去。”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亚历山大的下颌绷紧,他知道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但他仍然不喜欢听:“可你又不是猎犬。”
亚历山大眼睫动了动,想接着说,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先是一声叫喊。紧接着,铜盆落地般的脆响从泊船处炸开。栈桥方向骤然腾起一团火,先舔上垂落的缆绳,又沿着涂过松脂的木桩窜高。有人提水,有人叫人搬开油瓮,混乱沿海岸迅速铺开。
守在此处的亲随皆变了脸色。
托勒密抬眼凝了一眼远处那团不合时宜的火光,眉心微微蹙起。
那火并不大,却起得古怪。
偏偏是在他说这石后有人之后,偏偏是在这边人最少、最不该分神的时候,偏偏又挑在停船处那样的地方起火。
停船处连着栈桥和仓棚,若火借风势烧进堆放船具的木屋,惊动的便不只是几名守卫。到天亮,宫里会同时出现“海边异响”和“夜火示警”的流言,任何人都能把它们编成神意。
托勒密深深看了一眼礁石处,再转身后,眸中温度彻底退去。
他迅速做了决定。
“菲洛斯,梅农,留在这里。”托勒密转头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违逆的利落,“护住殿下,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礁石,其余人跟我来。”
众人立即应声。
托勒密大步迈出两步后,身形微顿。他侧过脸,最后一眼越过亚历山大单薄的肩,扫过他身后那片石影。
很轻,很淡,却像一枚钉子,无声地钉在了那里。
随后托勒密收回目光,再不迟疑,带人离去。
海边顿时空了大半,远处对岸的火光时明时暗,岸边礁石投下的阴影也因此更深,更重。
留下的两名亲随已各自占住位置,一人守在石阶下,一人立在稍高些的礁石旁,两人站得极稳,规矩极了,显然不是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角色。
亚历山大并非不懂。托勒密没有带走所有人,反而把最信任的人留在这里,恰恰说明他从未打算就此放下这里。
托勒密于他,既是可以请教的老师,也是在诸神面前立誓相护的兄弟。亚历山大愿意把许多事情告诉他,开心的,生气的,还有一些让人头大的问题,似乎再麻烦的事,托勒密也总有办法处理妥当。
可宁芙姐姐不同。
这无关于信任。
守在礁石旁的亲随名叫梅农,年纪略长,脸上有一道从右眼角到右耳的旧疤,站在那里时像块不声不响的沉木。
他看了看亚历山大,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绕了又绕:“殿下,夜里寒重,不如先随属下回去。”
“回去?那你们要把这里怎么办?”
梅农一时语塞。
亚历山大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近乎发白:“你们若真是来护我的,就不要让我现在走。”
梅农还想再劝,守在石阶下的菲洛斯却忽然转过头。
“谁在那里!”
几乎是同一瞬,亚历山大猛地回过头。
在更靠海的那片暗处,月光照不到那里,一个人从岩影与海雾交叠的地方走了出来。
他像已经站了很久,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旁人可以窥见其真容。
黑色披风没有纹饰,也没有被风完全吹动,仿佛夜色只是借他的肩停了一会儿,唯独一双眼睛,在掠过浪尖反光时,短暂地显出一抹深邃的乌色。
托勒密的危险从不露刃。他总能把锋芒收进恰到好处的停顿、礼数与退让里,既不真正亲近谁,也从不把人拒于千里之外。
那份温和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使人看不清他的真心,却又舍不得转身离开。但仍会被那份从容牵引着,忍不住再向前一步,依靠他,信赖他。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身上没有外露的杀气,甚至连脚步都很安静。可他一出现,尚未有所动作,整片海岸便仿佛被重新划定了边界。
不是刻意施加的威压,而是无数次征伐之后,沉进骨血里的深沉。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便像已经分出了生死与胜负。
亚历山大呼吸一滞。
是他。
那位曾在海边出现过一次、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的神秘阁下。
亚历山大的记性极好,何况对方又曾在他心里留下那样深的一道痕。他几乎立刻便认了出来。正因为认得出来,那股突兀的警惕便比面对陌生人时还要更盛。
而且对方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是你。”亚历山大低声道。
黑衣人微微抬眼,看向石前那个肩背绷紧得近乎发僵的孩子。
“小殿下。”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我们又见面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嗓音似乎被刻意压低,却更加迷人。
梅农和菲洛斯同时按住剑柄。
“你是何人!”梅农喝道。
男人没有理会,只向礁石走了一步。
亚历山大立即挡住去路。
“别过来。”
男人望着亚历山大,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叹息的意味。他低声哑笑道:“你不该拦我的。”
亚历山大不语。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点尚未褪尽的稚气和过分锋利的倔强一并照得清楚。
男人沉默了一息。
也就是这一息,菲洛斯已从侧面逼近,试图绕向石后。梅农则拔出短剑,挡在亚历山大前方。
男人轻轻叹了一声。
他动得快得近乎无声。
下一刻,菲洛斯的剑才出鞘半寸,手腕便被扣住。没有人看清黑衣人如何越过那几步距离,只听见金属撞上石面的轻响,菲洛斯便被卸去力道,肩颈随即挨了一记,整个人软倒在沙上。
梅农反应极快,剑锋横切而来。
男人侧身让过,掌根击中他的肋下,在梅农失去平衡时托住后颈,将人无声放倒。男人两次出手都没有多余动作,不像是在搏斗,而是在把挡路的器物一件件移开。
亚历山大就在这时扑了上去。
列奥尼达斯教过他,出手前先看肩膀,脚下不能乱,重心不能浮。
他全忘了。
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无非是一双手,一副尚未长开的骨架,可他扑过去时没有半点犹豫,像一支过早离弦的箭,哪怕明知前头的夜色深得看不清底,还是笔直地撞上去。
“不许你——”
后半句没能说完。
男人的手已快而极稳地落在他肩后,往下一压,一扣。
亚历山大还想挣,可海面、月光和远处的火在他眼前晃成一片,连手指也失了力。最后那一点模糊的意识里,他努力朝心中牵挂的方向伸手,想抓住住什么。
可到底什么也没碰到。
身体往下软去的瞬间,男人稳稳接住了他。
男人将孩子稳稳接进臂弯,放到一处干燥的石面旁,又把被风掀开的斗篷重新拢好。
亚历山大闭着眼,眉心紧紧皱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斗篷边角。
“亚历山大!”
珊珊再也顾不得隐藏,冲过去跪在亚历山大身边。膝盖撞上砂石,疼得她手指一颤。她先探鼻息,又摸了摸亚历山大的颈侧,确认呼吸平稳,才稍稍放心。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珊珊声音发紧,带着怒意。
珊珊依稀听到男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别害怕,我没有伤他。只是让他睡一会儿。”
“你一下打倒了两个人,又弄晕一个孩子,还要我相信你没有恶意?”珊珊声音发抖,却没有后退,只把亚历山大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
风从海面上卷来,将远处的火焰扯得忽长忽短。
更远的石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喝,那边动静不小,托勒密一时无法脱身,却也绝不会被那点动静绊住太久。
珊珊扶着昏迷的亚历山大,心中无比盼望托勒密快些回来。
托勒密的敏锐固然叫人不安,仿佛任何藏起的心思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不动声色地看穿。
但她相信,只要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把事情解释清楚,托勒密不会为难她。
她没有害人,也不属于宫廷里任何一方,不过是一个误入此地、无处可去的外乡人。亚历山大也曾告诉过她,托勒密并非滥伤无辜之人,可以永远相信他。
男人垂眸注视着珊珊。
唯一没有被黑衣遮挡住的眼睛,黑得过分。没有戏谑,没有故作神秘,连之前那层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褪得干净,只余下一种沉静的,灼人的专注与认真。
奇怪的是,珊珊并不觉得冒犯,只从那近乎亲昵的注视里,察觉到一种压抑得太久的思念,以及思念尽头无边无际的荒凉。
仿佛他已经认识自己很久了。
可这怎么可能?
珊珊迅速翻遍记忆。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来到这里以后,她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人。黑色的眼睛并不罕见,可眼前这双眼睛里的情绪,绝不属于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老实说,严格意义上来讲,在这片陌生的古老土地上,除了亚历山大,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真正看见过她。
海风卷起秦珊珊肩上的斗篷一角,吹乱她鬓边发丝,也吹得她耳后那片薄薄的贝壳隐隐发烫。
远处的火光渐灭,天地重归于黑暗。托勒密的人影已在远处的石阶上隐约闪过,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他微微侧脸,撇了一眼火光将灭的方向:“果然难不倒他啊。”
黑色的面罩覆盖着男人大半张脸,珊珊看不见他的表情,可那语气很轻,像赞许,如同旧识之间隔着岁月的无声致意。
珊珊扶着昏迷的亚历山大,警惕地留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件事。
海边的湿沙上,有亚历山大的脚印,有她自己的脚印,也有梅农与菲洛斯凌乱倒下时留下的痕迹。
唯独没有这个人的。
小孩走在沙地上都会留下脚印,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啊。他身后怎么能干干净净,连一点被压过的沙痕都没有?
寒意沿着珊珊的脊背一寸寸漫上来,她下意识收紧手指,声音也跟着发颤:“你……你到底是谁?活人、亡灵,还是神祇?”
男人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珊珊扶在亚历山大的肩膀,微微发抖的指尖上,“请原谅,是我唐突了。”
直到站起身,珊珊才真正看清他的身形。
她的视线不过堪堪及到他胸前,抬头时,几乎整个人都落进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还没有自我介绍,美丽的……小姐,我是你的朋友。”海风将黑色披风压向他的身体,勾勒出宽阔的肩背与收束利落的腰线,随即又被翻卷的衣料重新遮住。
“朋友?可你连名字都不肯说,我要怎么信你。”
那双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像无月之海深处,一条早已被岁月湮没的航迹。它沉寂了太久,却从未真正断绝,仿佛始终在等待某个人循着旧日的方向,重新归来。
“你可以暂且把我当作一位旧友。”
男人的脾气似乎出乎意料的好。
珊珊原以为他会冷笑,或者像方才对付亚历山大那样,索性让她也失去意识。可他只是静静望着她,耐着性子低声细语地解释着。
“一位曾在诸神面前立下誓言,无论他们把你藏到哪里,都一定会找到你的旧友。”
“也是一个……”他望着她,嗓音低得近乎叹息,如同神庙中祭祀的虔诚低吟,“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
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珊珊的眼睫宛若折翅的蝴蝶般无声轻颤。
近在咫尺的,是那双深邃的乌黑眼眸,映着火光,眼角处仿佛渲染上了一抹宛若浓烈玫瑰的猩红。
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淡淡月色铺在海面上。
男人轻轻眨眼,收敛了情绪,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海火、月光,和某种亘古永恒的东西。
“你想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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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