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apter 20 那一眼扫来 ...
-
好像是夜巡的卫兵。
人不多，六七个左右，举着松脂火把，圆盾和短矛在风里相互磕碰。火焰被海风扯得细长，沿着盾缘一闪一灭。
为首的卫兵走得很急，四处张望着，靴底在湿沙上踩出一串歪斜的印子。喝声刚出口，他便认出了站在潮线前的人。
他的脚步猛地收住，火把随之压低。身后几个人也垂下矛尖，方才铺在沙地上张牙舞爪的影子顿时折了腰。
亚历山大脚跟稳稳踩在沙上，肩上的披风被海风吹得微微后扬。
肩胛薄薄地撑着斗篷，那背脊虽远谈不上少年人的宽阔，却挺得很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亚历山大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只是尾音平平，透着不愉。
那卫兵本就有些胆怯和心虚，他瞄了一眼亚历山大背后的礁石，迟疑道：“前廊值夜的人听见海边有哭声，像是婴儿，又有人说看见了浅色的影子。我们怕是什么不祥之物，才奉命过来查看。”
“不详之物？”亚历山大轻轻哼了一声，“风钻进石洞，也像哭泣，你们难道没有听过吗？”
亚历山大说着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把身后的石隙遮得更严。潮水漫过他的靴尖，又退回去，在沙上留下一圈深色水痕。
“我只是睡不着，出来看海。”亚历山大抬眼看了看远处翻卷的潮头，“你们闹到这里，若惊动父王，谁去解释？”
几名守卫彼此看了一眼，“殿下，我们绝无惊扰国王之意。”
“那声势浩大的做什么？”月光落在亚历山大脸上，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映得更浅，却也更冷静：“海里若真藏着东西，也早被你们吓走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孩子半认真半嘲弄的一句顶嘴。可偏偏说话的人是王子，听的人便无论如何都不能真把它当孩子话。
为首那人忙道：“殿下恕罪，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并非有意惊扰，只是......”
亚历山大不卑不亢，并不因为那一行人是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汉子而胆怯：“只是有人告诉你们，这里有东西，于是你们便来这里捉风？”
守卫被问得一滞，没想到殿下小小年纪竟真如传言那般缜密。
传话的人没有道出具体缘由，只特意嘱咐他们别让“王后的人”先到。单是这一句，便足以说明他们这番巡查并不干净。
宫中有位大人想借海边的异动探一探王后母子。可眼下，殿下本人站在这里，他们总不能把殿下绑回去吧。
亚历山大的掌心其实已经浸出了汗，在这里碰到这些人，说明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目前他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方得到的是什么消息，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列奥尼达斯教过他：害怕时不要急着解释，先让对方说。人说得越多，藏不住的地方便越多。
“你们离开这里。”亚历山大偏了偏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小门那留两个人便够了。明早若宫里传出什么笑话，我会记得你们是谁。”
亚历山大年纪虽小，个头也尚不足以让人仰视，可那一眼扫来，竟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局促感。
几名守卫正要后退，石阶上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乱。
先从转角露出来的是一排矛尖，随后才是几道裹着深色短斗篷的人影。前头的守卫们不自觉手抖，手里的火把斜了一下，火星被风卷起，溅到盾缘上，很快熄灭。
珊珊隔着石缝往外看，呼吸顿时一紧。
他们人数更少，脚步整齐得几乎听不见甲片摩擦。可越是这样，越显出他们和先前那一队临时赶来的卫兵不同。
这些人才是真正训练有素、且互相知根知底的一拨。
走在最前头的人没有举火。
他从石阶转角走出来时，半张脸匿在阴影里，只露出冷白的颧骨和一截清晰的下颌。
海风卷起他的披风，散出一点极淡的铁锈和血腥气。
亚历山大眸中划过一丝错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蜷。
那人走近时，就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一样，闲庭信步，但前头那一拨巡视守卫已自觉让开了路。
火光不断吞噬着他的真容，暗色的影子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狂妄地燃烧着。
他在众人之间停住，略一偏头，便把火把、脚印、潮线和亚历山大挡住的那片石影都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久留，却像猎人掠过草叶的倒伏，已经知道有什么从这里经过。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声音温和，仿佛只是问今夜轮值的是谁。
他接过下属递过的火把，浓稠的黑暗退去，露出一张深邃，轮廓分明的俊脸。
浅淡的睫羽像太阳神神殿中的彩带，这么一看，又温和极了。
特别是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气质，使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为之颤动。
为首的守卫把头埋得更深：“托勒密阁下，前廊有人来报，说海边有异响。我们担心惊扰此处，所以——”
“所以你们举着火把，把半个宫苑都照醒了？”托勒密抬眼，火光席上他深邃的眉骨。
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守卫竟一下子连后半句都忘了，有些结巴：“我们……我们只是谨慎。”
“谨慎是好事。”托勒密像是笑了一下，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又很快熄下去，“可谨慎的人会先问清命令来自谁。”
守卫们齐齐低头，再没人敢接话。
风从众人之间穿过去，把火把吹得左右摇晃。火光映在托勒密半边侧脸上，他看起来并不急，也不怒，却没有人敢轻易揣测他的意思。
托勒密并未多说，只抬了抬手。
随他而来的几名青年无声散开，一人守住石阶，一人停在通往宫苑小门的路口，余下的人隔着距离占住礁石两侧。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围拢，却将所有能靠近此处的路都截断了。
“今夜海边风大，礁石间有回声，不足为奇。”托勒密转了转尾戒，唇边残留着笑影：“回去以后，也只该有这一件事。若明日多出第二种说法......”
几名卫兵心里一凛，再不敢多问。
“明白了吗？”
“明白。”
火把一支接一支远去，橘红的光被海雾磨得模糊，最后只剩几粒漂在石阶上的暗星。
珊珊的心却没有跟着放下。
托勒密来得太即时了，像在那些守卫抵达海边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今晚会有人往这里伸手。
而且他身上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可能已经在别处截住过什么人，甚至替亚历山大清理过一轮更难看的麻烦。
正因如此，珊珊反而更怕。
如果连托勒密都必须亲自带人赶来海边，那今夜真正扑来的，恐怕根本不是几个探察流言的守卫。
托勒密这时才转向亚历山大。
月光和火光一同碰撞在孩子身上，把那张稚气的脸照得格外清楚。亚历山大面上看不出慌乱，只有肩背绷得像被火光烘硬的皮革，半分松弛的弧度都找不到。
“殿下。”托勒密语气如常，“夜深了。”
托勒密的视线落在亚历山大湿透的靴边，又掠过他身后那片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石影，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原本就要回去了，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亚历山大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托勒密没说什么，他抬起两根手指，身后的亲信侍从便向后退开，只留下梅农与菲洛斯守在稍近处。
海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浪声、风声，以及亚历山大略微发紧的呼吸。
珊珊隔着石后那一线缝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沙地在托勒密靴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下踩在人的神经上。
亚历山大立刻跟着侧移一步，再一次把石后的阴影挡住。
“托勒密——”亚历山大急声脱口，措不及防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托勒密闻声停了下来。
他与亚历山大之间隔着数步。一个仍是稚嫩的孩童，肩膀单薄，斗篷大得压住半边身子。
一个已是能在王宫与军营间自如行走的少年，眉眼温和，骨子里却像蕴了某种比海水更莫测的东西。
托勒密不急不躁，嗓音温和如汩汩清泉：“殿下。”
托勒密停在石旁，声音很轻，“你的客人已经遭受风寒，何不请她出来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