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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19 那是他一个 ...

  •   她太久没有真正走过路了。

      湿沙陷在脚趾之间,冰凉,沉重,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陌生的感觉让珊珊晃了下神。

      就在此时,远处石阶传来极轻的一点动静。

      珊珊心头一紧,本能地蜷着身子往礁石后的阴影里退。才转过身,余光便扫见一点熟悉的金色。

      “亚历山大?”

      男孩循声猛然停住。

      他穿着及膝的短希顿,外扣着一件深色羊毛披风。铜扣别在右肩,大约一路走得太急,已经歪向锁骨。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边角都陷进了臂弯里。夜风把亚历山大的短披风压在身侧,露出膝侧干结的泥迹和系带皮履边缘的湿沙,显然不是沿着平整的大路过来的。

      “您……”亚历山大在几步之外骤然僵住,发梢沾着海雾,贴在额角,像一头从荆棘和夜潮里钻出来的幼狮。

      亚历山大向前迈了一步,鞋尖已经触到湿沙,又停住,像怕惊醒一场尚未散尽的梦。

      珊珊扶着礁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在这里。”

      亚历山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口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气缓慢而热烈的在整个肺部涌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望着她,如同望着一道终于应验的神谕。

      珊珊尝试着往前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亚历山大立刻上前半步,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珊珊看着他僵在半空的小手:“怎么了?”

      亚历山大慢慢把手缩回披风底下:“我怕碰到您。”

      “为什么?”

      亚历山大抿了抿唇,没有马上回答。海浪在礁石后撞碎,白沫退下去,沙地上只剩一点潮湿的暗光。

      “奥德修斯在冥府里看见他的母亲,伸手抱了三次,都只抱到影子。亚历山大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压住,“阿喀琉斯梦见帕特洛克洛斯,也没能留住他。”

      他说完,手指在披风底下蜷了一下。“我怕我一碰,您就又变回去了。”

      珊珊怔住。她曾在廊柱外听吕西马科斯吟诵过那些诗句。

      奥德修斯张开双臂,却只能一次次抱住虚空。阿喀琉斯在梦中伸手,帕特洛克洛斯的魂灵却从怀里散开,像烟一样沉入地下。

      七岁的孩子未必真正明白死亡。

      可亚历山大已经从诗人的歌中有所体会。原来人即使近在眼前,也可能永远无法触碰。

      从前亚历山大读到那些诗句时,只是有些困惑。人为什么已经站在眼前,却不能被抱住?为什么声音还在,身体却像烟一样散开?

      直到他遇见了宁芙姐姐。

      海边的夜风卷过来,烛焰骤然伏低,他的袖口也很快凉透。可风穿过宁芙姐姐时,竟像忽然失去了可以攀附的东西,连她的一缕轮廓都没能带动。她安静地立在那里,似乎从未到访此地。

      亚历山大没有后退,只是珊珊越近,他抱着布包的手臂便越紧,像等待着某种无法预料的审判。

      直到珊珊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亚历山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穿过去。也没有化成雾气。

      那一点温度停在他额前,很轻,真实得让他不敢呼吸。

      珊珊的手指顺着他的额角落下来,轻轻捏住他的脸颊:“现在呢?”

      亚历山大下意识想要侧头躲开,但很快收住动作。

      年幼时,乳母会替他擦净手上的蜜渍,整理歪掉的衣扣。这样的触碰他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王子的衣襟可以被整理,功课可以被检查,站姿可以被纠正,可那都是规训与要求,而不是这样近乎亲昵的触碰。

      他是男子汉,不该再像妹妹克娄巴特拉那样,被人随意揉捏脸颊。

      可宁芙姐姐不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触碰。

      “我消失了吗?”珊珊问。

      亚历山大摇摇头,那双眼睛一下亮起来,像暗夜里有一小片海水托住了闪烁的星光。欢喜太满,他藏不住,又像怕藏不住会惊扰她,只能用力抿住唇。

      珊珊收回手:“所以,别再用奥德修斯吓唬自己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用手小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担心那一抹温度会自己偷偷溜走。

      在亚历山大眼里,站在这里的仍是那个曾经坐在礁石上、被他唤作宁芙姐姐的人。

      海风从肩侧掠过,湿冷地贴上她的袖口。珊珊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实体,还是该无措于这一切本就不该属于她。

      亚历山大的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目光便落在珊珊被海雾浸湿的裙摆上。

      “您冷吗?”

      “还好。”

      “可是您的手在发抖。”

      珊珊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捏过他脸颊的手指,正在风中轻轻发颤。

      “只是还不习惯。”珊珊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缩进袖中,没想到袖口早就湿答答地黏在腕子上。

      亚历山大立刻蹲下来,把布包放在礁石上,解开缠在外面的皮绳。皮绳被海雾打湿了,他解了两次才松开。

      第一次太急,反而把结拉得更紧。他皱了皱鼻尖,自责现在自己连一个绳结都解不好,解得这样慢。生气归生气,手上动作仍井然有序,亚历山大低头认真地又重新拨开。

      最上面是一件深色羊毛披衣。

      衣料算不上新,却洗得十分干净。披衣下面还压着一条浅色细麻布,大约是怕粗糙的羊毛磨到皮肤。

      亚历山大将披衣捧起来。海风一扑,整件披衣顿时鼓起,几乎盖住他的脸。

      他手忙脚乱地压住乱飞的衣角,又立刻站直,仿佛刚才那一点狼狈并不存在。

      珊珊看了看披衣,又看向他:“你就是为了送这个,所以不顾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夜里一个人跑到海边来?”

      “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赫拉克勒斯。”

      珊珊朝他身后看去。

      礁石下除了一片黑沉沉的海,只有海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礁石间掠过。

      亚历山大一本正经地补充,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在斗篷后眨了眨:“他在诗里跟着我。”

      珊珊几乎被他气笑:“列奥尼达斯若听见这话,会让你明早空着肚子背完一整卷诗。”

      亚历山大‘唔’了一声,小声道:“那我可以背。”

      珊珊看着他,笑意还没到唇边,便看见他托着披衣的手臂开始发颤。

      厚实的羊毛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重,可他仍旧不懈地举着,似乎只要她不接,他就能一直举到天亮。

      珊珊终究没有再问,伸手接过披衣。

      羊毛沉沉落在肩上,带着一股干燥的木箱与橄榄油灯的气味。衣料里还残存着亚历山大抱了一路的微弱暖意,沿着肩背一点点渗进来。

      珊珊把衣襟拢到胸前。羊毛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糙,可那一点残留的暖意贴上来时,她觉得鼻尖发酸。

      亚历山大没有告诉她,这件披衣已经在箱底放了很久。

      最初把它藏起来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只是每逢海边起风,或者秋雨打湿宫苑里的石阶,他都会生出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念头。

      万一有一天,风不再从宁芙姐姐的身体里穿过去呢?

      万一雨水能落在她肩上,沙石也会划疼她的脚呢?

      但这是独属他一个人的秘密,于是他把披衣小心叠好,悄悄压进箱底。

      珊珊把衣襟拢到胸前:“很暖和,谢谢你。”

      亚历山大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正是这一松,他右手从披风下露了出来。

      手背上的划痕不深,掌心却有几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细看时,指腹边缘还有被粗线勒出的红痕。

      珊珊的手停住。亚历山大立刻想把手藏回去。她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别动。”

      亚历山大下意识挣了一下,又忍住了。

      珊珊把他的手拉到月光下,翻过来细看:“这是怎么弄的?”

      “路上。”

      “路上的石头还会在掌心扎出这么整齐的孔?”

      亚历山大把脸微微偏开了一点,蔚蓝的眼睛细微地转动着,显然不舍得把目光从珊珊脸上移开,但又知道自己被抓住了小把柄,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视线挪到旁边黑漆漆的礁石上。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偷偷看回来。

      珊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掀开布包下面那一层粗布。里面是一双浅褐色的系带皮履。

      鞋底由几层旧皮叠成,边缘钻了一圈细孔,再用窄皮条穿紧。鞋面只护住脚掌和脚背,另有几根长带,可以绕过脚踝固定。

      做鞋的人并不熟练。

      孔洞有疏有密,有两处挨得太近,像是第一次扎偏了,只能重新补上。鞋跟内侧垫着一小块软皮,边缘被反复磨过,摸上去没有硬茬。

      亚历山大立刻说:“库房里拿的。”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撒谎,倒像是在把某件很珍重的东西藏起来。

      珊珊看着那双皮履,又看着他藏到背后的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起前夜亚历山大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原以为他听懂了自己让他别再来的警告。原来那段沉默里,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七岁的孩子还想不出怎样安置一个突然来到世上的人。他无法在宫中为替她要一间屋子,也不能完全命令仆从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外邦人,更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自己的母亲。

      于是,他只能取出一件披衣,又笨拙地为她做了一双皮履。

      这是他能想到的全部办法。

      披在肩上的羊毛温暖而沉重,珊珊拉过亚历山大的手,用那块浅色细麻布擦去他指缝里的沙粒。

      布料刚碰到掌心处的伤,亚历山大的手指便蓦地蜷紧,另一只手也攥住了披风边缘。

      “疼吗?”

      “不疼。”

      回答得太快。

      珊珊没有立刻揭穿他,只低头继续清理嵌在皮肤里的细沙。

      亚历山大站得笔直,绷着小脸,像在接受一场严厉的盘问,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却不听话,伤口一碰,指节便轻轻往里收。连鼻尖都因为忍耐微微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才低声说:“吕西马科斯说,王子不该为一点小伤哭叫。”

      珊珊的动作停了一瞬。

      是那个总爱把自己称作菲尼克斯的老人,也总把亚历山大叫作阿喀琉斯的吕西马科斯老师。

      不过诗歌中的阿喀琉斯并不是一尊没有知觉的青铜像。

      他会愤怒,会悲痛,会在朋友死后伏在尸身旁哭泣。承认疼痛没有夺走他的勇武,正如眼泪没有折断他握剑的手。

      只是大人们把这些故事讲给亚历山大时,往往只留下英雄怎样杀敌、怎样获胜。

      珊珊避开他的伤口,将最后一点沙粒擦掉。

      “阿喀琉斯也会受伤。”珊珊说:“或许,他还会哭呢。”

      亚历山大怔了怔,小声反驳:“阿喀琉斯不会哭。”

      “你怎么知道?”

      亚历山大张了张口。

      诗人总唱他的怒火,唱他的长矛,唱他怎样追赶特洛伊人。可他们也唱过帕特洛克洛斯死后,他怎样伏在尘土里,怎样把灰撒在头上。

      他忽然答不上来了。

      珊珊低下头,继续替他擦手。“可是他仍是阿喀琉斯,对吗?”

      亚历山大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只有一点疼。”

      亚历山大吸了吸鼻子,其实是有一点点疼的。

      被针扎到的时候疼,被粗线勒住的时候也疼。夜里抱着披衣跑过湿冷的石路时,风一吹,那些细小的伤口就像被盐水碰过一样。

      但他觉得那只是这身皮肉在疼,他心里一点也不疼。

      赫拉克勒斯还在摇篮里就敢抓住毒蛇,阿喀琉斯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喀戎那里学习骑马和射箭。他们一定不会因为手被针扎了几下,就皱着脸喊疼。

      亚历山大偷偷把手指蜷了蜷。

      他要更勇敢一些,不然,怎么好好保护宁芙姐姐呢?

      珊珊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手,只小心避开伤口,将他冰冷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暖了暖。

      亚历山大起初还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紧蜷着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安静地留在她手中。

      亚历山大低着头,耳尖被风吹得微红,似乎是觉得这样被人握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可他没有抽回去。

      风从岩缝里穿过,吹动铺在石面上的布,布角被掀开,那双皮履重新露了出来。

      珊珊把皮履拿起来,翻到正面。

      “看起来正合适。”

      “我记得大小。您以前坐在礁石上时,衣摆会被风吹起来一点。”

      亚历山大顿了顿,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耳尖更红了,“我不是故意看的。”

      珊珊明白,亚历山大说的是那位真正的宁芙。

      可亚历山大正蹲在她面前,把一双受伤的手藏在背后。她也从不是个扫兴的人,于是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你记性倒好。”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只把皮履放在她脚边,后背挺得笔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脚,神情比面对列奥尼达斯检查功课时还要紧张,仿佛鞋合不合脚,决定了他所有的辛苦究竟有没有白费。

      珊珊扶着礁石坐下,抬起一只脚。湿沙黏在脚底,细小石粒已经在皮肤上压出几道红痕。她先用那块细麻布擦净,才将脚伸进鞋里。

      竟然正好。

      没有多余的空隙,也没有挤压脚趾。鞋跟处那块反复打磨过的软皮,恰好垫住最容易磨伤的地方。

      亚历山大盯着她的脚步,指了指脚踝处的皮带:“这里磨吗?”

      “不磨。”

      “脚跟呢?”

      “也不磨。”

      “走起来会松吗?”

      珊珊站起来,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腿还有些软,脚底却稳了许多。皮履踩进湿沙里,留下清晰的印痕。

      她低头看着那串脚印,又看向亚历山大披风下摆的泥迹。

      膝侧的污痕,靴面上的湿泥,披风边缘被荆棘勾出的毛线,还有他悄悄合拢的手掌。

      这些痕迹比任何回答都坦诚。

      “不松。”珊珊轻声说。

      亚历山大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亚历山大。”珊珊叫住他。

      本就一直留意着珊珊的所有动作,察觉到珊珊的视线的变化,亚历山大没有马上应声。

      珊珊深吸一口气,问:“我前夜说过什么?”

      “您说,让我不要再来。”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希望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

      风从海面吹来,把她肩上的披衣压得更紧。远处的浪一次次扑上黑礁,又一次次退下去,像在黑暗里反复撞向一扇不开的门。

      “明日把披衣送来,只能挡明日的风。”

      珊珊一怔。

      “您今晚没有披衣,也没有皮履。”亚历山大抬起头,神色认真,“就算我明天再来,您今晚还是会冷。”

      今夜的寒冷不能留到明日再抵挡。今夜会被石头磨伤的脚,也不能等到明日才穿鞋。对亚历山大而言,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珊珊来到这个时代后,听过太多人谈论亚历山大。

      宫中的教师谈论他的天资,贵族谈论他的血统,武将谈论他将来能否驾驭最烈的战马。

      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会成为怎样的王子、怎样的战士,是否配得上阿吉德王室的名字。在同龄人眼中,好像他天生就该成为英雄、伟大的王。

      他也终有一日会长大。

      他会率领军队越过赫勒斯滂,走到这个时代无人能够想象的远方。无数人会歌颂他的胜利,也会因他的名字而恐惧。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手掌被针扎破、膝上沾着泥的孩子。

      珊珊垂下眼。披衣很暖,而这份暖意,全托了那位“宁芙姐姐”的福。这孩子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她......可越是这样,珊珊越觉得亏欠。

      她不过是站在这里,披上了这件本该属于另一个念想的衣裳,却平白承接了一个孩子这样干净、这样毫无保留的善意。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位宁芙姐姐究竟是谁。究竟要有怎样深的交集,才会让年幼的亚历山大把一个人的存在深深记进心底。

      珊珊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后不许再瞒着对你好的人,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至少要让你的母亲、或者列奥尼达斯知道。”

      亚历山大没有答应。

      “听见了吗?”

      “我可以带赫费斯提翁。”

      “不许。”

      “那我带侍从。”

      “更不许。”

      亚历山大微微皱起眉,似乎认为她提出的要求毫无道理。

      “那您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珊珊一时答不上来。

      亚历山大把脚跟往湿沙里压了压,没有追问,也没有乘机争辩。

      珊珊太熟悉这种姿势了。每当亚历山大认为自己没有错时,无论面前站着的是教师、奥林匹娅斯还是腓力,他都不会轻易退开。

      “您还没有办法。”他说

      “……”

      “所以我不能答应。”

      珊珊气得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亚历山大捂住额头,没有躲闪:“列奥尼达斯说,不能因为命令来自年长的人,就不去分辨它是否正确。”

      “他也教你夜里偷跑出宫?”

      “那一句不是他说的。”

      “那是谁?”

      “我自己想的。”

      珊珊看着他,忽然无话可说。“你才七岁,亚历山大。”

      “我不是妹妹克娄巴特拉那样的婴儿。”

      珊珊看着他。这句话明明孩子气得近乎固执,可不知为什么,她竟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很遥远的东西。

      他也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判断世界,不因为年长者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有自己的思考,不会因为命令落下来便一味的低头接受。

      就在这时,海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海面扑来的潮湿咸气被吹散,其中混进了一缕火油燃烧的味道。

      高处的石阶上,一点暗黄的火光从岩壁后闪过,很快又被什么遮住。片刻后,第二点火光也出现了,脚步声被刻意压低。

      若只是王宫守卫,看见王子深夜出现在海边,或许只会将他护送回去。可一旦他们看见一个旁边还有一个她,事情就麻烦了。

      巫术、神谕、异邦的奸细。

      任何一个词,都足以把她拖进无法解释的危险里。

      亚历山大低头撇了一眼沙地,两双脚印并排留在湿沙上,他没有犹豫立刻伏下身去,用披风下摆去扫。

      粗羊毛掠过湿沙,只抹去了最浅的一层,那些陷得深的脚印仍旧留着模糊的印记。

      火光已经转过岩壁。

      来不及了。

      亚历山大立即起身,将珊珊往礁石后的阴影里轻轻推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挡在她面前。

      亚历山大的肩膀还很窄,身体也只到珊珊胸前,根本遮不住一个成年女子。他自己显然也知道,于是他又向旁边挪了半步,扯开披风,尽可能盖住她露在礁石外的裙摆。

      方才还需要踮起脚才能替她托住披衣的孩子,此刻没再回头。

      “请您藏到礁石后面去。他们看见我,不会立刻叫人。”

      珊珊刚要开口,石阶上传来甲片相撞的声音。

      下一刻,火光猛地照了过来。

      有人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亚历山大向前走了一步。他把受伤的手藏进披风里,在明亮的火光中抬起头。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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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