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19、chapter 18 要找到安身

　　王后初到佩拉时，伊庇鲁斯的山风还留在她身上，她穿过王宫长廊时，金饰在腕间轻轻相碰，声音清脆。

　　那时的王后还不懂佩拉。不懂一场婚姻如何能被人反复称量，像称量一匹马、一片土地。

　　王在宴席上多看了哪个女人一眼，她会冷下脸。有人用轻慢的语气提起伊庇鲁斯，她便当着满殿人的面回敬过去。

　　她美得太盛，骄傲也太盛，尤其是斜眼笑的时候，肆意着蓬勃的野性。时间久了，这份灼人的美丽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王来说，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挑战。

　　王后就像一把才出鞘的刀，明亮锋利的刀刃总会慢慢被人磨损。

　　“我儿若生在寻常人家，喜欢谁，护着谁，我未必会拦。”

　　“可他不是。”奥林匹娅斯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把拉妮刻从旧事里拉了回来。

　　“王子的喜怒、去处、眼睛多看了哪里一眼，都会被人记在心里。今日他只是偷偷往港湾跑，明日旁人便能顺着这点心思，试他、诱他，甚至借机生事。”

　　拉妮刻明白这不是危言耸听。殿下虽还年幼，可正因为年幼，正因为骄傲、敏锐，又不肯示弱，才更容易叫贼人钻空子。

　　奥林匹娅斯终于侧过一点脸，灯火只照亮她半边眉眼：“如今宫中已经净门净廊。那海里到底有什么，是真是假，根本不要紧。”

　　“要紧的是，总要给灾厄安一个名字来承担众人的怒火。”奥林匹娅斯唇角轻轻勾起，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殿中一片寂静。

　　远处前殿的方向，隐隐传来男人饮酒大笑的声音。

　　那是王宴饮的地方，也是消息传得最快、刀子藏得最深的地方。

　　拉妮刻垂着眼，声音发涩，“只怕殿下会更放不下。”

　　这一次，奥林匹娅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应道：“他自然放不下。”

　　那语气太平静，反倒叫拉妮刻心里微微一颤。

　　殿下是从王后的血脉中走出的，那样一头撞上去、不肯回头的性情，原本也曾在王后身上燃烧过。

　　“他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便一头扑过去。护住什么，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说到这里，奥林匹娅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很快便散了：“所以，才更不能由着他。”

　　拉妮刻听着这句话，几乎要以为王后说的并不只是眼前这一件小事，而是殿下往后整整一生的性情。

　　仿佛有些东西，如今还只是一点小小的执拗，日后却终究会长成谁也压不住的样子。

　　奥林匹娅斯目光落在拉妮刻已经有些花白的鬓角上，声音缓了一点：“我不是要你伤他的心。”

　　“我是要你看住他。”奥林匹娅斯重新坐下，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帛：“从今夜起，他若再想出去，便让人跟着。不要同他讲太多，他如今听不懂这些。他若闹，就让他来找我。”

　　拉妮刻低声应下，退到内殿门前。门扇将要合上时，一缕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就在那一晃之间，她听见殿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许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一夜，实在很难说清，究竟是谁更残忍一些。

　　是那个不肯让儿子太早学会牵挂的母亲，还是这命运本身，从一开始便不准备给他做一个寻常孩子的机会。

　　而那时的亚历山大，年仅七岁，尚不知道大人们口中的分寸、软处、取舍与将来是什么意思。

　　他只会在黄昏时一遍遍回头，看向港湾的方向。

　　珊珊现在缩在礁石后的阴影里，耳边尽是水声。

　　两天前，她也是站在这里。

　　那时亚历山大仰着头看她，眼睛湿润而明亮，像海潮卷进月色里的一点星光，眼尾却浮起压不住的红：“那您呢？我不会留您一个人在这里的。”

　　“你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

　　月光洒在亚历山大脸上，精致得近乎壁画里的小天使。

　　金发柔软，碧眼清亮。眉骨与鼻梁还未生出真正的锋棱，一抿唇，便又立刻显出一点不合年纪的锐气。

　　“以后都不要来了。”珊珊别开眼，声音很轻，没有再退让：“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宁芙姐姐。”

　　她停了停，道：“她是她，我是我。你总来找我，将来她要是知道，也不会高兴的。”

　　亚历山大没有作声，只垂下眼睫，站着没动，久到风都换了个方向。

　　脚边一颗小石子被他轻轻踢开，滚了两下，没进潮湿的沙里。

　　亚历山大什么也没问。珊珊最后听到他应了自己一声：好。

　　他安安静静地走了。夜风吹起亚历山大的斗篷，小小的背影很快没进黑暗里。

　　这就对了。

　　珊珊在心里这样想着，可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多少。

　　或许等委屈过去，等他被新的功课、玩具、新的故事分去心神，总会慢慢忘记现在发生的事。

　　可珊珊心里又很清楚，亚历山大不是那样的孩子，所以会更加担心这孩子有没有听进自己的话。

　　马其顿贵族的孩子，从来没有太长的童年。到了这个年纪，亚历山大已经要认字、背诵诗句，也要在清晨被叫起来练习骑马、投矛和狩猎。

　　可他仍然能从那些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子里，偷偷攒下一点空隙。

　　有时来得很早，披风上还沾着晨间凉气。有时来得很晚，眼底已经困得发红，却仍要仰着脸，把白日里听来的见闻讲给她听。

　　祖先的名字，英雄的战功，老师讲错又被他偷偷记下来的地方。

　　像是怕她一个人困在潮声里太久，连这个世界的声音都忘了。

　　她虽然不是这里的人，却也不是全然迟钝。近日宫里的气氛，托勒密话里那些未说尽之事......都在一遍一遍提醒着她。

　　他们害怕海边。害怕神明降下示警。

　　而现在看来，自己偏偏就是他们口中那个不祥之物。

　　亚历山大必须走，离她越远越好。

　　一阵冷风刮过来，珊珊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

　　她扶着石壁，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

　　脚底踩进湿沙里，冷意一下子从脚心钻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身上湿答答的礼服，胸口那点微弱的欢喜一点点冷下去。

　　她也没料到才短短两天时间，自己就完全实体化了。

　　这本该是好事。

　　能走，就总还有希望。也许只要离开这里，走得再远一些，她总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即便一时回不去，也总好过日复一日地困在海边。

　　可她现在不能被人发现，若有人看见一个来历不明、奇装异服的人从湿漉漉地从海边走上来，等待她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珊珊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