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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7 这么点时日 ...
铜枝灯上新添的油烧得很稳,细细一簇,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微微摇曳。
白日里祭司进出时带进来的硫火气还没散尽,混着焚过的百里香与松脂气,闷在帷幕和石壁之间,熏得人胸口发紧。
拉妮刻站在殿下,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屏息凝神。
她在这宫里已不是一年两年了。亚历山大还在襁褓里时,她就抱过他,哄过他。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人哭闹,是要人哄,亚历山大不是。他若真委屈了,反倒安静。抿着嘴,眼睛亮得出奇,一声不吭,像把什么都咽进心里去了。
而这几日,他正是这样。
白日里学认字、学诗他都还和平常一样。可一到傍晚,整个人便像有一缕心思被风带走了,眼睛总忍不住往外望。
起初拉妮刻只当他是白日里学得累了,加上近来宫里杂乱,心中不安。
直到前夜,她才发觉事实并非自己想的这样。
那夜临睡前起了很大的风。一侧的窗板被吹得“砰砰”作响,垂帷也全都鼓起来。
拉妮刻本已卸了外袍,躺下不过片刻,心里总觉着不安稳。怕哪个宫人粗心,没有把窗闩扣紧,她又匆匆披衣起身,提了一盏小小的陶灯,挨着去看各处的窗。
廊下风声很重,吹得灯焰一缩一缩的。她走到殿下那间寝室外时,并未多想,只是顺手推门看了一眼。可那一眼看进去,她吓了一大跳。
被褥是掀开的,边角还乱着,伸手一摸,凉的,显然离去已久。
拉妮刻心里“咯噔”一下,提灯的手差点没拿住。
如今宫里本就不太平,西廊那头前脚才抬出去一个女人,后脚祭司便捧着月桂枝和熏盆净门净廊,人人都在说海边不干净。
若殿下在这时候乱走碰见人,那就麻烦了。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夜风从半掩的廊门外灌进来,把灯焰压得只剩细细一线。
昏黄跳动的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着墙根悄悄钻进来,斗篷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鞋边沾着湿亮的水痕。
亚历山大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门前撞见拉妮刻,脚步倏地一顿。
灯火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金发被夜里的潮气打得微微发湿,贴在额角,鼻尖也是凉的,露在斗篷外头的手泛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
拉妮刻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后怕,可等这些都过去,她看着殿下在风口里、抿着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是无尽的担忧。
拉妮刻不敢在廊下多问,连忙灭了陶灯,“殿下,此处不宜久立,先入内罢。”
亚历山大没有动。
风又灌进来一阵,斗篷紧紧贴着他细瘦的小腿。拉妮刻看着他鞋边那一圈湿白,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此刻她就把事情上报,只怕先知道的不是王后,而是前殿那些夜里还醒着的耳朵。
拉妮刻赶紧伸手把门推得更严实了些,轻声道:“殿下,请快些进来吧。”
这一次,亚历山大才终于动了。他一声不吭地走进门来,身上还带着夜里港湾边特有的潮冷气。
拉妮刻赶紧把门掩好,给他裹上厚厚的毛毯,又蹲下身,仔细擦拭着他靴边的盐霜和泥痕。
她没有询问。因为她明白,有些事并不是今夜第一次发生,只是今夜凑巧才叫她撞了个正着。
没过几天,拉妮刻便被召去了王后那里。
高背椅上的奥林匹娅斯一直没有说话。
她身上披着一件深色薄羊毛披帛,酒红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垂在颈侧,衬得那截颈项修长而白皙。小蛇拉维斯静静盘在腕子上,鳞片在火光里一闪一灭。
奥林匹娅斯垂着眼,手指慢慢捻着案上一串琥珀与金珠串成的小链,不知在想什么。
拉妮刻恭敬候着,听着水钟滴过一阵,才等到王后开口:“他去海边,不过这半个月的事。”
拉妮刻心里一紧,低声道:“是,王后。”
“半个月。”奥林匹娅斯把那串珠链搁回案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辨不出喜怒:“这么点时日,原也深不到哪里去。”
拉妮刻垂着眼,没有接话。王后既这样开口,便不会只是随意问问。
果然,奥林匹娅斯抬起眼,看向她:“寻个合适的时候,同他说,不许再去了。”
王后很看重殿下,一向对他严格要求。可这一次......拉妮刻难得迟疑了一瞬,欲言又止:“王后,这......”
奥林匹娅斯眯了眯眼:“怎么,你不肯?”
这一句不是责问,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不敢。”拉妮刻立刻跪了下去,膝盖压上温暖的地板,隔着厚裙却觉出一阵寒意:“前夜是我大意,殿下才——”
“起来。”
拉妮刻怔了一下。
奥林匹娅斯看着她,声音不重,却不容推辞:“你看着他长大,不是今日才伺候在他身边。不必跪着同我说这些。”
拉妮刻喉间一酸,却仍没有立刻起身。
奥林匹娅斯也没有再催,只道:“你以为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追究你那天有没有看住窗,还是有没有看住门?”
拉妮刻一窒,伏得更低。窗外的夜风掠过石廊,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微微一偏,又重新直了起来。
奥林匹娅斯道:“窗能关一次,门也能守一夜。可他的心若不在这儿,我们又能守得住什么?”
这句话让拉妮刻心里一酸。前夜风吹得那样大,殿下站在那里,一句辩解都没有,只拿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她。
那神情里没有寻常孩子做错事的慌乱,也没有撒娇求恕的软哝,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安静。只怕殿下不是一时兴起。
拉妮刻伏在地上,恭敬道:“王后,我只是想着,殿下毕竟还年幼。或许……再过些日子,殿下自己也就忘了。”
奥林匹娅斯听完,忽然笑了笑。她无疑是美丽的,但这份美向来带有攻击性。冷艳的容颜在灯下越发鲜明,美得逼人,也冷得逼人。
“你真这样想?”
拉妮刻喉间一哽。
奥林匹娅斯没有逼她回答:“你该远比旁人更清楚,他若只是贪玩,早该腻了。若只是一时新鲜,也不会前夜冒着风跑出去。”
拉妮刻的手指慢慢收紧。
殿下不是那种轻易被哄住的孩子。他若只是喜欢一件玩物,转眼便能丢开。可若他真的把什么放进心里,谁也无法阻拦。
“你心疼他,我知道。”奥林匹娅斯抬手拂过披帛上的一道细褶,目光落在拉妮刻身上:“你怕他今夜睡不好,怕他明日醒来闷闷不乐。”
奥林匹娅斯停了停:“可我若只心疼这些,才是真的害了他。”
这话没有半分埋怨与斥责,却比责罚更叫拉妮刻难过。
她明白王后的意思,可她还是很担心,忍不住低声道:“王后,若这样硬生生掐断,殿下嘴上未必说,心里未必受得住啊。”
“受不住?”奥林匹娅斯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
奥林匹娅斯终于站起身来。裙裾轻轻曳过台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淡淡的香气,幽微地缠在衣褶间。
拉妮刻垂着眼,只看见那片深色衣摆一点点停在自己面前。
“拉妮刻。”奥林匹娅斯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抱过他,也哄过他睡。你知道他哭起来是什么样,也知道他忍着不哭时是什么样。你心疼他,我不怪你。”
拉妮刻眼眶一下发热。
可下一刻,奥林匹娅斯的声音便沉了下去。“但你不能因为心疼,就装作看不见。你以为他只有七岁,旁人就会宽纵他?”
拉妮刻的头低得更深,她答不上来。
“你以为他心里怨,腓力就会少纳一个女人?”
奥林匹娅斯的声音仍不高,却像细刃一样,一寸寸压下来。“你以为他不喜欢,那些盯着王位的眼睛,那些恨不得看他行差踏错的贵族,就会因此退开一步?”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那两个字的答案呼之欲出。拉妮刻伏在地上,喉间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他如今不过是去得勤了些,你便替他说委屈,甚至现在,连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往后呢?”奥林匹娅斯问:“往后若他真有了舍不下的人、放不开的事,难道这世道还会因为他难过,就替他让路?”
拉妮刻眼眶微热。她知道王后说得残酷,可那也是事实。她们可以疼殿下,却不能让这份疼爱成为他的软处。
王座的继承人,不需要充沛的感情和肆意的任性。
奥林匹娅斯侧过身去,走到窗边。她走得不快,背脊却始终很直。夜色压在王宫上方,沉得像一张无声的网盖在她身上。
远处廊下有人举着火把经过,火光在窗棂上一晃,把奥林匹娅斯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他生在这里。”奥林匹娅斯望着窗外,声音低而平静:“生在一个人人都把婚姻当盟约,把恩宠当筹码,把神谕和血统捧在手心里称斤论两的地方。”
她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慢慢收紧:“人人嘴上都说荣誉,说祖先,说神明。可真到了要紧处,哪一个不是虚伪、傲慢、势利,又满腹算计?”
奥林匹娅斯静了片刻,指尖在石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也敲进了拉妮刻心里。
“孩子总以为,只要自己不喜欢,不肯低头,规矩就会为他让路。”
奥林匹娅斯顿了顿:“以为凭一点真心,一点执拗,一点不合时宜的情分,就真能从这世上争出另一条路来。”
奥林匹娅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拉妮刻听,又像是在说给许多年前的自己听。
灯影里,王后的背影单薄而挺直,那一头酒红色长发像夜里尚未熄尽的火。
有那么一瞬,拉妮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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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