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她倒是和魔物相处甚欢 “人,不做 ...
-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股外力将人类少女从睡梦中唤醒。
妖鬼没有给她安排居所,古街上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楼宇庭院,她便挑了间类似客栈的小楼,住在二层靠窗的房间。
窗户没关,不速之客化作黑烟从半开的窗飘进来,落在她的房里。
江怜睁开惺忪的睡眼,被桌案前坐着喝茶的青年吓了一跳。
好在她没有起床气,揉揉眼睛,乖巧地唤了声:“大人。”
她性子好,妖鬼的脾气却不如她的十分之一。
也不知道一大早谁又惹了这位大魔王不高兴,他沉着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十万灵石。
他指着地上的箱子,颐指气使道:“你,去把这些都学完。”
江怜这才发现房内多了一口木箱,足足有一人那么长,两只小木人殷勤地打开箱子,玉简、木牍、兽皮卷、不知什么材质的残页,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些泛着微光,有些散发着陈年的墨香,还有些封皮上绘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的符文,像是封印了什么东西。
“这些是什么?”她虚心请教。
妖鬼掀了掀眼皮:“一堆占地方的垃圾。”
“哦。”江怜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字她只认得两三个,便又放下了。
倘若此刻,有另一位修士站在这里,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直呼暴殄天物——这里的任何一本古籍,放在寻常宗门里,都会被供在藏经阁最深处,非掌门亲传不得一观。可在场的两位,一个满脸不屑,一个懵懵懂懂,谁都没有将箱中之物放在眼中。
江怜将箱子靠墙放好,问道:“大人,我要从哪本开始学?”
妖鬼:“随便,都可以。”
江怜:“那、那要先学识字吗?”
想到还有这一遭,妖鬼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箱子里捞出一卷皱巴巴的帛书:“你先照着这个随便画画。”
这是一本符书,记载着千年来威力最强的十道符箓。
他随手丢给江怜,让她自己拿着研究。
几百年来,他从不与人亲近,更不曾教导过谁,别指望他能懂什么因材施教的道理——在妖鬼看来,肯将山上尘封已久的仙门古籍扒拉出来,丢给人类小崽子,已经是她祖坟冒青烟才有的大造化。
在他眼里,修炼这种东西,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吗?有什么好教的,照书画就行了。
他懒得开口,江怜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她老老实实拿起笔,坐在桌案前,有模有样地在纸上画蚯蚓。
画符时的每一笔都会消耗修士的灵力,也是修行的一种。
按理来说,初学者写不了几笔便会体力不支,可人类女孩闷头画了十几页草纸,仍旧精神奕奕。
“停。”妖鬼终于朝她那边瞅了一眼:“写得什么玩意?”
“书上的字呀……”
他不记得有什么符咒长这样,干脆起身将那卷帛书拿在手中……才发现她描的不是里面的符,是书上的目录。
妖鬼:。
他又好气又好笑,唤来门口的木人:“给她演示。”
木人体型不大,站起来只到江怜的膝盖,脸上没有五官,但有一双灵巧的手。
它用细细的手指提起笔,刚写了两画,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随后如烟花般四分五裂,木屑撒了一地。
江怜呼吸一窒,怯生生问道:“我也要学这个吗?”
妖鬼:……
“不,倒不是。”他轻咳一声,终于意识到修行要循序渐进。
木人是低等的魔物,若是它承载不了符箓的后劲,小丫头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凡人,想必也是吃不消。
他起初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在江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她的坐姿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学堂里等待先生训话的学生。
“罢了罢了。”
妖鬼挥手,装着古籍的木箱和地面上的木头碎屑都消散一空:“先教你识字。”
扫盲计划无法立刻进行。
主要原因是没有相应的教材,妖鬼有许多宝物,但想也知道,里面不会有教人类崽子用的《童蒙须知》、《千字文》等书籍。
原本他打算遣手下去镇子里随便拿几本,可除了识字,小丫头片子还需要入门的剑谱心法——这些东西无望山自然也没有,妖鬼思忖片刻,拿起朱笔在半空中写了一道符文,又用幽火将它吞噬殆尽。
“这几日将吐纳决背熟。”
他撂下这句话,消失在江怜眼前。
其实不用他说,江怜也会如此。昨日从山顶归来后,她独自在房内练到夜半三更,直到头昏脑涨,经脉微微发痛才停止。
今天又起了个大早,算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怜望了望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朝脸上拍了点冷水,继续坐在蒲团上运行吐纳决。
一坐便坐到正午,她身上酸酸麻麻,腹里也空空。最近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好在包里还剩了些先前的莲子,每日一颗,也能维持生存。
这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江怜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出门找些能入口的普通食物。
她在古街的青石板路上走过几遭,却还是第一次,能静下心好好观察两旁的景色。
这里似乎很像人间。
江怜没出过远门,去最远的地方是赶集时的隔壁城镇。
此地和人类镇子大同小异,一样有茶楼酒肆,一样商铺林立,只是里面并没有陈列任何商品。
但又与她所熟悉的城镇大相径庭,因为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这里都空荡又死寂,除了偶尔会从某个角落钻出一只魔物,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
魔物们对她并无什么威胁,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它们只是在做些擦拭台面、整理物品之类的活计,有时还会在半空中停下,对她点点头或者招招手。
“啊……你好。”
有一点点害怕,但别人都打招呼了,她就也礼貌回应。
“叽叽!叽叽叽!”
胆大些的魔物会进一步和她交流,有的叽里呱啦说着奇怪的语言,不会说话的便用手语,在半空中比划再比划。
或许是现在有了灵力的缘故,那些叽里咕噜和手舞足蹈,她竟然能懂八九成。
-“人类,是人类!”
-“新鲜的人类,热乎的!”
-“不是食物喔,人类!%¥#大人的人类!”
-“哇哇,也是我们的人类?我们有人类啦!”
中间有个词她没听懂,猜测是妖鬼的名号。
说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妖鬼叫什么——说来惭愧,就像称家里的老黄牛为“牛”一样,“妖鬼”也是魔物的某个品种,她叫习惯了,也就差点忘记对方也是有名字的。
江怜有一点点小小的歉疚,每次不好意思时,她就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街旁找了把扫帚,默默替妖鬼扫着大街。
“人!不做这个!”
两只小布偶注意到她的动作,着急忙慌赶来,爬到她的扫帚上:“魔物要打扫,人类不是魔物,人类不打扫。”
“噢噢……”少女绞着手指,任凭扫帚被拿走:“那,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从前在家时,江怜每天都做很多活计。
辛苦是辛苦了些,但在内心深处,她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家人”们需要她,哪怕这份需要很廉价,却是她还有用的证明,能让她小小的心灵有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不怕被轻易丢在一旁。
妖鬼和她说得很明白:之所以收留她,是为了让她将来替他效力。可是“将来”太远,她现在就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没有喔,人类。”
-“不对不对,有有有!”
一只布艺人偶慢吞吞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江怜——它背上的布开线了,露出一撮白花花的棉花。
“本来想让五六帮我缝,但是,它手圆圆。”
小布偶委屈巴巴,将同伴的手牵给江怜看:“圆圆的,不会缝补。”
叫五六的小布偶不服气:“五七,你不也是圆手。”
它们是妖鬼做的第五十六个和第五十七个怪,妖鬼做手工没什么讲究,心情好便做得细致些,心情不好便没那么有耐心,直接用两个棉布团当了它们的爪子。
简单的针线活,江怜还是会做的。她观察片刻,小心翼翼开口:“缝是可以缝,但或许会有针脚的痕迹,你介意吗?”
“啊……会不会变丑。”小布偶叹气:“不介意,人帮我,人是好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样吧,在那个位置绣朵花怎么样?”
江怜说:“或者,你喜欢什么图案?太难的我不会……”
布艺人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乌木扣做得,闻言发出喜悦的光芒。
“骨头!五七喜欢骨头!”魔物欢呼雀跃,叽叽喳喳围着江怜转个不停。
“我也想要……”
“你走开,五六,你又没有受伤。”
“呜呜!”五六跺脚:“我也想开线……”
从前在无望山上,魔物们有什么损耗,是件极其严重的事——妖鬼喜欢干净齐整的手下,若是有谁缺胳膊少腿,便会被无情嫌弃,变回没有知觉的普通人偶。
自从发现自己受伤开始,小布偶便一直惴惴不安。
但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它对着黄铜镜,看着自己被缝合好的背部,还有上面的鱼骨,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人类,原来是这么温柔的生物吗?
名为五七的布偶歪头,它没有离开过无望山,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
人类的手很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痛自己一样,缝补时每下都扎得小心翼翼。
布偶其实没有痛觉,但这种被认真呵护的感觉从未有过,陌生的同时又忍不住留恋,这让它将嘴里的解释咽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腿上,像某种听话的小动物。
妖鬼找到江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用来行咒杀之术的邪偶,正乖巧地趴在他捡来的人类崽子身上。
那小丫头完全不知抱着的是个杀伤力极大的邪魔,还在轻轻拍着那东西的后背,似乎是在哄它睡觉。
他倒是不知道,邪偶什么时候还需要睡觉?
妖鬼不屑地撇撇嘴,不过反正她要在山上呆些时日,不怕魔物倒也是好事。
“跟我走。”他看也不看瑟瑟发抖的邪偶,对江怜道:“去拿你的剑谱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