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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的丹田长在脑袋上 有你这样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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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鬼的教学,实际上非常简单粗暴。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江怜飞到山顶,丢给她一颗浅绿色多角星状的发光果子,和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卷。
凡人若想要成为修仙者,都需要引气丹配合专门的吐纳心法,才可引气入体,踏上修行大道。
吐纳心法是入门功法,妖鬼的宝库里没有这种低端的东西,好在不远处的城镇有修仙者路过,他便驭使着纸人找对方拿了一份。
那名修仙者是位修为很低的散修,见到纸人时魂都快吓掉了。怎料邪祟未取他性命,只在他的储物袋中翻翻找找,然后……拿走了修仙界人手一本的入门吐纳法。
至于引气丹,妖鬼也没有。
凡人感觉不到灵气,也无法主动吸附,而引气丹能大幅度提升人的感知,让他们首次感觉到天地间活跃的能量,这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引导。
妖鬼指着那颗花里胡哨的果子:“先把这个吃了。”
凝神果的效果比引气丹要好上数倍,价钱自然也更加好看,在人类世界中,只有大型的仙门世家才配拥有。
妖鬼矜傲地扬了扬眉,却没能收获人类少女感激的目光——她只是哦了声,便听话地捧起果子,小口小口吃着。
嘁,不识货的凡人崽子。
江怜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妖物在不高兴。
她于是停下咀嚼,试图组织语言:“谢谢您,这个很好吃。”
说实话,凝神果吃起来寡淡无味,它口感脆到发涩,带有一点点淡淡的苦味,还不如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妖鬼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江怜几口将剩下的果子吃了下去:“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以引气入体了。”妖鬼用眼神示意:“喏,按上面写得来。”
十几息过去,人类女孩仍旧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膝盖上的书,似乎要从那上面看出朵花一样。双手互相绞在一起,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下唇被她自己咬得通红一片。
妖鬼抱着手臂,难得好脾气地开口:“还有哪里不明白吗?”
“我、我……”
全都不明白。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在那里吭吭哧哧“我”了良久,耳根都窘得红了起来。
妖鬼眯起眼,视线在江怜和她膝上的书之间转了转。
“你莫非是不识字?”
江怜点头,见对方面有不悦,她飞快地补充道:“对不起……”
妖鬼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真没想到这茬,桃源村离无望山太近,哪怕不刻意打听,他也知晓村子里有个书院还是私塾之类的地方,而江怜看起来有个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也该认得字了。
“真是见鬼。”妖鬼骂骂咧咧:“那群没用的凡人自己不教,难道要我亲自教你?”
他对麻烦事一向敬而远之,恨不得立刻将她扔下山去。
而江怜现在更加不舒服。
凝神果逐渐起效,她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身体里仿佛有团火在乱窜,从丹田烧到头顶,又从头顶灌回脚心,来来回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她的经脉还太窄,承受不住如此澎湃的药力,冷汗浸透衣衫,身上撕裂般地疼。
昏沉间,好像感受到了某些小小的、透明的光点。它们在空气里游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明一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引气入体后该如何引导,只会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痛虽痛了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江怜没有别的本领,却一直很擅长忍耐。
要乖,要安分,要懂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这些话语伴随着她的整个少女时代,她时刻谨记,不敢违忤。
倒是有几分骨气,妖鬼被气笑了。
或许是他的嫌弃表现得太过明显,她竟当真一声不吭,试图凭着凡人之躯硬生生熬过去。
妖鬼冷眼看着这个人类少女,她对修行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起初看似有些效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吸收的灵气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全部堵塞在一起。轻则灵府破碎成为废人,重则一命呜呼,成为新鲜的尸体。
妖鬼不想养废人,无望山也不缺尸体。
若是这小丫头片子开口求他,他不介意顺手帮一把——她又不是没求过,又不是没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过,只是平时看着可怜兮兮,怎么这种时候跟个锯嘴葫芦一样,连一声“帮帮我”都说不出口。
真没看出来,小小年纪还是个犟种。
“摒除杂念,意守灵台。”
意识即将涣散时,耳旁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的后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寒的冷意。
寒冷让她短暂清醒了一瞬,下意识问:“灵台是什么?”
“就是你肩膀上扛的东西。”妖鬼没好气道:“头,你的头!”
“好、好的。”
“放松,等会受伤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话时手也没闲着,陌生的寒意流进人类少女的经脉,领着她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行。
“怎么放松……”她嗓音里带了点哭腔:“我我不会……”
“不会你不知道问?”
妖鬼语气不善:“刚刚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松肩,垂肘,气自往来。”
江怜不知如何应答,她的沉默并不完全是为了要争口气,更多的……是怕给他添麻烦,怕开口时听到的是拒绝的言语,更怕自己在对方心里一无是处,连可以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与此同时,随着寒意的指引,她能感到身体里乱窜的力量循着一条正确的路线移动,并逐渐稳定下来。
先前的疼痛也愈来愈轻,她张了张嘴,先是说谢谢,再是说抱歉。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引气入体阶段就差点把自己作死的。”
妖鬼皮笑肉不笑,将手从她后背移开:“你倒是此道第一人,我愿称之为先驱者。”
江怜:“对不起。”
这副低眉顺眼的老实模样并未取悦妖鬼,“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疑惑:“一定要说,也是我没问清楚就让你吃凝神果,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怜:“……”
妖鬼脾气坏归坏,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人类小孩。
他随口道:“倘若不是你的问题,就没必要道歉。”
可一转眼,发现那倒霉催的人类崽子又要哭了。
她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忙不迭地低下头,非常欲盖弥彰。
“我刚刚语气很差吗?”他不可思议。
“没有……”
“那你哭什么。”
“风沙有点大。”江怜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不对,身上还有点痛。”
“哦,这是正常现象,我将吐纳决念一遍你记住……”妖鬼顿了顿,阴恻恻道:“你最好是能记住。”
江怜:“嗯。”
这次倒不是逞强,她的记忆力一直很好,说了能记住……那便是真能记住。
原本她也想去学堂读书,很久以前和三叔提过几次,次次惹得三叔三婶大吵一架。
“桂兰,你这是在置什么气。”江诚善道:“怜怜是我大哥留下的,跟我们自己的孩子也没差,她想去念书,就让她念又能怎么样?”
李桂兰反唇相讥:“谁说不让她念了?只是每日的柴谁来烧,饭谁来煮,牛谁来放?况且马上就农忙了,唉……本来多双筷子,家里粮食就吃紧……”
她说着说是便要落下泪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读吧,读读读!我明日便把咱家的老黄牛拉去卖了——”
“这……”江诚善面露难色:“若是卖了牛,日后你婶子岂不是要更辛苦,阿怜你看……”
江怜还能怎么看,她只能诚惶诚恐地摆手说自己不读了。
再后来,她在做完活之后悄悄去学堂外偷听,可惜附近没什么东西能遮掩,第一次去便被三叔抓个正着。
江诚善怕村里人说他闲话,当天晚上便拉着侄女三令五申,告诉她想要学习大可光明正大进学堂,偷听乃非君子所为云云。
江怜呢?江怜当时安分地垂着脑袋,小声说知道了。
她心里一清二楚,奈何寄人篱下,她又能要求什么。
当然,这些年里,三叔三婶偶尔也会给予她一丝关怀。
江怜记得有一年,三婶去镇上赶集,给她带了三块糖,甜津津的,上面还沾着桂花。
最后一块她舍不得吃,一直放到化掉。
还有一年夏天,桃源村来了几个来避暑的少爷小姐,在三叔的学堂念了两个月。
他们是镇里人,束脩给得格外大方,三叔摸着一枚枚孔方君笑不拢嘴,破天荒地给侄女买了条新裙子。
凭着这点微末的温暖,江怜过了一年又一年。
而如今,有人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性命,还引她踏上修行之路,更不要说……
“修士更需要识文断字。”
妖鬼道:“等会让它们给你送些笔墨纸砚。”
“它们”指的自然是无望山的魔物,这些魔物都是妖鬼创造的,他闲时会做些手工打发时间,若是更无聊,他便会为这些东西赋灵,让它们在山上做事。
魔物们大小各不相同,模样更是各有千秋。除了纸人,江怜还见过陶俑、半人高的布娃娃和头上插满针的稻草小人——无论把哪个拎出去,都能随机吓死几个凡人。
而妖鬼本身,更是位最大的妖邪。
美貌有余,人性不足,江怜磕磕绊绊运行吐纳决时,他还发出了五行缺德的声音。
“气归丹田,丹田你懂吗?灵力在往哪跑,你的丹田长在脑袋上?”
“这条运行路线又是何意,刚引气入体便自创功法吗?是否有些超前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张软椅,一边没骨头似得倚在上面,一边对初出茅庐的小女修指指点点。
饶是江怜面人般的性格,此时也不免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几次她其实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但旁边有人一直念,说得她都做错了!
她摒弃杂念,终于一口气运行完一整套心法。然后不自觉扬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软椅上的青年。
妖鬼偏偏头,解读了一下人类幼崽的表情:“不会是想让我夸你吧?”
嗯嗯!江怜点头点头。
这么简单的小事,难道也值得夸?妖鬼十分刻薄地笑出了声:“行,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明日……明日大人也会来教导我修行吗?”
“不。”妖鬼笑得更开心了:“来给你收尸。”
江怜:“?”
“开了百会穴不闭,等着第二天睡醒经脉被撑爆吧。”妖鬼躺在椅子上整理他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摆,状似纯良地建议道:“如果想找死,千万别死在古街上,我的魔物不爱吃尸体。”
江怜默默关上百会穴,在心底努力还击:他今天的装扮扣子那么多,晚上睡觉肯定要解半个时辰起步。
但今日种种,却是江怜这十年来难得的温情画面。她细细品味,小心翼翼将这份记忆珍藏起来,而后心甘情愿地决定:哪怕无望山再邪异,妖鬼的嘴再坏,她也愿意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