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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魔物的善心 可是有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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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载着他们掠过树冠,在密林上方拖出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尾迹。
耳边传来风的声音,江怜看见脚下的山路越缩越小,看见土坑变成模糊的色块,看见熟悉的村落逐渐远去,变成一个微不可察的点。
她凌乱的碎发被风扬起,与身旁人的发丝交缠了一瞬,又在转瞬间散开。
妖鬼的手指很凉,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布料传来,如同一块冰停在少女的后脖颈。
那只手力道不重,拎着她的衣领,像拎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靠近自己的小动物。
她的双脚悬在半空,而那奇异的黑色雾气仿佛一块丝绸,滑滑的,凉凉的,又如水般漫过她的脚踝。
飞得太快,她隐约听见山中野兽的咆哮声,在下方很远的地方响起,又很快被抛到身后。
江怜浑身都僵住,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别动。”
妖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于是江怜就真的不动了,连大气也不敢出。
妖鬼:“你想把自己憋死吗。”
拎着的人类女孩连忙摇头,刻意加重呼吸。
她似乎很会察言观色,妖鬼瞥她一眼,她便开始下意识揣摩对方的喜怒。
一路无话。
黑雾速度很快,转瞬间已飞过山腰、穿过白雾,到达灯红柳绿的街道。
他依旧没有收留她的打算。
早已习惯独自生活,随手帮了一只人类崽子,已经耗尽了他几百年来难得的善心。
“你想留在山上?”
妖鬼降落在地,松开拎住她的手。
少女顿了顿,用那种怯生生、却又带着一点点希冀的眼神望着他。
半晌才吐出一句:“……可以吗?”
“不可以。”
妖鬼答得干脆:“洗干净之后,你就离开无望山,爱去哪去哪。”
他似乎是有些洁癖在身上,她现在外套上都是土,还沾了血,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哪怕是要扔,也要收拾好再扔。
话音落下,江怜眼圈再次红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从前被选做祭品时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现在好好站在安全的地方,她却忍不住想哭。
“有什么好哭的。”妖鬼说:“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知道吗?”
“嗯。”人类女孩轻轻颔首,清澈的瞳孔里水光摇曳。
许是觉得这样回答不够正式,她拼命回忆自己知晓的成语:“大人的大恩大德,江怜无以为报。”
妖鬼蹙眉:“不准哭,憋回去。”
“好。”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吧嗒,掉了下来。
“……”面前的邪物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哦,那你杀了我好了。
反正这个世上,也没有谁期待我活着。
这段时日的委屈和伤心事一同涌上心头,还未反应过来,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已脱口而出。
“威胁我也没有用,你要杀便杀好了,随你怎么样。”
她自暴自弃道:“所有人都抛弃我,你把我杀了,我正好去见我爹娘。”
妖鬼点点头:“你爹娘什么时候死的。”
江怜:“九年前,快十年了。”
“那你见不到。”
妖鬼实事求是:“他们早投胎了。”
江怜:……
“哦。”
他笑笑:“如果还想找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说这话时非常自然,仿佛在说要帮她拿掉一根头发。
“没那么想了……”
她坐在路沿上,双手抱膝闷声道。
非常神奇。
十五年来,这是江怜唯一一次,能称得上发泄情绪的经历——而对象,居然是传闻中的妖鬼。
江怜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整个人都变得木木的,连恐惧的心情也被稍稍压了下去。
而且,妖鬼似乎并没有生气。
她说了不想死后,他便有些厌倦地挥手唤来两只纸人,带她继续向前走去。
途经回荡着靡靡之音的楼宇,穿过百转千回的长街,来到深山里的一汪潭水前。
潭水清澈透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嵌在青崖之间。潭面冒着屡屡白烟,似是山间夜气遇水凝成的薄雾,丝丝缕缕地贴着水面游移,月光一照,还泛着淡淡的银蓝。
纸人朝她鞠了一躬,不知从哪捧出一套衣物,另一只则是将澡豆和干净的帕子放在岸边。
江怜垂下头,看看自己被荆棘划破的衣摆,小声道了句谢谢。
潭水微凉,水下的光景隔着那层薄雾与清波,反倒看得愈发分明。
潭底的石头圆润洁白,大小错落地铺着,被折散的水光抚得温润如玉。几丛水草从石缝间探出身来,叶片细长而透明,淡绿的脉络在月色里微微搏动,仿佛一缕游荡着的青烟。
沐浴能让人放松精神,舒缓疲劳与压力。
不止如此,她身上细小的伤口也在缓缓愈合,江怜猜想那水定是有神奇的功效,到底是神的居所。
只是这里并不属于她。
是的,冷静下来之后,她再次老老实实接受了现状。
江怜并非贪心之人,方才一时情绪上头,可细想之下,原本必死的命运已因妖鬼而改写,她不应奢求太多。
她会乖乖下山——当然不是再回村子里,她决定前往更远一些的城镇,她肯吃苦,人也勤勉,想必不至于饿死。
从潭水中起身,换上新的衣衫。
给她准备的换洗衣物是件月白色长裙,光洁柔软,像羽毛一样轻盈。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就连村长的女儿也没有如此漂亮的裙子。
已经够了,江怜对自己说。
她要知足。
临近离别时,她在白雾与长街的交界处,再次见到了妖鬼。
“你的东西。”
妖鬼将她留在荷塘旁的长命锁丢给她。
长命锁是铜铸的,不值什么钱,从前一直被她戴在身上,贴身保管。
这也是她几日前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现在荷塘的主人还给了她,她自是欢天喜地接过,再次道了声谢。
洗干净又穿戴整齐的人类崽子,对他的眼睛还算友好。
妖鬼总算多给了她两个眼神。
很多魔物想要讨好他,为他献上各式各样的珍宝,有的是魔族工匠精心打造而成,有的则是与仙门对战时的战利品。
她身上这条长裙的样式和配色,定是出自仙门之手。
裙子对她来说偏大了些,套在身上空落落的,更显得整个人只有小小一团。
她实在太瘦,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五官却生得极其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
白色比红色显然更适合她,长裙穿在她身上,明明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崽子,却硬生生添了几分恬淡雅致的气质。
等等,这种感觉……
妖鬼盯着江怜看了又看,后者被他看得发毛,怯怯地后退了两步,又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没好气道:“喂,问你个问题。”
江怜:“……什么。”
妖鬼:“你是你爹娘亲生的吗?”
这什么奇怪的问题,江怜愣了愣:“是。”
妖鬼不语,捏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天灵盖。
江怜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头顶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好在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瞬,妖鬼放开她,神色复杂,说不上是不是松了口气。
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妖鬼想。
不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若不是毫无背景的凡人,又怎么会被欺负成这个惨兮兮的样子。
妖鬼从鼻子里哼了声,似是在嘲笑自己疑神疑鬼。
小丫头以前脏兮兮的,脸上脂粉和灰尘混在一起,他一直没看清……也懒得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方才有一瞬间,他竟以为:看到了三百年前的一位故人。
细看之下并没有那么相像,人类小孩要更清秀些,五官之中,只有眼睛有几分神似。
至于气质,更是与那位神女千差万别。
神女高高在上,无悲无喜,而眼前的少女茫然又胆怯,被他拽住后一动也不敢动,像个无助的小动物。
妖鬼对神女并无多少好感——不如说,他什么都讨厌。
被本能驱使的魔物好没用,他讨厌;凡人多半愚昧无知,他也讨厌;仙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他更是讨厌。
在这之中,统领仙府的仙君,他尤为讨厌。
仙君是神女的忠实信徒,用妖鬼的话说便是头号狗腿子。
魔物与正派修仙者势如水火,三百年前,仙君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神女下落不明后,麻烦更是愈演愈烈。
只是无望山有禁制,修仙者进不来,而妖鬼也无法离开这里太远。两人的仇怨沉淀一两百年,这才堪堪消停下来。
……才怪。
妖鬼素来睚眦必报,他看着江怜的脸,脑中渐渐浮起一个好主意。
仙君对神女的崇敬之深,连他这个魔头都略有耳闻。
哪怕只有几分相似,已足够用来恶心对方——退一万步,就算她傻呆呆见不到仙君,能往仙府里安插一个眼线,想想也不亏。
再加上,她身着白裙时,倒真有几分仙门小姐的模样。
若是稍作培养,定能顺利混入仙府。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妖鬼问道。
“江怜。”
“喔。”妖鬼抬起下巴:“你可以留在无望山,但不是没有条件。”
“作为回报,你必须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听懂了吗?”
“……”
人类少女瞳孔微张,呼吸也有些急促。
妖鬼:“怎么,不愿意?”
江怜当然愿意,她从前听话惯了,从听村民们的话变为听妖鬼的话而已,她没什么意见。
只是快要答应时,她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道:“……我以后要经常杀人吗?”
她想得很简单:妖鬼杀人她管不着,也没那个资格管。
她只能管住她自己,而她自己……自然是不想杀人的。
妖鬼漂亮的脸上划过一丝讶异。
“?”
他偏过头,从上到下将江怜打量了一遍,眼神仿佛在说:就你?
“为什么会觉得,你能胜任杀人这种工作。”
妖鬼疑惑道:“我想杀谁随手就杀了,还用得着你给我添乱吗?”
好、好有道理……
江怜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我愿意!”
“你太弱了,我的纸人都能随手拍死你。”
他用那种凉凉的,有些不耐的语气道:“明日一早来找我,我引你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