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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别哭了 实在想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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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已是黎明。
淡淡的晨光透过虚掩着的门缝照进来,江怜脑袋还在昏沉,她用手撑地坐起,掌心再次碰到了凉凉滑滑的头发。
哦,是头发啊。
……
嗯……
江怜自己的头发正好好地盘成两个发髻,就算放下来也堪堪到腰间,更不会如此顺滑。
一瞬间,她困意顿失,倏地收回手。
谢天谢地,妖鬼还未醒。
他的墨发铺在地板上,有几缕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还有几缕则是被她压着。
距离不到一尺,江怜的目光飞快划过对方的衣襟——有些散乱,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隐约记得:她睡觉时,似乎是贴着什么凉凉的东西。
她脸色愈发白了,边往后挪动,边用余光观察妖鬼的反应。
他仍旧一动不动,安静地闭着眼。
一夜过去,妖鬼身上的裂纹大部分已然消失,只残留着几道淡如发丝的黑线,在锁骨上纵横交错。
说起来,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少女征了征,伸手探他的鼻息……像昨日一样没有呼吸。
当时江怜也以为他死了,可偶尔,他的眉头还会微微蹙起。于是,她猜这是妖鬼特有的生命形态,包括昨晚也没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实在是很难确定死活。
那脉搏呢,会不会有?
江怜轻轻搭上那只苍白的手腕,怎料指尖刚触碰到皮肤,那只原本被她虚搭着的手猛地翻转——妖鬼的五指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过去,又把她推倒在石桌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还未来及尖叫,后背已抵上冰冷的石面,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脊骨,而头顶的阴影覆下来,遮住了熹微的晨光。
她的手腕被一只手扣住,死死地钉在桌面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妖鬼的另一只手准确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江怜被迫仰起脸,和面前的妖物对视。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捏住咽喉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怜越发喘不过气,眼角也因难受沁出了泪光。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掐死她吗?亏她昨天晚上还照顾了他这么久。
江怜在心里偷偷骂这只空有美貌没有人性的妖鬼,开口时却怂成一团。
“不要……不能呼吸了。”
她小声道:“救、救命。”
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似得。
出乎意料的是:妖鬼停顿片刻,竟真的缓缓松开手。
江怜匍匐在桌面上剧烈地咳嗽,脖颈上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而青年乌沉沉的长发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轻轻扫过少女的额头与哭泣着的眼睫,还有两根黏在她唇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屋内除了血腥气,还有若隐若现的清香,应是池塘里的月莲。
气味幽微,并不明显,而妖鬼的嘴里也有同样的味道,夹着一丝苦味……想也知道,那个朝他嘴里塞莲子的一定没有剥里面的芯。
他的视线扫过摔在地上的茶具,和急促呼吸的人类少女。开口时,却不是什么道谢的好话。
“原来你会张嘴说话啊。”妖鬼凉凉道:“还以为真是哑巴。”
“我不是……”
她细声答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妖鬼瞥她一眼:“站远点,别碍事。”
“噢噢。”江怜依言从桌上爬起,乖乖站在墙角。
深绿色火焰自妖鬼脚下燃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一瞬间,身上被血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更华丽的装扮。
他伫立在火光里,下颌微微抬着,神色矜傲又冷清。
他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这里从未流过血,也从未有过气息奄奄的伤员。
幽火呼啸而过,地面上残存的血迹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江怜看得愣住。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孩,眩目的法术让她移不开视线。危险而又光怪陆离的玄幻世界为她掀开其中一角,让她既害怕、又在心底悄悄憧憬。
“喂。”妖鬼提醒她:“还不让开,等着被烤焦吗。”
除了她脚下的两块砖,屋内大部分污渍都被清理完毕。
江怜小声应下,顺着墙跑到另一个墙角。
“也不用跑这么远。”
妖鬼评价道:“这么呆,你们村选你当祭品,八成也是找不到别的替死鬼了。”
尽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附近一带的动向却也了如指掌。
他生得好看,嗓音也好听,偏偏嘴里吐出的话像刀子,情商还不如门口放哨的纸人。
果然,祭品本人低下头,眼中蓄起蒙蒙水雾。
不过她没有哭,江怜年纪不大,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妖鬼刚刚收了手,应是没想伤害她。
她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如果能安安稳稳活着,在无望山或是桃源村都可以。
这么想着,她悄悄挪了几步,站得离妖鬼近了些。
“怎么?”
妖鬼没看她,他在忙着整理他的着装,将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配饰系在腰间,又把一颗米粒大小的深绿色宝石戴在左耳上。
“大人……”她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还是惧怕妖鬼,声调打着颤:“砍柴烧火,洗衣煮饭,扫撒喂猪……我、我都会的……”
“没有。”
妖鬼答道:“你可以自己把自己扔出去,也算给我的纸人省些力气。”
随着妖鬼身体恢复,他的那些纸人和陶俑也活了过来。
两张纸人一左一右飘在门口,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像先前那般将她抬走。
江怜不知该如何回答,怯生生地望着妖鬼。
“说得不够清楚吗?”
妖鬼有些疑惑:“我可不会管凡人的闲事,你们那个村子哪怕全部死光都和我没关系。”
“至于你,我劝你最好趁我心情好时滚下山,少在这里碍眼。”
他的语调非常平静,但是个人都能听出他在不耐烦。
江怜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小声道了句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到庭院大门口时,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
江怜回过头,看见熟悉的纸人姐妹。
每张纸人的发型和装扮都不一样,这只梳着双环髻,正是刚来到这里时,追了她一路的那位。
纸人戳戳江怜,将小布包塞进她怀里,数了数,里面刚好十六颗莲子。
或许,这算是妖鬼的……馈赠?
大门缓缓关上,将昏暗的房屋与神秘的妖鬼尽数隔绝在身后,像一个不真切的梦境。
外面天已大亮,少女站在阳光下,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暖,她呼吸着山林间特有的清新空气,一时间仿若新生。
她自由了?
在哪里活都一样,但若是有得选,她还是更想回村子里……至少先回去看一眼。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父母还健在时,她也曾感受过短暂的幸福童年,有过美好的回忆。寄人篱下虽有诸多心酸,可三叔和三婶要面子,不愿落了打骂侄女的恶名,她除了要做的活计多些,平日里免不了听上几句指桑骂槐的埋怨,倒也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更何况……
江怜咬着嘴唇,她觉得,应该去将“妖鬼不需要祭品”这件事告知村里人。
若是明年再用活人当祭品,那个孩子,不一定会有她如今这般幸运。
思绪纷飞间,先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白雾在路的尽头显现。
少女回过头,望着寂寥的长街与繁华空荡的楼宇,无声地和妖鬼说了声再见。
……
说起来,妖鬼似乎,和她想得不一样。
江怜怀抱着小布包,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
直觉告诉她:不要将妖鬼昨日的虚弱说给别人听。
她会守口如瓶,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除此之外……
妖鬼其实并非青面獠牙,他很好看,还会放很厉害的法术。
江怜先前从未见过绿色的火,等她回去,一定会将这些告与村里的孩子们听。
她沉默少语,内向又木讷,还总是穿着宽大打补丁的衣服,像田间随处可见的灰雀。
因此,她一直没什么朋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女孩心底怀着隐秘的期待:他们肯定没听过这么漂亮的妖,和绿莹莹火焰的故事。
同样一段路,来时凄风苦雨,归时风和日暖。
她带走的莲子除了饱腹,似乎还有别的功效。穿过白雾时,没有像先前那般濒临溺亡的感觉。
……
三日后的夜晚,江怜终于跌跌撞撞跑到山脚下。
幸运之神仍旧眷顾着她,这次下山,她没有遇到可怖的妖魔。
远方亮着点点灯火,桃源村快到了。
只要穿过眼前的树林,便能回家。
她的裙摆沾满泥泞,嘴唇因为一路狂奔而发白,江怜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险些连路都走不稳了。
这几日的经历可谓是多姿多彩,好在一切已尘埃落定。
她有点想念自己在柴房的小房间,那里有只破旧的布老虎,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缝的。每当委屈的时候,她总会抱着它睡觉。
“谁在那?”
不远处的密林出口传来一道声音。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举着火把朝她走来。
江怜认出了他:是比她大十岁的同村青年。
“铁柱哥,是我。”
“怜丫头?”张铁柱愕然,拿着棍子的右手紧了紧:“你……是人是鬼?”
祭祀到现在已过去一周,所有人都认为:江怜要么被送去了“那位”那里,要么被山上的猛兽鬼怪吃掉,怎么想都没有还活着的理由。
“是人……”江怜连忙道:“我见到了山神大人,他让我回来的。”
“别动!”张铁柱脸色发白,厉声喝道:“赵四,老丁哥,你们快过来!”
为保平安,桃源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村附近守夜。
通常是三到五人一组,随着张铁柱的呼喊,陆陆续续走来四个村民。
人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警戒、提防,还有一丝恐惧,就好像她不是桃源村的女孩,而是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
江怜对这种眼神很陌生。
张铁柱以前总爱使唤她;赵四嫌她胆小怯懦,从来不带她玩;丁铁匠更是看她不顺眼,说她是克死爹娘的灾星,对她一直没有好脸色。
可这是第一次,他们害怕她。
“不是鬼怪……”
少女结结巴巴地解释:“如果、如果不信,你们可以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我都记得的。”
怕村民们不信,她还撩起裙摆,让他们看她被荆棘划破的小腿。
“我会流血,会受伤……我真的是人类。”
借着火光,众人看清了她的伤势。
又试探着问了几句话,见她都能答上来,神情便稍稍放松了些。
“你说山神让你回来?”
张铁柱问:“你见到那位大人了?”
“嗯。”
“此话当真?”一人惊呼:“我们桃源村有救了!”
“太好了。”赵四打了个呵欠:“守夜守得老子累死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喽。”
“……”
江怜犹豫良久,选择道出实情。
“那个……我们日后,还是继续多加防范吧。”她小声说:“大人他……好像并不愿意庇护我们。”
“……”无言的沉默。
“你怎么说的?”张铁柱厉声问:“你和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凶,江怜吓得再次低下头,不敢说话。
“晦气东西,一点用也没有。”
“早知道不让她去了,畏畏缩缩跟个鹌鹑似得,想也知道不会讨人喜欢。”
不是没有人愿意,所以才选我出来吗。
她咬着嘴唇,说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擅长说的话:“对不起。”
“山神大人既然没杀你,你不留下来侍奉他?跑回来做什么?”张铁柱狐疑地望着她:“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江怜:“我不是偷跑——”
“那不出大事了!”
有人打断她的话:“要是真的是偷逃出来,山神大人一定会迁怒我们!”
“到时候,我们恐怕全都要死……”
后面还说了什么,江怜已经听不清了。
他们的话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又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
她意识到:从始至终,众人都没有半分看到她平安归来的庆幸。
寒意顺着脊椎攀至脖颈,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像是回到她被推出来,成为山神祭品的那天。
那段时日,他们对她格外温和,几乎对她的要求一应俱全。
好声好气劝她,哄她,告诉她这是积德行善、拯救乡邻的大事;同时也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防止她逃离村子。
江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比众人想得要聪明些,从未被那些好听的话语所打动——那些口口声声说将她当做家人的人,全都轻而易举抛弃了她。
又比他们想得更笨些。
她天真地以为:若是无望山的妖鬼不需要祭品,便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好好生活。
哪怕这个家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她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没有逃走。”
江怜说:“真的是他让我走的。”
“而且,他也不需要祭品,他自己说的。”
她将想说的话说完:“以后你们不用再送人去山上,一个人在那里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送命。”
没有人听她讲话,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
“把她抓起来!”
张铁柱沉声道。
若是她说谎,那便是得罪了无望山的山神。
就算没有说谎,她也是被山神赶下了山,想必是瞧不上。
众人在对视中达成共识,有人揪住江怜的头发,有人拧住她的胳膊,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的手臂,勒出一道道血痕。
“把她埋了,埋得越深越好!”
“桃源村赌不起,得把祭品还给山神!”
江怜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着身旁熟悉又陌生的村民,眼泪蓄满眼眶,强撑着不让它落下。
她被推搡着朝前走,有人折回村拿了锄头与铲子,拨开地面上腐烂的落叶,一铲一铲地挖着土。
不出两炷香,一个小土坑出现在眼前。
张铁柱一把将江怜推了进去,随后一铲泥土砸在身上,带着潮湿的腥气。
这些天,好像时常在死亡边缘试探。
江怜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女孩。
不如说,一直都很糟糕。
如果先前的倒霉,都只是将运气积攒起来,好应对近日来的劫难,让她一次次化险为夷——那么现在,好运显然到了极限。
拼命躲过怪物,穿过白雾,还从妖鬼手下捡了一条小命。
可现在双手双脚都被反绑,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她还能祈祷,祈祷哪路神仙能显灵,拯救她于水火之间,可惜江怜从不信神,也从未期待过,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
……
林间的风猝然停了。
树叶不再摇晃,尘土不再飞扬,连村民们的叫骂声,也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咚。
咚。
咚咚。
咚。
重物倒地的声音,不多不少,刚好五下。
第二铲土迟迟未落下,少女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死寂,前几秒还想要活埋她的人们,此时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而始作俑者站在尸骸中央。
一袭黑袍,墨发被一根红丝带高高束着,又被重新起势的风吹起几缕。
他下巴微微抬着,漂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仿若一幅精心雕琢的画卷。
只在开口时,才多了几分人气。
“吵死了。”
妖鬼嫌弃道:“一群废物,杀个人搞出这么大动静。”
江怜泪眼朦胧地望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妖物,她扁扁嘴,积蓄良久的眼泪猝然落下。
明明已经得救了,可她却哭得停不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打湿衣衫,还有越流越多的趋势。
一只不折不扣的人类崽子,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还特别爱哭。
妖鬼更不耐烦了,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跑来管这闲事。
“闭嘴。”
妖鬼说:“至于吗你,哭得跟死了爹似得。”
江怜抽噎着开口:“我爹早死了。”
“哦。”
妖鬼问:“那你娘呢?”
江怜:“也死了。”
妖鬼:“……行,那你哭吧。”
“……”
江怜吸了吸鼻子。
非常诡异,经过这么一打断,她的眼泪少了许多。
身上的麻绳断成一截截,她跌跌撞撞爬出土坑,朝妖鬼的方向跑去,像一条小尾巴。
这是打算跟着他?
妖鬼讶异地扬了扬眉。
他完全没有养一个人类的打算,刚想顺手丢出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半夜把她从坑里刨出来,要是放着不管,没多久就被山里的低等魔物当点心吃了。
若是如此,那他今晚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妖鬼拎起江怜的后衣领,黑雾从两人脚下升腾而起,载着他们朝山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