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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弱的妖物 实在美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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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气温瞬间下降,窗棂上逐渐爬了层淡淡的白霜。
江怜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冻的。
从小到大,每当她遇到不知如何应对的话,就会保持沉默,俗称装死。
多半是有用的,可惜对眼前这位无效。
妖鬼眯起眼,对人类少女勾了勾手指。
紧接着,她的脚仿若不受控制一般,自动朝着那个鬼魅般的男人走去。
心跳如擂鼓,江怜曾听过许多志怪传闻:游荡的鬼怪会吸人精血、害人姓命。落在它们手中,想必是十死无生。
而妖鬼,自然是鬼怪中的鬼怪,如果邪物之中有排名榜,他必定高居榜首。
说起来,她本来便是献给妖鬼的祭品……他会杀了她吗?死时会不会很痛?
她越想越怕,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离他几人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啪。”
妖鬼微微抬手,四周升起一簇簇深绿色的火苗,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更加邪异,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人类少女一眼:“问你看够没。”他说:“你是哑巴吗?”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有想听她回答的意思。
下一秒,那些鬼火忽然朝江怜袭来。
她被吓住了,猛地闭上眼。
预想中被烈火灼烧的疼痛并未出现,她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那些鬼火从她小腿旁滑过,地板上那串泥巴脚印随之消失无踪。
来时坎坷,她的裙摆和鞋底都沾了污泥,看起来灰扑扑的。
江怜怯怯地望向妖鬼,非常确定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软榻上的漂亮妖物阖起眼,倦怠地挥挥手,倒没有说要她的命:“把这小哑巴扔出去。”
话音落下,庭院外飘来两只纸人,它们停在人类女孩身旁,一前一后架起她的胳膊,带着她缓缓升起。
她不知道那句“扔出去”是指扔到哪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离开地面,江怜试图挣扎,可纸人看起来轻飘飘,钳制住她的“手”竟如同铁块一般。
她原本不敢开口求饶,根据江怜从前的经验:眼泪和哀求无法换来怜悯,反倒会招致更加严苛的对待。
事到如今,她顾不了那么多。
“放我下来。”少女吸了吸鼻子,刚用力挣脱了几下,纸人却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手臂上的桎梏感逐渐减弱,她跌倒在地,摔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
好在她离地只有三四尺高,并没有摔痛。
那两张纸人随之飘飘坠地,好似失去了灵魂。
纸人摊在路中央,不会动也不会表达情绪,像两张普通的特大号剪纸。
她不敢多待,循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跑。
一路上的异变不止如此。
楼宇间的灯火熄灭了,原先悠扬的乐律也消散无影,这片区域变得黑暗而又死寂。好在还有一缕月光,能堪堪望见脚下的路。
每走一段路,便能在道路两旁看到纸人和陶土烧成的人偶,它们栩栩如生,空洞的瞳孔正对着她的方向,哪怕不能动,看上去也格外渗人。
江怜现在只想离开这邪门的地方,可惜走了很久,熟悉的白雾还未出现。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这几日都没有好好进食,身体也有脱力的征兆。如果再不吃点什么,可能在跑出去之前,就先饿死了。
正在这时,鼻尖嗅到淡淡清香。
那味道淡雅甘甜,仿佛能让紧绷的精神也稍稍放松些许。
是莲子的味道,桃源村依山傍水,在江怜很小的时候,娘亲每年夏天都会带她坐船采莲。
娘亲会把新鲜的、甜丝丝的莲子剥好塞进她嘴里,还会摘最漂亮的荷叶戴在她头上。
“我们阿怜生的这般可爱,可不能被晒黑了。”
记忆里温柔的女人笑着捏她的脸,不远处的岸上,爹爹举着刚捕到的鱼,对她们娘俩招手。
她循着香味走去,察觉到路有些熟悉时,已回到了妖鬼的庭院大门前。
与先前的景象不同,院内干枯的池塘似乎重新恢复了生机。
几片纯白色的荷叶飘荡其上,从中钻出银色的莲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的脚步顿了顿。
若是平时,她肯定早就跑了,只是饿着肚子,跑也跑不了几步。
就算跑得掉,也会在白雾里好几天出不去,更不知能不能顺利下山。
于是,十五岁的江怜视死如归地推开门,朝着食物的方向走去。
哪怕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
月光将荷塘蓄满,破败的荷叶在光中舒展,变得亭亭玉立,浑身散发着皎白的光。
亲眼目睹神迹,少女目瞪口呆。
江怜想到了某个著名的民间传说——传闻中,月亮会化身神女降临世间,攘除邪魔外道,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也只是传说罢了。
就像她不信妖鬼一样,她也不信别的神。
并非不相信神的存在,可当今邪魔猖獗,无论是无望山的“山神”,还是月之神女,他们都未曾回应过凡人的祈祷。因此,在江怜看来,他们与路边的草木并无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离经叛道,若是被村中长老知道,定然会愤怒地斥责她不够虔诚……可那又怎么样?
如果诚心祷告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村里早就太平了,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心底深处那点幽暗的想法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江怜有些手足无措。
实际上,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这些年她都必须要很乖,才能在不属于她的家里求得一席之地。
太过尖锐的话说不出口,便只能装聋作哑,像颗实心的木头。
腹谤归腹谤,饭还是要吃的。
少女老老实实地向月亮拜了拜,穿过缥缈的淡金色雾气,将两颗莲蓬摘下。
里面的莲子像铜钱般又圆又大,如水晶般剔透,一颗下肚竟已有了饱腹感,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踩在云端。
不止如此,接触“池水”的那部分衣物变得干干净净,泥点脏污一扫而空。
现在的小布包里装满了莲子,数了数,总共有十七颗。
思忖片刻后,她将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小心翼翼放在水塘边。
那是很小的时候,爹娘给她的礼物,他们一直教导她:不要白拿别人的东西。
在做这些事时,主屋一直毫无动静。
江怜还记得那只妖鬼,她提心吊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那边始终一声不响,整个庭院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说起来,除了莲子的味道,好像还有一股别的什么香气。
江怜也说不清像什么,她从未闻到过这种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放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薄荷草,再将它倒在开得正盛的花心上,又凉又甜,带着些逼人的凛冽。
不过她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了。
朦胧月色中,她看见暗红色液体从里屋渗出,如同一条蜿蜒的蛇,缓缓爬至她脚边,还有几滴蹭到了她的鞋上。
地上的鹅卵石折射出幽幽冷光,也不知里面的人流了多少血,连石头间的缝隙也要被填满。
她受惊般躲到一旁。
正厅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跑肯定还是要跑的。但反正都在院子里呆了这么久,还是先探探情况,等会逃起来也更方便。
她垂下眼,猫着腰走了几步,再一次推开了正厅大门。
扑面而来的凛冽香味险些冲晕她的脑袋,比在外面闻到的要浓烈数倍;屋内的地面上铺洒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好似一朵巨大的红色花卉。而妖鬼躺在正中央,紧闭双眼,生死不知。
伤口应是在背部,血从他身下的衣袍慢慢渗出,又沿着衣褶往下淌,在衣摆边缘凝成暗色的珠,滴答答往下坠。
可真正触目惊心的,是他皮肤上深深浅浅、犹如蛛网状的黑色裂纹。
那裂纹很是邪异,严重之处连皮肉也碎裂开来,在莹白皮肤上更加明显,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的瓷器。
江怜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她后退半步,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很怕妖鬼。
那是自然,毕竟这是一只邪物。相较村民们一厢情愿的供奉,刚及笄的江怜反倒清醒些。
她明白妖鬼从未管过他们的死活;村里试图走进白雾的人,也有些再也没有出来。
桃源村长大的人对无望山并不陌生:“不要进山”、“不要对山神不敬”、“夜里不要单独出门”……种种谏言比村规还长。村民们一边畏惧一边祈求着山中主人的庇佑,对他们而言,妖鬼就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暗影。
此时此刻,传说中的大魔王离她几步之遥,夜晚的庭院太过寂静,静到能听见血在地面缓缓流淌的声音,仿佛他的生命也在随之流走。
少女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而后在青年面前蹲下,撩起衣袖,用干净的布料轻轻擦拭对方唇角的液体。
她未曾寄希望于妖鬼,更没有期待得到妖鬼的青睐。
她只是……觉得自己吃了人家院子里的莲子,就没有办法对此情此景置之不理。
到底还是老实孩子。
可惜的是,她对医术药理一窍不通,只认得几株常见的清热草。
除了擦擦血,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什么。
村里的长老们说,邪物的血是绿色的,但妖鬼的血和人类一样是红的,并且有温度。
江怜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时,能感到一丝丝余热,这让他显得更像“人”了,也让她害怕之余,又添了几分不忍。
离得近了,江怜甚至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还有左耳到眉骨处碎裂般的纹路。
那些裂痕不知何时而生,似乎是从后背开始扩散,一路蔓延到脖颈,又顺着锁骨没入衣领深处。最细之处细如发丝,粗的地方则是真切的黑色伤口,几缕丝状黑雾从中涌出,替代了本该洇出的血。
江怜站起身,想找些干净的纱布帕子,可房中布置虽精美,却没什么居家物件。
好在桌上的壶里装着水,用鼻子嗅了嗅,是某种花茶。
她倒了一杯递在妖鬼嘴边,后者紧闭双唇,无声地抗拒。
说起来,原来妖鬼平日也喝茶吗?
非常意外,她其实一直以为鬼怪都生饮人血之类的……比如话本里那些吸人精血维持容貌的怪物。
胡思乱想间,大半个时辰过去。
江怜为妖鬼擦去嘴角的血迹和额上的冷汗,断断续续给他喂了半杯水,还将布包里的莲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她想得很简单:病人要吃药,而那莲子看上去就是好东西。
虽不知他为何伤得如此之重,但妖物的愈合能力显然很强。
他不再流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配上眉骨处的纤细裂纹和朱色双唇,有种摇摇欲坠的艳丽。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怜看见妖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轻,像蝴蝶扑扇翅膀。
!!
少女猛地站起身,仓惶向后退了两步。
她还是怕他。
她对一个虚弱的生灵动了恻隐之心,可当对方好转过来,将要披上大魔王的外衣后,江怜便想有多远逃多远。
还未站稳,一阵眩晕感袭来。
说来她刚进屋时,便被妖鬼的血熏得有些头昏,本以为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身体摇摇欲坠,软软地摔倒在地。
江怜的手触到冰凉的发丝,侧脸仿佛贴上了什么柔软的布料。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随之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