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绿鹂歌沸》绿萼

9、第九章 美人赠我蒙汗药 我不曾有午

　　半月之期日益临近。后日即是上京期限。

　　这天酷热难当，闷闷喘不过气，越发恹恹的。缩在闺房里，不思走动。每□□迫自己多加饮食。现下这具躯壳金贵的很，有甚三长两短，就有几十条人命要来陪葬。

　　洛儿日日煎好药，端进来。

　　落水之后，湿气侵体，风寒之症，绵绵缠身，总不见好。

　　当年难产出生之时，比猫崽一般大，先天孱弱。调养至十三岁，又重病，竟是一路跌跌撞撞，喝药如同进食一般无二。药汁莫不是千篇一律的极致的苦，从舌端一直到全身四肢百骸，继而又一片清明。一闻药味，全身皆簌簌发抖。阿爹阿娘每次百般诱哄。喝下一碗，犹如屋漏偏逢连夜雨，阿爹阿娘却总是舒心地笑。

　　此时的心思，也不觉药苦，端起来一饮而尽。

　　洛儿收了碗，并不出去。咬着嘴唇道：“小姐，做皇帝的妃子是否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丫头又在寻思什么呢？我扯扯她的发髻，弹弹她的俏鼻，勉力笑道道：“莫要胡思乱想。妃子岂是那般好当的？你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葬身在后宫之中，那深宫不过精致的牢笼而已。”

　　洛儿执迷不悟，蹙着眉若有所思：“做了妃子就不再是奴婢之身了吧？”

　　我嗔道：“莫胡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与外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须知隔墙有耳。你这性子，如若进宫，非被人生吞活剥了不可。还是不随我进宫的好。呆在府中逍遥自在，出嫁之时，再让阿爹备上厚厚一份嫁妆。”

　　洛儿红了眼睛，重重跪下道：“小姐，我代你进宫吧。”

　　我急道：“不可。此乃我命中注定。你不是喜欢阿诚么？让阿诚娶你进门。你好生过日子，代我侍奉爹娘。于愿足矣。”

　　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只能这样了。

　　洛儿粲然一笑 ：“小姐，你又非不知，畲族世代不与汉人通婚。我且身份卑微。我那无非是痴人说梦罢了。”

　　阿爹推门而入，动情道：“洛儿，你可真心？”

　　竟是听了半日的墙角。

　　陈太守方才那副垂涎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且洛儿也算得才貌双全。府上素日待她不错，吃穿用度一切随我。外人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并不甚清楚谁方是郑氏女儿。

　　阿爹许是思及至此，颇为动心。

　　洛儿俯身拜地：“老爷、夫人平素对爹爹和我恩重如山、情深意切。此刻正是洛儿报恩之时，洛儿岂能虚以委蛇？”

　　阿爹起身，扶起她：“宫里人心险恶。你要处处小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代阿鹂入宫，即是我郑氏一族恩人。你爹爹我自会好生照料。”

　　于是唤过府中诸人，认洛儿为义女。

　　二人太糊涂。选妃非儿戏，一着不慎，所有人头皆不保啊！我把凉枕一摔：“阿爹，洛儿糊涂，你也糊涂了么？”转身向里拿锦被蒙着头，阖目假寐。片刻，只觉闷热难当，香汗淋漓。

　　阿爹腆着一张俊脸凑过来，奋力把被子掀开，随手拿起枕边的团扇替我扇风，嘴里迭声说确实失言，定会打消这念头。

　　阿爹虽年近四旬，然风采不减当年。和阿娘仍是璧人一双。二十年来，伉俪情深，未曾红过脸。

　　以后进得宫中，相见谈何容易？

　　阿爹爱怜地执丝帕抹干我额上沁出的汗珠，颤颤道：“我的阿鹂如今恁般大了，都可嫁人了。想当年刚出生之时，不过同我手掌一般大。抓周试儿时，把男子的弓、矢、纸、笔抱在怀里，独不选女子的针、缕；蹒跚学步时，跌倒了一直喊爹爹爹爹，你娘都嫉妒我；三岁时，已晓得孔融让梨了….如今，爹爹都老了。”

　　我泣不成声：“爹爹……”

　　阿爹唤人抬了桶冰置于房内，房内顿时清凉下来。悄然用袖子拭了把脸，才向我道：“让你阿娘替你做冰镇酸梅汤解解暑吧。以后，怕是不方便了。”

　　脚步踉跄。往日笔直的背似压着千钧重担，微微有点弯。

　　这切切养育之恩舐犊之情，我这一生该如何报答？

　　阿娘做的酸梅汤，自是天下最可口之物。我连连喝了三大碗。阿娘一边嘀咕这寒凉之物伤身，一边又生怕我喝不够不时替我盛上。

　　吃饱餍足之后，和阿娘扯些琐碎之事，竟自沉沉睡去。

　　不过是未时三刻。我不曾有午睡的习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