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绿鹂歌沸》绿萼

10、第十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阿鹂宁愿揣

　　一阵摇晃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阿诚哥的大脸离我不过寸许。

　　这并不是我的闺房。

　　一桌、一椅、一床，皆为木质，材质普通。除此，别无长物。桌上放着阿娘替我捡拾的包袱，
　　我审视地盯向阿诚哥，目光灼灼。

　　他轻启薄唇，一一道来。

　　原是阿爹暗度陈仓，假意答应我，仍是未打消让洛儿替我进宫的念头。阿诚哥不满他爹订下的亲事，知晓阿爹的谋划，匆匆赶来，道要与我一起。阿爹晓他武艺高强，对付寻常几个地痞绰绰有余，有他在，自是放心许多。又恐夜长梦多，跪请阿诚哥事不宜迟趁夜带我速速离去。

　　阿娘煮的酸梅汤里加了足量的蒙汗药。我由此昏睡了三天。昨日洛儿就已启程上京。陈太守并未看出端倪。

　　姜还是老的辣。阿爹做起事来这般雷厉风行、滴水不漏。

　　现所处乃是广福院禅院。前殿香客如云，禅房难得相当清净。院外有一参天大香樟，伞盖如云。风动树叶犹如碎玉倾洒，似实而虚，若即若离。其余则遍植翠竹，竹浪翻滚如天籁之音。一切色皆是佛色，一切声皆是佛声。

　　此境有我，而又无我。

　　我呢喃出声。这身子虚软无力。料想是三天未曾进食的缘故。忽隐隐有粥的香味袭来。原来是主持慈海大师亲来探望，并着一小沙弥熬得一碗白粥前来。

　　大师生得慈眉善目，须发皆白，手中秉一太阳子念珠。那念珠呈红褐色，每粒皆有小白点，宛若旭日中天，故名太阳子。

　　大师见我盯着念珠瞧上半天，和蔼执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方才我听得施主言此境有我，而又无我。施主真乃大智慧也。须知世人最看不破的乃是真‘我’之境。”

　　我急忙合掌回礼：“大师。绿鹂看不破。佛祖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倘绿鹂离于爱，纵使无忧亦无怖，此绿鹂还是彼绿鹂么？”

　　阿鹂宁愿揣着双亲的爱，大忧大怖地坚定地活下去。

　　闻此，大师眼中精光乍现，冥想片刻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是为一念智即般若生。施主有此觉悟，以后定能遇事呈祥。”

　　我道：“绿鹂还有一事请教。薛先生年初不知影踪，只留一封书信道云游四海去了。薛先生与大师乃挚交好友，大师知其行踪否？薛先生与绿鹂有师徒之谊，绿鹂实在思念得紧。”

　　大师抚须哈哈一笑：“薛先生乃闲云野鹤，乃妙人，乃真士也。老衲也着实想念。施主莫急，他日有缘自会相见。施主与老衲也甚为有缘，以此太阳子念珠相赠，望施主珍重。”

　　我俯身跪拜答谢大师收容之恩，执意要回府上去：“大师，绿鹂乃待罪之身，不可久留，以免事迹败露，给寺院带来飞来横祸。大师大恩大德，绿鹂谨记在心，没齿难忘。”

　　以额触地，，行了三个大礼，出了门去。

　　阿诚哥给我准备了一匹白色的母马，矮小却精悍，暗夜里英姿飒爽。

　　夜渐深。山脚下，灯火通明。

　　近家情怯。轻轻叩门，闻门内有人道：“何人？”

　　我握拳，沉声道：“阿鹂。”

　　那人道：“我家小姐进宫选妃去了。你是何人，戏耍于此？速速离去！”

　　阿爹定要如此绝情么？连面都不见上一次？

　　我挥了挥手，轻盈地翻身上马，使劲笑道：“郑老爷，郑夫人，你们保重。鸟儿会替我送信的。后会有期。”扬了下马鞭，往黑暗的前方驶去。

　　他们定匿身于暗处。若流连若脆弱，会更伤他们的心。

　　我远远站定。瞥见大门疾疾打开，两条人影飞奔而出，久久凝望这个方向，如此萧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纵马狂奔。

　　一轮弯月悬挂在半空中，冷冷地尾随于我。

　　这夜如此寂静，青蛙、蟾蜍、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淡淡的月光洒在路面上，宛如六月飞雪，清清冷冷的。那府上的暖暖的火光，愈行愈远，渐渐，看不到了。

　　而前路漫漫，才刚刚开始。

　　月光下的我，未施一丝粉黛，浅绿纱衣被风吹起，飘飘欲仙。我缓缓启齿道：“洛儿，以后我就替你游遍这-----如画江山吧。”

　　江山如画呀！

　　可江山再好，我的家只在此地。

　　阿诚哥道：“阿鹂，别哭了。你不是成天念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他骑的是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憨憨厚厚的，跟他倒配。

　　我破涕而笑：“你是眼花了。我何曾哭过？我只是想起某人拿蟾蜍唬我，罚跪了好几日。”

　　阿诚哥顾左右而言他：“那不是年幼，不懂事么。阿鹂，我们去哪？”

　　天下之大，竟无我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