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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慈母手中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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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时不过辰时初刻,尚早,我自归家。庭院之中,只有郑九在洒扫。
平日里阿爹现下应立于院中耍五禽戏,为何今日不见人影?阿爹治家严谨,尤见不得人贪懒。五禽戏乃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珍禽的动作而为之,可防病、延年益寿,乃汉代名医华佗所创,阿爹极为奉崇。每日里必于辰时始耍上半个时辰。
问过郑九,方知有贵客惠临,阿爹正于正厅招待。想来今日还未给阿娘请安,提步往内院走去。
围龙屋乃是汀州府的特色民居。荥阳堂便是此中一处。占地千亩。大门上乃书“荥阳堂”三个大篆,堂联为:荥阳世泽,诗礼家声。
前为新月湖,湖中遍种莲花,六月花开,美不胜收。沿湖遍植垂柳,湖中有石桥,迎往皆从桥中过。
围龙屋有三环,依正厅层层向外展开,如同湖中的水波,环环相套。层与层之间各有庭院,庭院之中有假山、圆景。正厅三进,后有花台。最中心处为家族祠院及祖堂,内环为族长所居。中环乃家族中人所居。最外环则为厮儿女使居所及厨房、储物之用。
纵使颗粒无收,兵荒马乱,只需将大门一关,府中自坚如堡垒,足够坚持三五年。
阿娘正在纳一只绣鞋,我悄然从身后靠近,双手蒙住阿娘眼睛,变声问道:“我是谁?”
阿娘手上动作略停,假装责怪道:“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已可婚配,怎还如此顽皮?”
我赖进阿娘怀里,“阿鹂还小,阿鹂不想离开阿娘。阿娘长得这般美,阿鹂一日见不到阿娘,定会茶不思、饭不想。”
阿娘宠溺的梳了梳我的头发,笑道:“就会贫嘴。来,试试鞋子合不合脚?”
我见那绣鞋尖头外缀以碧色丝带,挽成蝴蝶状,蝴蝶上饰以一颗猫眼般大的珍珠。甚是可爱。虽不曾缠足,然双足天生玲珑小巧,阿娘知我平素最喜绿色,穿上这绣鞋,越发显得白皙惹人怜爱。
蹭了蹭阿娘的脖子,瓮声道:“十六年前,阿娘生阿鹂受了好多苦,本该阿鹂孝敬阿娘才是正理。”
阿娘正欲说话,门外管家郑大恭声禀报:“夫人,老爷请阿鹂小姐去正厅见客。”
阿娘给我整了衣衫。我略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
还未进得大厅,闻见阿爹道:“老夫愚拙,惟此一女,过于疼宠,性子顽劣,然还算聪慧,望公子不吝赐教。”
只闻另一人言:“郑公过谦。有父如此,令爱定当冰雪聪明。”这声音如斯熟悉。
我轻移莲步,施施然福身行礼:“阿鹂拜见爹爹。”
只闻爹爹笑着道:“阿鹂,这位是钱公子。乃神僧海云法师的俗家弟子。你且来见过。”
我缓缓抬起头,那人正弥勒佛似的睨着我,唇角轻扬。
莫不成他是报仇而来?
心里且自盘算。那人已开口道:“小生从临安而来,至汀州多闻郑公之贤,特来拜访。小生近日苦读朱子的《四书集注》,有甚多不明之处,郑氏乃诗礼世家,还望两位贤弟和小姐不吝见教。”
我郑氏一族固然略有贤德之名,然祖上于儒家并不十分推崇。自退隐之后,习得庄子的《逍遥游》,即刻顿悟,后人虽也习儒家,不过是应天下之势。
更甚者,两位贤弟?
微一螓首,便见右首竹筠阿哥,菊隐阿哥赫然在座。
我郑氏族规不能纳妾。
大爹爹(祖父)只生得三子:渔、樵、耕。郑渔即是我阿爹,怜阿娘身体孱弱,唯我一女。次子郑樵,又生得二子竹君、菊隐。三子郑耕幼时极痴医学,入得深山采药,不慎被毒蛇咬中,被人发现时,已恶臭不堪,只得匆匆下殓。
故我辈,就只得我三人。
竹君、菊隐二人生性莽撞,沾书遍困,更不知何为孔孟何为老庄,气得嗜书如命的二叔常吹胡子瞪眼,抚胸大叹竖子不可教也。那模样甚是可怜。
我曾几次想告知他阿哥们热衷画画的事儿。
有一日去找阿哥们放风筝,见得他二人正在对一副唐朝仕女图品头论足,我走上前去,他们慌慌张张卷起,还胁迫我不得外泄。
我并不觉有甚奇怪,奈何如此天赐良机,于是要走菊隐阿哥珍藏的贡品龙凤茶饼,方才作罢。
此时见这二人皆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这厮儿恐怕是存心来拆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