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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1) 珠光夺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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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文知州所说的让我帮忙,先决条件乃是让我乔装打扮成男子。他本是一板一眼的人,能作此让步,已是让我诚惶诚恐。
颇费心思的挑选了套小号的白色男装。穿上身,拿柄象牙柄的扇子,优哉游哉,也颇具风流倜傥之意。只是这身板,始终是个毛头小子。
州试是由各州举行的取解试,三年一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卧薪尝胆寒窗苦读,向来是平步青云、大展宏图的捷径。此次参与州试的考生更是比往年大增,时辰尚早,便已候在考场外头。
我从门缝望出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涌动。幸好我是女子。这八股最是没趣,没得把人学的呆头呆脑、一本正经,正经却又不是真正经,只是假正经罢了。
灰灰近日嫌窝在怀里太热,无意间蹿到肩头,竟是青眼有加,再是不肯下来。伙食太好,愈发沉了起来。好在猕猴个头不算大,又怜它年幼失怙,倒也勉强能应承。
时日一长,这肩膀越发酸,活动都不自如。无奈灰灰对他人又是不屑一顾,与我同进同出,从不离我一丈之外。
正看得入神,肩头忽的一松。文知州已把灰灰丢下地,灰灰勃然大怒,扯着他的官服衣摆飘来荡去,时间一久被它发现些乐趣,更是不肯收回爪子。那衣服料子是极好的,竟也被生生扯出些丝线来。
我咆哮一声“灰灰”,那畜生方知厉害,三两步又蹿回肩头。我赔笑道:“文大人,小畜生不懂事,这衣服我帮您补补吧。”
自己先心虚。针织女红,是我最不拿手的,如今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文知州像是知道我想什么,恐这衣服又遭我祸害一遭,拒绝道:“不碍事。回头换一身就是。你也勿需唤我大人不大人的,生分。如不嫌我托大,唤我一声大哥可好?你我何必执着于那些虚礼。”
我软软道一声“大哥”。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
文大哥拍拍猴子道:“阿鹂,这猴子放在肩上,容易患病,还是莫纵容它的好。”
我应承下来。文大哥看了日头算了下时辰,边行边走道:“时辰快到了。你且莫紧张。”
先是放考生们进考院,除文房四宝证件之外,不得夹带他物。试前排定座次,已张榜公布。搜身后按榜就做,不得移动、调换。
当下我协同另两个监门官搜查,无恙,一一放行。轮到一油头粉面的书生,吞吞吐吐,点头赔笑,还暗地里塞过来一大银锭子。我三人无动于衷,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大金锭子,附耳过来财大气粗道:“小爷通融,事后另有重谢。”
我示意二位同僚速战速决,门外考生还如此多,不要耽误了时辰才好。从那书生里里外外搜出一本本小册子,衣服内衬抄满了四书五经。
哼,不学无术的家伙!
那书生见事迹败露,只得乖乖换上另一套无虞的衣裳,眼露凶光地盯着我,嘴里也颇似不干净。我素日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还会怕你不成?如若真让你这等草包蒙混过关,我大宋就真的气数尽了。
考生们陆续进完考场,我把院门一锁,去向文大哥交差。文大哥是主考官。一旦发现应举人将书籍带入考场,或传递文字,请人代笔,便立即严加处罚。
我因方才之事特地对那书生多留意几眼,他行为猥琐,眼神闪躲,迟迟不下笔,然却意得志满,毫不慌张,定是留有后招。
嘿嘿,给你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两眼不眨的盯着他,直站的腰腿酸软,他只信手在纸上涂鸦,然则中规中矩。直到收卷的铃声响,他跟邻座下笔如飞颇有才情的考生鬼鬼祟祟交换了眼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不知鬼不觉对换了卷子。
考生太众,文大哥究竟不是神,不能面面俱到,竟让这二贼侥幸得逞。
我奔过去,两张卷子俱未署名。那油头粉面书生恶狠狠道:“又是你!放过我则罢,如若不然,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甜甜一笑:“你祖宗我威胁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里哩。”
重重拿过卷子。
挑衅?我阿鹂还怕挑衅?
文大哥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踱步过来,神情肃穆,声音威严:“发生何事?”
那书生谄媚道:“文大人,这位大人冤枉小生,没收小生的卷子。”
闻此血口喷人,我怒极反笑:“是这小厮跟人调换卷子,被我抓到。或则,你背上一段,让文大人评评理?”
问这二人,原来那下笔如飞的书生乃为谢安,这目中无人的草包乃许一统,是京中陈宜中陈大人的外甥。难怪恁地盛气凌人。
许一统犹自道:“文大人,小生请您高抬贵手,全当平安无事。我舅定会感恩戴德,调您去做京官的,也强过守着这穷乡僻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还不忘摸出身上的一个檀木盒子往文大哥身上塞。
文大哥岂会吃这套?当下抢过这盒子,砰的往地上一摔,大叫:“滚!只要我在赣州一日,你就休想应举!”
盒子开裂,珠宝首饰洒的遍地都是。
珠光夺目,耀的人心都酸了。
许一统扬长而去。谢安却仍自俯首帖耳,不敢挪动半分。
问过这谢安,方知其正是当日借宿一晚的大婶之子。
文章确实也是文采一流,胸中颇有点墨。看他眉目端正,并不似许一统之流。
谢安屏声静气答道:“那许一统见到座次榜,寻到我,瞩我与他这般,给我些些好处,如若不从,我母亲性命即不保。他家大势大,我卑贱如蚁,怎敢不从?还望大人明察。”
文大哥痛心疾首道:“阿鹂,我虽有心,但却无力。”
我劝道:“六一居士言:‘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尽人事,听天命,我心无憾矣。”
文大哥略振精神,嘤咛叮嘱我近日行为切记小心谨慎。
许一统绝不是良善之辈。虽未亲眼目睹,然其陋行素有耳闻,此纨绔之人吃喝嫖赌,在城内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必定狭私报复。
又让谢安回去好生准备明日的考试,这一次,既往不咎。
会考需考至初七。这七日,考官吃食住宿皆不得离于此院。
往后几日,倒也寂寂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