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霓裳一曲,宛在水中央 这是阿娘的 ...
-
我轻展歌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歌声飘渺如梦。莲步轻移,纤手柔若无骨的向上升起,洁白如玉仿佛是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阳;柔软的腰肢宛如受惊后翩翩飞起的鸿雁。忽然间,又翩翩旋转,裙裾飘飞,似有漫天的芦花飘飘然洒下……偶尔纵身跳跃,溅起串串晶莹的水花,又宛如那贪玩的下凡仙子。
小船儿轻荡,我却愈舞愈快,急促的呼吸让我的脸稍稍绯红,却越发惹人怜爱,晶亮动人的眸子顾盼多姿,笑靥若有若无象薄云轻掩住了明月。整个人犹如流风吹起回旋的雪花,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俗世间的一切都愈行愈远。
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一切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一曲终了,我久久不能从曲中走出来。这是阿娘的舞,这是阿娘的曲子。我想阿爹。我想阿娘。
岸边的啧啧惊叹声把我惊醒。
阿诚哥、张将军木讷地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回复,河水一直往口里灌。
文漳眼里桃花开的更茂盛了。
陆参议审视的眼神凌厉射扫过来。
文知州若无其事地继续浴血奋战,眉头紧锁,希望能一举力挽狂澜,奈何大势已去,只得谦虚开口认输。
而妖孽只是间或瞄我两眼,对这结果并不以为意。
日已西沉。余辉把我的身影拉的老长。
那影子在水面飘飘荡荡,偷偷摸摸地渐渐和妖孽的背重合了,仿佛二人在相依相偎似地。
许是这日头把我晒得发昏。我怎会如此这般不害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岸,换了备用衣物,商议到城内的挽晴楼去吃晚膳。
挽晴楼气派甚为恢弘,装潢颇为高雅。门前扎着欢楼。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阁子,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女数百,聚于主廊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本朝文人向来酒色密不可分,酒中生色、色里伴酒,此等情形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穿着如此暴露,没得把人臊死。
进得门去,知是知州大人前来,老板亲在前引路开道,挑选好观景的包厢。用具皆是银器,极其奢华。我邪恶地思忖,如若有人偷盗一套器具出去,也能发点小财。只是文知州麾下,这种胆向两边生的人定当不多。
灰灰方才在船上晕乎了半天,气都不敢大声喘,现下回到地面才缓过来。两眼不安分地骨碌碌乱转。
点了菜,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记下后,到包厢门口唱菜名,报给厨房听。有几个焌糟在旁边开一个碳炉专管温酒。
菜陆续上了来。全是大鱼大肉。他们吃的不亦乐乎。看得我却是胃里直风云变色、翻江倒海。那次剖过大蛇之腹后,再见不得这种荤腥污秽粘腻的东西。灰灰也是如此。当下一人一猴,呕吐不止。
妖孽唤来小二耳语一阵。小二匆匆离去,顷刻端来几盘水果、素菜,吃下几片,出窍的魂儿才悠悠回转过来。
酒过三巡。陆参议略带酒意的问我:“阿鹂小姐,适才人多嘴杂。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知无不言,乞在下不惑。敢问小姐这支舞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是何意呀?我乖巧答道:“阿鹂愚拙,此乃家母亲传亲授。”
他点了点头:“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宝佑四年(1256)宋瑞兄与我承先皇厚爱,同登进士科。先皇在琼林苑大宴,席中贾相幼女云华敬献此舞以助酒兴。其天人之姿使在座之人皆拜于其石榴裙下。只是红颜薄命,不出三年,即香消玉殒了。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如今细细看小姐这面貌,倒是与这贾女有几分相似。”言毕,似是无限惆怅,闷闷喝了一杯酒下肚。
阿娘?怎生想都不像。我嗤笑道:“我阿娘乃山野村妇,性子极贤淑文静,从未出过远门。想必是有心人学得这一曲,流传下来,我阿娘又偶然得之吧。”
阿诚哥附和道:“郑家娘子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下面目相似,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情。”
文知州笑嗔道:“陆兄是喝多了吧,怎的胡言乱语?阿鹂举止言谈毫不矫揉造作,岂是世间一般女子可比的?愈是大家之女,愈是虚伪做作。贾似道权眼通天、骄奢淫逸,其女儿性子必定骄矜傲慢之极。阿鹂哪里有几分相像?我觉得一分也无。陆兄应罚酒三杯。”
陆参议还欲辩解,早已有几轮酒攻上来。
他来者不拒,几杯下肚,醉意更是朦胧:“如今元军正攻打我朝,前线每日浴血奋战,哀鸿遍野贾相那老狐狸放僻邪侈之至,日游诸娼家,至夜即宴游湖上,过的好生快活。偏生那皇帝笃信于他。”
文知州亦是大叹:“如今理学衰败,人心不古。读书人都不以投敌为耻。襄樊一战,元军竟大都是汉人。汉人对战汉人,何其残忍。贾似道先竟还隐瞒不报,皇上都蒙在鼓里。如今襄阳沦陷,樊城失守,守将吕文焕投降后,我朝门户大开,几百年的基业即将功亏一篑了啊。”
众人默然听着。
张将军猛然将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掷于地下,大喝一声:“高见呀!这朝政不纲,奸佞横行,民不聊生,让人好不丧气!朝中之臣莫不以贾相马首是瞻,忠烈之辈备受欺压凌辱。军中士气又一蹶不振,如何能打胜仗?”
这番议论,听的我耳热心跳,心潮澎湃。我等都是宋朝子民,岂能苟且偷生,眼睁睁看蛮子铁骑踏平我大好河山?
陆参议摇摇欲坠,义正言辞道:“只要剪除奸佞,重振朝纲,我朝抗元事业,才不会前功尽弃。只是皇帝如此偏信于奸相,一着不慎,你我皆被反噬。”
文知州凛然举杯:“世杰、君实,咱们三人干一杯。我等誓不变节投敌。若有违此誓,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三人当下豪情万丈,一饮而尽。
生逢乱世,满腔抱负不得纾解。只有酒醉之后,方能畅所欲言,一吐为快。真乃国家不幸也。
阿诚哥义薄云天道:“文兄,如若有用得着小弟的话,切莫见外。”
文漳也铿锵有声:“大哥,也算上我一份。我如今二十出头了,早已不是小孩子。”
文知州仰天长笑:“我朝还有如此多的热血男儿,何愁大事不竟?我心甚慰。”
瞥瞥妖孽。他却作似未闻,不置一词,自顾自饮茶,表情冷漠。
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堂堂七尺男儿,如此畏首畏尾,让我好生鄙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纵使金玉满盆,财富倾国,到时也一样沦为亡国之奴。况且我有阿爹阿娘要保护。
我放下灰灰,慨然起立道:“阿鹂也愿尽绵薄之力。”
他们一干人全都哂笑于我。气煞人也!
女子又如何?
娇小些的女子又如何?
羸弱些娇小些的女子又如何?
我噤声不语。满腔热血无处施洒,颇为不快。
文知州见状,噤笑道:“过几日,乃是州试。为防徇私舞弊,我倒是一直想寻几个妥帖的人去监考。阿鹂可愿帮忙?”
我闻言大喜,抓着他的手兴高采烈跳起来。他清咳几声,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宛若拨开乌云见明月,竟比夏日的烈日还要晃眼。
一回头,妖孽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悄然离去了。他向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也未多作他想。
回到文府,已近子时。作客两日,方才汗颜拜见文夫人和几房姬妾。
文夫人很是娴雅,行动自有一番风流态度,跟文知州郎才女貌,甚为相配,几房姬妾也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文家原是弟兄四人。另二人居于老家吉安,并不在赣州。因文漳尚未婚配,故与大哥居于一处,便宜相互照应。
几日,倒也匆匆而过。陆参议,张将军自回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