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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地狱 你的假肢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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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我被雷声惊醒,曲水又下起了雨。
曲水的雨向来温柔阴郁,从没有像今夜这般狂暴过,伴着震耳的雷声和刺眼的闪电,犹如上天震怒,几乎要把天都撕裂开。
口干舌燥,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头脑昏沉,去厨房随便拿了个杯子喝水,端着杯子回到客厅,不经意抬眼,居然看到楼下的路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黑影。
我暗骂了一声。
吴明晖是傻子吗!
我急忙带着伞下去,走到单元门口,看清楚了他被风雨打得狼狈的样子,我又恢复了冷静。
大雨天很难打到车,我给吴明晖的司机打去了电话让他来流觞庭接人,然后蹲在原地等。
两个人隔着单元门的玻璃,一个在看着爱人楼上一直未灭的灯,一个透过雨幕在看着她的爱人。
这场大雨同时淋湿了两个傻瓜。
一个小时后,来接吴明晖的车姗姗来迟,稳稳停在他的面前,司机下车,为他撑伞。
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刚准备离开,就看到他的抗拒。
吴明晖轻轻推开司机的伞,司机沉默寡言的,也不敢上去劝,我就给司机打去了电话,接通后,司机识相地把电话放在了吴明晖耳边。
我说:“吴明晖,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再淋雨了,改变不了什么,还很傻。”
他很急切,似乎想说什么,我制止了:“我只是需要时间一个人好好想想,吴明晖,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说罢便挂了电话。
看着他坐上车,目送车子远去,我终于带着伞上楼。
今夜难眠,屋外狂风暴雨,我睁眼到天亮,早上八九点,梁未筝发来了短信,说有律师会上门协助我取证。
律师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坐在我对面,把码得整齐的文件推到我面前,自我介绍说他姓方。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先问我要了长亭医院的诊断记录和当年的报警回执。
“故意伤害罪的追诉时效是十五年。”方律师一页一页翻着我的病历,看得很仔细,“2008年到现在九年了,间隔时间太长,很多证据已经无从考证,最迟三个月后要向梁先生发起诉讼,时间很紧,但目前来看还来得及,您能和我讲讲当年的事吗?”
在我的不带感情的讲述下,他边听边写,十分钟后列出一份清单。
上面写着梁烽的所有罪名,主要落在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一条上。
律师解释得很清楚,使用凶器、手段残忍、后果严重,量刑会在偏重的区间,我母亲的死,法律上很难直接认定为梁烽的刑事责任,但可以作为量刑时的加重情节向法庭提出。
“录音非常重要。”他把梁未筝给我的那段录音听了一遍,“这份证据能证明梁烽父母在梁艺姝死后刻意掩盖真相并栽赃给你。虽然诽谤罪需要自诉,但这段录音在故意伤害案的审理中,能直接影响法官对梁烽主观恶性的判断。”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所有的法律条款和可能的走向讲完,我粗略看完,在委托协议上签了名字。
方律师走前嘱咐我,律师函会在这两天寄到梁烽手上,我爸爸那边已经派人严密监护,所以希望我尽量减少外出,防止他恼羞成怒对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我点头应下。
吴明晖拿到了北极星奖,这两天要去北京参加全国翻译大会,走前特地给我发了消息报备,虽然我已读不回。
在家的这两天,我依旧每日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
但手上的工作越堆越多,我粗略一看,很多项目已经严重超时了。
这样不行。
从梁未筝的反应来看,和梁家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我也必须做出抉择,舍弃我辛苦打拼的事业所有社会关系。
三天后,我亲自去公司办离职。
人事部主管在电梯遇到我时还打招呼,笑嘻嘻的,等我把离职申请表递到她办公桌上后,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人事主管记得我。
我没安上假肢之前是整个公司的异类,没进入核心翻译组前是最努力,升职最快,汇报答辩最好的,专门掌管人员调动的她没有理由忘了我。
明面上,我如今是公司的二把手,按道理来说,不来上班也可以,人事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外说我居家办公,没人会说我什么,哪里有辞职的必要。
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眼看拖延不下去,说要去请示一下吴明晖。
我说,不用请示,这是我的个人决定,更何况,现在我才是公司的老板,不用请示任何人。
她没接话,拿着辞职信出去了。
消息传得比风速还快,从人事部主管办公室到翻译组办公室短短几百米的路,至少有五个眼熟的同事拦着我问是不是真的。
我通通没有回答。
到办公室门口时,刚好碰上白聆,她一反常态,小心翼翼地问:“陈桥,你要走吗?”
这恐怕是患有严重社恐的白聆第一次没有因为工作原因和我开口搭话。
我点头,她没有让开,欲言又止,嘴唇紧抿,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私事。”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突然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聆的声音很轻,可能和她社交恐惧症有关,轻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我当没有听见,没有回答。
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梁烽的事情没有解决前,我不会再踏进公司的大门一步。
去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时,张轻羽快步走来,老花镜挂在胸前晃荡:“小桥,我听说你要走?到底怎么回事?”
“张老师,我有点事要处理,可能会用很长时间,公司的事我可能无暇顾及了,之后所有的事物我会全权交给杨菁,还要麻烦您多带带她了……”
听我这么说,张轻羽纵使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没再追问下去,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这双手真暖啊。
这只手是属于翻译家的手,翻了一辈子字典,批改过我的译稿,起了层糙糙的薄茧,摸起来很像我的妈妈。
记忆中,妈妈的手因为半辈子的操劳,早早起了茧子,所以特别爱护我的手,哪怕只是因为不规范的写字动作在右手中指留下薄薄一层茧,她也会磨着那块小小的茧子,忍不住地心疼。
如果妈妈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张轻羽说:“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们……”
“陈桥。”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兀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声音并不大,但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
我和张轻羽齐齐看向门口。
是梁烽。
他果然还是找过来了。
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找事的。
他居然还有脸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每一句话都压抑着怒气:“张老师,您先出去吧,我和他有点私事要聊。”
张轻羽见状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梁烽双手插兜走了进来,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说,你要告我?”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律师函,当着我面从中间撕开,合在一起再撕,直到碎得不能再碎,往空中一扬,纷纷扬扬的纸片便像雪花般散开,飞舞。
他笑了笑,重新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陈翻译……哦不,现在应该叫您陈总了,看来这几年陈总混得不错,连独立办公室都整上了,吴明晖给你安排的?”
我没有说话,安静拂去头顶的碎纸。
纸片打了个旋儿飘到桌子上,刚好露出梁烽的名字。
“陈总,你是不是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全是我欠你的?”
梁烽的语气很是随意,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仰着和梁艺姝足足七分像的脸,炫耀般道:“你家的花田是我烧的,退学是我操作的,你每年跪在我妹妹墓前是我强迫的,你恨我,这我没话说。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告赢?”
“能不能赢,法院说了算。”我捏紧了拳头,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这个拳头砸到面前男人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话音刚落,梁烽笑了声,轻蔑又节制。
“陈桥,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假肢怎么装上去的?”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慢条斯理地卷起来,掀了掀眼皮,“难不成,吴明晖没告诉你?”
我突然站了起来,隔着桌子伸手抓住梁烽的衣领把人拽起,语气分外激动:“你把话说清楚,这关吴明晖什么事?!”
梁烽见状冷笑一声:“啊,看你的反应,他居然没有告诉你,你的亲亲老公真的很爱你呢……”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显得格外讽刺。
“啊,那让我猜猜,还有谁能告诉你?我爸?我妈?梁老爷子?还是……”
梁烽野兽般的眼睛第一次紧紧盯住了我,一字一句道:“梁未筝?”
我无心跟他玩猜猜乐,抓住他领口的手又紧了紧,动作太猛,拉着他踉跄两步,目眦欲裂道:“别逃避话题,说,这事和吴明晖有什么关系!和我的假肢有什么关系!”
梁烽打掉我的手,不耐烦抬眼:“没礼貌的女人。五年前艺姝的忌日,他跑到长亭来找我,说他亲眼看到了艺姝的死亡真相,我本来不相信,可我后来去查了查我爸,发现确实不是你,嫌麻烦同意了吴明晖的条件,保证一辈子不出现在你面前,为你匹配世界上最好的假肢,分给你梁家百分之八的股份作为补偿。”
“你现在的日子倒是滋润,说不定这些年吃穿用度,花的还是我们梁家的钱。我自认为自己够不要脸了,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不要脸的人,知道了事情真相后扭头告我!”
我下意识道:“不可能!你骗我!假肢是吴明晖带我安的!梁家怎么可能有医疗资源!”
梁烽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陈总不是总吗?难道不知道什么叫集团?梁氏不完全搞重工业,生命科技,医疗器械也在我们业务范围内,为你定制两条假肢虽然困难,倒也不是很难。”
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反转后朝向我。
那是一份电子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和梁烽说得并无二致,上面甚至还有我康复训练那家医院没有公开的信息,背后的投资人居然真的是梁烽!
文件的底下签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吴明晖,还有两个鲜红的红色公章,代表着这份文件具有法律效应。
梁烽没有撒谎,这份文件是真的……
“你男人拿着梁家的钱买了个心安,然后娶了你,继续心安。”梁烽把手机收回去,“在告我之前,你得想清楚,你告我的理由是什么。”
我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好奇怪啊,梁烽明明就是没开智的野兽,行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却偏偏有着和梁艺姝一样张扬靓丽的脸,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居高临下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一片凉薄:“你那双腿是我敲断的,但你妈那条命是你自己搭进去的,我妹妹的命也是你搭进去的。你以为你是受害者?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选的,别忘了,你的假肢还是梁家给的!”
梁烽比我高出一个头,散漫地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看我如同困兽,怎么在名为梁家的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呜咽哀嚎。
我从知道真相开始,控制了两个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怎么能!
梁烽是不是认为,梁家已经补偿过我,吴明晖也接受了,交易已经完成,我与他之间一笔勾销了,现在我再起诉,不知好歹?!
只要付出点钱,给我安上假肢,梁烽所有的错误就能抹去了吗?!我同意了吗?!他凭什么这么傲慢!凭什么把我当成物件,越过我和吴明晖完成交易!!凭什么毁了别人的一生还能这么高高在上!
他就应该下地狱!!
我气到发抖,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劈头盖脸扇了下去,把他的脸打偏过去。
“打完了?”他慢慢转回头,脸上泛起清晰的红印。
场景如此相似,九年前,梁艺姝也是这样,顶着我扇红的脸,死死盯着我。
梁烽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冷笑了声:“打完了我说正事。陈桥,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事在我这儿已经翻篇了,你要是识相,就和梁未筝传个话,让她别白日做梦了,否则等老头子死了,我一条活路都不会给她留。”
我抓起手边所有的文件,一股脑砸向他:“最应该死的人是你!我会坚持上诉的,梁烽,你,还有梁家,所有姓梁的一定会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他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可能是气我的冥顽不灵和痴心妄想:“行,我等着那一天。”
说完,扭头就走。
门没关,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把散落满地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徒留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