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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隐瞒 怨他不得, ...

  •   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医院,我爸又住院了。”

      知道我没事,吴明晖很快冷静下来,嘱咐我有事可以找院长之类的,我出神地听着,实际上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我无意和他说太多,吴明晖反倒是一反常态,报备起了自己的行程:“我会在一周后回国,到时候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一直没有回话。

      明明打的是电话,他却仿佛站在了我面前,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反常:“是因为爸的病吗?不用担心,我开年带爸做过体检,今年的体检报告单我看过,身体没那么差,一定不会出事的……”

      吴明晖觉得,是因为父亲的病,我才不开心吗?

      没忍住,我捂住电话传声筒笑了声,然后移开手,轻声道:“我知道。你尽快回来吧,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至于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就全看吴明晖自己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吴明晖多八面玲珑一个人啊,我并没有隐瞒他的想法。

      吴明晖有心想给我个惊喜,但我早就从杨菁的嘴里知道了世界翻译大会即将在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举办的消息,他话里话外隐藏不住的喜悦,还有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

      毫无疑问,他成功获奖了。

      北极光是翻译界最有含金量的奖项,他马上就要站上颁奖台和众多媒体镜头前了,背后代表的不仅是公司,还有中国翻译界,乃至整个东亚翻译界的脸面,他必须好好地,体面地参加这次仪式,没必要这时候告诉他。

      而且在我多舛的命运中,吴明晖是唯二给予我鼓励和爱的人,所以我选择性忽略了他可能知道事情真相却不告诉我的可能,不愿也不想把这件事挑明了说,把他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没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半分。

      “好,桥桥。”

      但我还是心痛,还是会后悔,还是会忍不住怨他。

      陈桥,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劣无耻的小人了。

      我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强烈,从地板爬到床脚,再从床脚爬到爸爸被子上,然后爬到我的手上。

      初夏的阳光炽热,很烫,我下意识收了回来,阳光就落到了空处,我换了个姿势,再次陷入沉睡。

      阳光也悄无声息地继续爬,直到正午,慢慢爬到我的脸上,把紧闭着双眼的我分成阴阳两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爸爸一直没醒,但医生检查后说快了,最多一两天就可以醒来,我就没着急,先回了趟家收拾卫生。

      脑力劳动干久后干体力活动是会上瘾的,我一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顿,打开门准备扔垃圾时,发现吴明晖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刚下飞机就跑来了,西装外套皱皱巴巴的,脚边还放着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

      “桥桥,我回来了。”他说。

      我没有让开,他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框。

      此刻已是深夜,唯一的光源是玄关的灯,从我身后照过来,逆着光,使他无法看清我的脸,自然也无法捕捉到隐藏在阴影中晦明变化的神情。

      “桥桥,我好想你……”

      吴明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轻声叫着我的名字往前走,我没动,他就顺势抱住了我。

      我侧脸嗅了嗅。

      许久没见,他的身上还是熟悉的味道。

      “进来吧。”我侧开身,躲避了他想要亲吻的动作。

      吴明晖跟着我进了家门,趁我进卧室取东西,熟门熟路地用客厅的茶杯倒了杯水喝,眼睛下有层不明显的青黑,下巴上胡茬没刮,看起来不像刚拿完奖,倒像熬了好几个大夜。

      看我出来,他把一座高透水晶塞到了我的怀里。

      不亏是最负盛名的北极光奖杯,业界的唐僧肉,这座奖杯整体通透,切割面折射光线如极光,造型是不规则流线型,上窄下宽,底座方正稳重,还刻着奖项,名字和年份。

      真漂亮啊。

      吴明晖看着我双手捧着奖杯,眼神里的眷恋和柔软,多看一秒,心都要塌下去。

      我笑了笑:“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公司人才济济,这个奖项谁不想要?谁没在深夜里幻想过?但再怎么好看,不是我的东西我终究无法真正拥有。

      吴明晖真好命,爱情,事业,每一项都春风得意。

      我平静地把东西物归原主,交还到他的手上,顺便加上了个牛皮纸袋:“这个消息确实很令人惊喜,但我的消息可能不太好,你要听吗?”

      吴明晖终于从他的世界脱身而出,看到了从一开始就格外冷静的我。

      他的笑容渐渐收回,恢复了以往的表情:“听。”

      我点点头。

      “行,东西都在那个纸袋里,你边拆我边和你说。”我顿了顿,“梁家人来找我了。”

      听到这句话后,他的动作顿住。

      “她给了我一个纸袋。”我说,“里面有梁艺姝的日记和死亡证明,八年前事发楼梯间的监控录像,还有她爸妈商量怎么栽赃我的录音。”

      听到这里,他拆文件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猛地抬头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冷静道。

      吴明晖如遭雷击,文件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去捡,被我拦了下来,他看着我疲惫眼睛许久,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低下了头,轻声道:“抱歉……”

      我抬手制止:“不用和我道歉,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

      又是长长的沉默,流觞庭的房子好,隔音也非常不错,只要不是开着窗,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所以一时间,偌大的客厅只有我和吴明晖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份安静持续了很久,在开口时,我的语气很是冷漠,甚至带上了不耐的催促:“说话啊!”

      说完后,我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顾不得体面,拿袖子拼命抹眼泪。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对亲近的人这么刻薄,这么咄咄逼人,吴明晖什么都没有做错,就算他看到了又怎么样?那时的他大好前程,会为了自己与梁家对抗吗?

      我到底在怨他什么呢!

      吴明晖蹲在我的面前,想抓我的手,我却猛地收了回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肩膀喝脊背塌了下去,两只手撑在我的双腿边。

      “对不起……”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却把人一下子带到了那时候的场景,“我只知道,梁艺姝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事发当天,我一直在等你放学,看你长时间没下来,就上去找你,并且站在监控死角,看到了事件的全部。”

      他抬起眼睛,那双往日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你当晚就被梁家带走,我想去求我父母,让他们告诉梁家,事情不是这样的,但他们已经帮我买好了机票,准备好了行李,连夜把我塞进了飞往英国的飞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说越痛苦:“对不起,我那时太软弱,我没办法违抗他们,即使我后来挣脱了,知道有关你的一切,可你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仰着脸安静流泪,任凭泪珠乱淌。

      明明有人看到了,明明只要他再多留两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为什么偏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也是迫不得已,他也想为我出一份力,但他做的所有都是无用功,事情还是无情发生了。

      一看到他蒙上水雾的双眼,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既感恩他的托举,又怨恨他的缺席,既止不住地想他爱他,又忍不住对他散发恶意……

      怨他不得,恨他不得,爱他更不得。

      三四种情绪在狭小的胸膛中拼命撕扯,对撞,一时半会儿争不出上下,谁也没法胜出,反而撞得痛彻心扉。

      吴明晖的眼尾飞红,抓着我的手,一直颤抖着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吴明晖,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说。”

      他还是开口了:“我怕。”

      “我无数次想告诉你真相,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怕,怕你觉得我接近你是可怜你,怕你恨我不肯原谅我,怕你直到真相以后彻底离开我……对不起桥桥,对不起……”

      吴明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从眼角滑出,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你跟我结婚,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问。

      他抓着我的手,飞快回答:“因为我爱你。”

      这三个字没有丝毫犹豫,好像我无论什么时候问,他都会这么说。

      我指着胸口,几度哽咽说不出话:“我也爱你啊吴明晖……我什么都没瞒着你,我的日记密码,家人朋友,过去与现在,我哪样没有告诉你?你真的了解我吗?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离开你!”

      最后几个字我喊得声嘶力竭,像要把一辈子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但喊出来后,全身的力气都散了个干净,我无力地支撑着额头:“你不要解释了,回去吧,我累了。”

      说罢,便再不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吴明晖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倒是听话。

      他前脚刚走,后脚放在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我麻木地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长长的数字号码一直在跳动,我却没接,直到电话自动挂断,对方二次打来。

      我接了。

      “陈小姐,好久没联系了。”梁未筝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不急不缓,“我的时间可不多了,你考虑好了吗?”

      我握着手机,似有所感走到窗前,轻轻拨开窗帘。

      天已经黑透了,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光秃秃地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而吴明晖就一直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我所在的楼层。

      “嗯,考虑好了。”

      “你的决定是?”

      “我同意合作。”

      “好,合作愉快。”她说,“你只需要准备好相关的证据,然后当面出庭就好,我会安排专业的律师全程陪同取证。既然成为盟友,我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梁烽成功下台后,不管我有没有接替他的位置,我都将分给你梁氏百分之五的股份……”

      我打断她:“我不要钱。”

      梁未筝波澜不惊:“当然,不要钱也可以,我可以还你一个公道,让梁家亲口承认他的错,为你正名……”

      我淡淡道:“我也不要这个。”

      梁未筝这下真的有些惊诧了:“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楼下向上眺望的吴明晖,轻声道:“我要梁父梁母每年向我的母亲墓前磕头认罪,我要梁烽死在火里,最好死得不明不白,死后扔进下水道,我要梁艺姝一家为他们做过的事情得到应有的惩罚。”

      对面难得沉默了。

      两分钟后,对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慢吞吞走回客厅,靠回沙发,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不易察觉,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流。

      一如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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