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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愧疚 他情感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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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司坐到天黑,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光,我才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公司外走。
街上空无一人,宽阔的大马路上只有沉默的路灯,执拗地发出惨白的灯光。
走不动了,随便找了个东西靠着。
假肢是梁家的,我穿着仇人的骨头站着,难怪怎么走都像在跪,难怪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下,难怪永远都摆脱不了如骨附蛆的,密密麻麻的诅咒。
我突然发了疯,把假肢从腿上生生扯下,带下淋漓的鲜血和血肉,哗啦啦流淌了满地。
扒拉开血红的人体组织,能清晰地看到最里面的,梁氏公司的商标。
这家公司异常出名,号称掌握着国际上最先进的生物假肢科学技术,通过手术,把假肢和血管,骨头连接,佩戴上后通过大量的康复训练摆脱排异反应后,便一辈子不用卸,所以从带上它开始,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它卸下来观察观察。
但这个东西是梁家的,所以哪怕这个东西再好,再贵,我都不会用。
下一步,我砸了这个跟了我三年的假肢。
宁愿残缺,不要虚假。
越好的东西就越脆弱,昂贵的仿生假肢砸起来声音真脆,好像十八岁那个雨夜,被梁烽打断骨头的声音。
不,不像,是我记错了,骨头折断不是这个声音,而是如冬天的枯树枝被踩进雪里般的沉闷。
我把碎得不成形的假肢捡起来,塞进路边的两个垃圾桶。
一条腿塞一个垃圾桶,刚刚好。
“陈桥?!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的腿呢?”
意识昏迷间,我居然听到了杨菁的声音。
我的精神状态非常差,记不清那天晕倒后发生了什么,还是杨菁在我清醒的时候告诉我的。
那天杨菁在出差,听张轻羽说梁烽来找我后顿感不妙,工作完成后连夜赶回,刚好在公司不远处的绿化带旁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我。
她被吓得不轻,强忍着恐惧将我抱起,困难地塞进车子后座,连闯了十几个红灯把我送到了最近的医院,一落地便被送进了医院的手术室。
漫长而艰难的手术后,医生们保住了我的腿,但我的腿受伤严重,再也安不了假肢了。
不管是梁家旗下的生物科技公司最新研究出来的仿生假肢,还是最普通的机械假肢。
也好,往后的路要自己爬着走了,但至少,是靠自己走的。
我醒来后短暂地想起了一切,躺在病床上紧紧抓着杨菁的衣袖,用最卑微的口气求她:“杨菁,我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你什么,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把我带离曲水,行不行……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房子,车,包,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求求你……”
求求你把我带离曲水,哪怕去往天涯海角也好,无人之处也好,我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再也不想见到一而再再而三欺骗我的吴明晖,也不想被他找到。
任何与吴明晖有关的事物和景色都会让我头晕目眩,恶心作呕。
我要彻底离开他。
我怕杨菁像人事部主管一样犹豫,害怕她和吴明晖通风报信,哪怕我已经哭不出来,还是使劲揉眼,掐自己的胳膊,好让自己哭出来,三两点眼泪也好,最好哭得可怜一点,好让杨菁心软。
好在,杨菁红着眼眶同意了。
于是,她第二天为我办了出院,熬夜驾车,带我去了曾经出差过的孟州。
杨菁家底不薄,市中心酒店的总统套房一个月一个月地定,数不清她到底定了多久,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而且是深度睡眠,外面爆炸我也醒不过来。
更糟糕的是,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我记性也更差了,日期想不起来就算了,有时候还会问杨菁“你是谁”,“我是谁”……
那一次,杨菁当场就哭了出来。
她带我去找了心理医生,医生给出的结果是,重度抑郁,目前没有自毁倾向,但这种解离状态更加危险,自我已经碎裂到无法保持连续性,如果再不强加干预,意识混乱,陷入妄想,自杀也是早晚的事。
持续的失语,麻木,钝感,对世界失去回应,我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更别说药物,吃了只会让我陷入更深的沉睡。
杨菁实在没办法,只能无力地看着我一天天消瘦,直到瘦到脱像,活像个行尸走肉。
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并不存在的腿发呆,我如果短暂清醒着,就会轻轻地安慰她:“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的。
也不过一朝回到从前,我只是恰好上天垂怜,得以大梦一场,体验几年有腿的生活,仅此而已。
过了大概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杨菁说,她放了个小假,想带我出去外面转转,老闷在家里不好,我则什么表示也没有。
她好说歹说,我什么也没听懂,被她烦得没办法了才点头同意。
那天是个艳阳天,风和日丽,她推着轮椅带我来到滨河公园。
这里的绿化比前些年来的时候更好了,腊梅还没到季节,十步远的地方种了两排枫树,火红的枫叶轻飘飘落在地上,铺成一条火红的河流。
原来已经秋天了啊。
杨菁给我买了杯奶茶,说是孟州限定,热乎乎的,放在手里也好暖手。
我就听话地捧着,直到一条路走完,我突然从混沌的状态醒来,听见杨菁在我耳边嘀嘀咕咕:“桥桥,你还这么年轻,再坚持坚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我顿时哑然失笑,眼睛都笑弯了:“我靠什么去坚持呢?”
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从决定和梁未筝合作,向梁烽提出上诉开始,名为失去未来的代价便已经交付了出去。
最后的对话不了了之,杨菁推着我回去,刚打开电梯,便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酒店门口。
杨菁停下来,轮椅也跟着停了。
我歪头看着对望的两人,迟钝地想:他是谁?为什么要挡住我们的路?
直到进了门,那个男人蹲在我的轮椅前紧握着我的手:“桥桥?桥桥?跟我回家,好不好……”
脑子被迫转动的我察觉上肢被束缚,暗暗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固执地紧握不放,我发出一声怪叫,从旁边顺手抄起带线的电话便向往手上砸,幸好被杨菁手疾眼快拦住。
她犹豫了十几秒,才一咬牙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收走,站在了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老吴,要不你还是走吧……”
他并没有移动一下。
手边没有了东西,我只能用牙去咬,发出兽类的嘶吼:“滚啊!滚啊!”
不知道为什么,生物本能提醒我,不要和眼前的男人走得太近,哪怕他长得标志端正,但没由来的难受和痛苦还是让我生理性感到抗拒,恐惧。
在我的世界,这个男人的出现就代表着危险信号。
激烈的挣扎过后,我脱力倒进轮椅,看着他许久,终于无力道:“你是谁?”
吴明晖喜出望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和他的手放在一起:“你看,我们手上戴有一样的戒指,我们是夫妻啊,我是你的丈夫吴明晖,今天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家的!”
我歪了歪头:“什么是夫妻?”
他说:“相爱的人领了结婚证就是国家承认的夫妻了,我们相爱,领证,我们就是夫妻。”
我好奇地摘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手心把玩两圈,把戒指举起来,问出了个让他瞬间瞳孔放大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吴明晖失语。
“吴明晖,你骗了我两次。”我转动眼珠,不带任何感情看向他,“第一次,我在心里给你找了个无数个理由,我想,我只是需要点时间,你什么都没做错,我没有道理一直不理你,可是你的无耻简直出乎意料。”
吴明晖低着头,没有反驳。
哈,正好说明,梁烽的话是真的。
我对吴明晖心动了两次,一次是十五岁情窦初开,一次是二十四岁不可为而为之。
人的一生中能爱多少人呢?我真正在意的人寥寥无几,我可偏偏我最在意的也在骗我。
“你凭什么接受梁家的补偿?梁烽打断的是你的腿吗?让你在梁艺姝的忌日年年下跪了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丈夫的身份吗?”
我的声音诡异地平静。
我以为我会吼,会骂,会像得知真相那天一样和他拼命争吵,但都没有。
我面上毫无波澜:“你说你爱我,可对我的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愧疚,几分补偿?这么多年,你自己数得清吗?吴明晖,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吴明晖的白衬衫向来干净整洁,被熨烫得平整硬挺,现在已经脏污,但他已经无暇顾忌,只是单膝跪在轮椅前,试图挽回他的爱人:“对不起桥桥,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
我摇头:“不是你擅作主张,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不信任我能承受真相,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信任我有处理自己人生的能力。”
“吴明晖,你说,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所有的借口和爱意被剥开后,吴明晖骨子里的自负和傲慢无所遁形。
他无法回答我每一个“为什么”和“凭什么”,因为他是有钱人家成长出来的少爷,该有的劣根性一样不少,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怕我离开他。
同时,他情感无能,惯会自欺。
他爱我,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他花了五年时间照顾和陪伴我、给了我最充足的底气,他的爱是真实的,付出的代价也是真实的。
但问题在于,吴明晖只能浅显地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却压根没有看清我,甚至也没有真正尊重过我的意志,有些话说多了,他自己都信了。
原来他不是天神下凡,也不是完美多金,无所不能的爱人,他也会对痛苦产生恐惧。
如果吴明晖告诉我真相,我会痛苦,而我痛苦会让他痛苦,他会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愧疚,无能,他就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保护者,他只是一个懦弱的,不敢面对失去爱人后果的胆小鬼。
所以,吴明晖选择了最轻松的路,让我活在谎言里,让我感恩他、依赖他、爱他。
这样,他就不用面对任何痛苦。
真可笑啊,一个害怕失去的人,居然用最可能让人失去的方式,试图留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