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46、坠落 梁艺姝的死

　　明晖？

　　她为什么要喊明晖？是她还忘不了吴明晖，还是，吴明晖就在我的背后，也就是她的眼前？！

　　吴明晖居然也在其中吗？他是不是看到了？

　　我强撑着桌子，没让自己跪倒。

　　各种证据一齐摆在明面上，错综复杂，我不知从何开始梳理，甚至心存幻想，质疑这些文件的真实性，可偏偏每一处和现实都严丝合缝。

　　所以梁艺姝是真的死了。

　　而且不是我推的她！

　　是她自己要自杀的，从她的日记中就能看出来，那时候的她因为断腿无法跳舞，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就算没有我，她也要寻死的！梁艺姝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八年了，将近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每天夜里都会惊醒，回想起十八岁那个燥热的下午和无人的楼梯间。

　　我每天都在想啊，想啊……

　　做梦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和她吵架，如果那天我能退一步，如果我没有打她那一巴掌，如果我能拉住她……

　　我的手掌摁在U盘上，金属棱角嵌进肉里，疼得我手发抖，牙也发抖，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酸响。

　　为什么选中了我？！

　　为什么是我！！

　　梁艺姝，你明明是最了解我的人，你明知道我不是会抢好朋友男人的人，你明知道我不会嘲笑你的身世！还是说，死在我手上是会让你觉得安心？

　　梁艺姝，你倒是死得干脆，一了百了了，我呢？为什么非得拽上我？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都不敢想。

　　让梁艺姝复活的念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攀升到了顶峰，我多想亲手把长眠于地下的梁艺姝摇醒，让她睁开眼看看，看看她的家人对我做了些什么！

　　诬陷，退学，防火烧花，敲断我的腿，逼死了我妈妈，毁了我的前程，害得我远走他乡，恨极了有梁家人的，我的故乡长亭……

　　她是不是真的恨极了我，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乱七八糟的问题在我脑中盘旋，疯撞，情绪波动剧烈，我本该亢奋至极，眼皮却越来越沉。

　　好困，好累，好想睡觉啊……

　　巨大的疲惫感汹涌而来，下一秒，我跌坐在椅子上，眼睛一闭，整个人渐渐没了意识。

　　梦里，我又回到了折磨了我许久的场景，不同以往，这次没有光速变换的混乱场景，没有突如其来扑来的血色女人，只有梁艺姝一个人穿着校服静静地坐在我的座位上，朝着我的方向绽开生动的笑，甜甜地说：“桥桥，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恍然走近，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带我冲出教室的门，一跨步，两个人齐齐地坠落在了盛放的茉莉花从中，我下意识挣扎着起来，她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三两滴雨滴落在脸上，我转头，看到了她孤零零站在公园废弃已久的小桥上。

　　小桥腐朽，桥墩子已经出现丝丝裂缝，她没有打伞，笑着冲我招手，我鬼迷心窍地迈步，慢慢走了过去。

　　脚掌踏上桥面，桥面正中间突然坍塌，石块混着水泥往下掉落，砸入水中，梁艺姝一脚踩空，脸上露出惊恐至极的神情，回头想抓住我，我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漆黑的水面。

　　“艺姝！”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头晕得厉害，没等我想出点什么，客厅传来人体倒地的闷响。

　　心头涌现出强烈的不安，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血液直冲头顶，没站稳，不小心带落桌子上的文件，照片和纸质文件洒了满地。

　　完全顾不上这些了，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看见爸爸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打了120，向接线员报出家庭住址，抱着气息逐渐微弱的爸爸跪坐在客厅发呆，直到救护车的到来。

　　医护人员把爸爸抬到担架上，两个小护士把我搀扶起来，一起塞进救护车内。

　　救护车发出尖锐的鸣笛声奔向最近的医院，我全程没有记忆，不知道被谁拉到了手术室门口，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看着爸爸被推进手术室，红色抢救灯信号亮起。

　　我靠着冰冷的医院墙壁出神。

　　出来得匆忙，我只穿了一只拖鞋，没穿鞋的那只脚底已经黑了，嗓子干疼，呼吸都是困难的。

　　这些年忘了不少东西，梁艺姝的死亡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不停地模糊……好像有人催眠了我，想让我忘记。

　　事实上，没有人在意，只不过是大脑创后应激，开启了自我保护，淡化了当时的痛苦。

　　和吴明晖结婚的这三年过得太安逸了，在他的庇护下，我掩耳盗铃，假装正常，跟着他们一起工作、奋斗、旅游……等到真相被掀开，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弹簧般，反弹得格外凶猛。

　　活了大半辈子了，回过头看，发觉自己过得格外糊涂。

　　扛着“杀人犯”的罪名八年了，我才在别人的怜悯下得以窥见真相，但这个真相是我最意料之外的，简直不能多想，只要一想，呼吸都是疼的。

　　所有的努力，隐忍，甚至接受吴明晖都建立在赎罪的基础上，如今这个基础被无情抽走，我的自我认知彻底崩塌。

　　我开始叩问自己，我是谁？我还是杀人犯吗？这些年的痛苦，妈妈的死，爸爸的白发，意义何在？

　　我捂着头，发现自己明明没吃药，却哭不出来。

　　在明亮干净的地方待久了，都快忘了曾经是怎么在人挤人的尘世里狼狈爬行了，如今再次陷入泥淖，泪腺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无力悲痛，无力挣扎，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

　　好累啊，我恨不动任何人了，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护士叫醒，告诉我爸爸这次突然昏厥只是冠心病加心律失常，老年人的通病，没什么危险，不过因为爸爸身上的并发症太多，需要住院观察，让我回家准备爸爸住院要用的东西。

　　临走前，护士委婉地提醒，医院内部的超市可以买到一次性拖鞋，可以先买一个穿着，还有，病人的状态还好，但我的精神状态很危险，建议我有空也可以检查一下。

　　护士好心，但她却忽略了我的精神状态不是一般的差，什么也听不进去，光着一只脚，浑浑噩噩回了流觞庭。

　　去爸爸的卧室收拾东西，出门后，看到自己的卧室门没有关，我握上门把手准备关上，无意看到被扫落在地的牛皮纸袋，背面居然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蹲在地上捡起纸袋，对着上面的数字拨通了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对面很快就接了：“你好，我是梁未筝。”

　　或许猜到了打电话的人是我，即使我长时间没有出声，对面没有挂断，好脾气地等了我许久：“陈小姐？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每一个我都想问。

　　“文件里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是的，梁家人藏得还挺好，除了照片和日记，录音和监控是我从我的生理学父亲手里拷贝来的，你可以去找专业人士查询。”

　　我又是长时间不说话。

　　“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

　　“我猜，你应该不想得到我可怜你这个答案，事实上也确实不是。”梁未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为了调查梁烽，才顺藤摸瓜找到了陈家，顺便也调查了你。了解到你的现状后，我发觉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没有被这件事拖垮，所以，我觉得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要千方百计复仇，既然我们的对手都是一样的，我不介意和你合作。”

　　可以，很符合我对梁家人冷酷利己的印象，梁未筝也毫不例外，小小年纪心里就一堆算计，梁家没有一个纯良的。

　　“和你合作，我又能得到什么？”

　　梁未筝：“让梁烽入狱怎么样？不满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合理地消失。当然，前提是，我有充足的证据可以起诉他。”

　　证据……

　　啊，原来这才是我的用处。

　　但是这不过是梁烽自掘坟墓罢了，能看着梁烽入狱，再看着他去死，这倒是一笔相当不错的买卖。

　　电话那头，梁未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不想报仇吗？他年轻的时候烧山杀人，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却没有收到惩罚，连句道歉也没有，现在还是梁家众星捧月的太子爷，你不恨他吗？不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真的不想吗？

　　做梦都想。

　　但梁未筝是可信的人吗？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我猛地回神，打断了她：“抱歉，我家里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回头再商量，你的合作我会考虑的。”

　　害怕对面砒霜般的蜜糖，那可是要命的致幻毒药，不等她回答，我反手挂了电话，压抑着爆发的情绪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好，换了双鞋往医院赶。

　　四年前爸爸也这么突然进过医院，当时吴明晖和院长打了招呼，现在他还记得我，接到消息后亲自来病床边看望我爸，看我进门后告诉我，虽然他还没醒，但爸爸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几个月就行。

　　这句话堪比定心丸，今天晚上总算有件还算让人顺心的事，我礼貌道谢送走了院长，守了爸爸整夜，不知不觉间，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一睡就是大半天，醒来就随便买点东西吃，然后继续睡，怎么睡也睡不够似的。

　　上一次和吴明晖联系还是在上个星期，他嘱咐我好好休息，可以居家办公，天气越来越热，小心中暑。

　　他向来忙，手里的项目也是国家保密级别，拿到手机的机会有限，前几次来电时间不巧，我都在睡觉，根本听不见，也没想回，所以他最近打电话的频率高了许多，这一次来电时间刚好，我刚好从睡梦中醒来，顶着强烈的头晕和恶心接了：“喂？”

　　“……五十四号病床病人日常检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然紧张起来：“陈桥，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