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44、谜团 梁艺姝同父

　　我突然发现，我不在的日子，爸爸变了好多。

　　他变瘦了，也更老了，肩膀窄了几寸，背也佝偻了不少，一年前还算斑白的头发如今白了大半，后脑勺那一块几乎全白了。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去厨房端出热腾腾的包子上来：“饿了吧？在国外肯定吃不着家里包的包子，小吴来找我学过几次，但他实在学不出家里的感觉，我就想，你回来肯定很想吃，我约摸着你要回来，就提前做了……”

　　我看着他端着包子从我身边走过，看到他布满沟壑的手，手背上的皮变成棕褐色，又松又皱，居然还多了一两块意料之外的老人斑。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爸爸的手指因为之前工作的原因保养得很好，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圆润干净，如今因常年干重活，关节粗大，指甲也微微泛黄，完全看不出那曾是一位侍养过娇贵花儿的花匠手。

　　“爸。”

　　“嗯？”他转过头看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多问：“没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往厨房去，应该是还有没有端出来的菜，我抱着从伦敦带回来的迷迭花放到阳台的花架上，和长势喜人的绿萝放在一起，蹲在地上摸着绿萝的叶子发呆。

　　才一年而已，绿萝的枝叶已经垂到地面了。

　　我今年二十五，过了这个夏天二十六，爸爸也五十多了，这个年龄已经是个标准的老年人，时间残忍，从不会善待每一个人，我在长大的同时他也在变老，可爸爸老得实在太快了。

　　同样在五十多岁的年纪，伦敦的老绅士们穿上得体的西装，眉目清俊，笑起来眼角没有丝毫皱纹，轮廓依旧利落，可爸爸老态尽显，看起来足足有六七十岁。

　　艾达太太说，你在哪个年龄段认识的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他在你心目中会永远停留在那个时间段。

　　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一直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窨完茶后闲着没事干，让只有七八岁的我骑在他宽阔的肩头，两个人笑着往前跑，顶着烈阳，掠过茉莉田，掀起一阵阵茉莉味风。

　　吴明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没回头，就这这个姿势这么看着厨房里不停忙碌的背影。

　　“这一生好长，好长啊，留给我陪爸爸的时间居然不剩几年了……”

　　我喃喃自语，没想到，吴明晖听见了。

　　他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所以陈桥，竭尽所能让自己成长地更坚强些吧，我相信你有改变一切的力量，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要和世界搏斗的，而你，是我认识的战士中最勇敢的一个。”

　　不得不说，吴明晖真的很会说话，并且一定程度上，他承担了心理医生这个角色。

　　我从没有承认过我是个战士，当生活的洪水扑面而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退缩，而在吴明晖的眼里，我不是懦夫，我是举着盾牌，勇敢应战的骑士……

　　我和他之间对于“陈桥”这个人的印象太割裂，我都有些恍惚，他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想让我按照他说的方向发展。

　　“饭好喽！快来，开饭了！”爸爸坐在餐桌边，招呼我们过来。

　　我收敛所有负面情绪，和吴明晖一起坐在爸爸对面，他拿了个温热的包子放在我的手心：“伦敦的饭肯定不好吃，你看你都瘦了，这是你爱吃的虾仁馅，多吃几个。”

　　我低头咬了一口，虾仁是早上冷鲜市场刚买现杀的，很鲜，汁水溢出来，烫得我舌尖一麻。

　　“好吃不？”

　　“好吃，爸，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笑得眼睛眯成缝，深深的鱼尾纹挤在眼角，像包子上的褶。

　　我给吴明晖塞了个包子，自己低头慢慢吃，和爸爸讲述在伦敦遇到的朋友和同事。

　　我偶尔掺杂几句伦敦口音的英文，爸爸其实听不太懂，但没表现出来，安静地听我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也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反射着白光，刺得我双眼生疼。

　　吴明晖也在旁边补充，埋怨我不好好吃饭，我爸胳膊肘往外拐，顺着他数落我，两个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无端竟让我感到几分脚踏实地的幸福。

　　吃完午饭，我爸去洗碗，吴明晖接了个电话，走到了阳台边说，我推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干净，看起来爸爸经常进来打扫，床单被罩也是新换的四件套，闻起来暖烘烘的，靠近后，阳光暴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轻轻掀开被子，意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箱子。

　　箱子拖出来后，我看着箱子沉默了许久。

　　是我少年时期拿来放纪念品的曲奇盒子做的铁皮盒，长时间没人动它，表面已经有大片的铁锈，开盖子都格外费气。

　　这个箱子放在回忆的角落落灰很久了，甚至它怎么辗转三个城市没有丢弃也没了记忆，我把盖子中央撬凹进去，边缘凸起，怎么撬都撬不开了。

　　算了，打不开就不开了，我放弃了打开，把它重新推回床底。

　　项目预定结束时间是两年，这次回国是因为吴明晖三个月前的帮助，得以让我提前结束项目，也就是说，我这一年可以带薪休假，不用上班照样有钱拿。

　　我在伦敦的时候没想过休假，但回国看见爸爸，我的想法就变了。

　　多陪陪爸爸吧。

　　大概是我少有的休息时间，我和吴明晖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我有时候和爸爸一起外出旅游，有自己自驾游过，也和旅游团一起组过队，曾去过宁静寂寥的古巷，看过国内壮美的山河，惊险的瀑布，国外的教堂和河畔广场……

　　有时候爸爸不想去太远的地方，我就和吴明晖一起去。

　　我们去过很多国家，遇见过很多人，曾经停下来听他们的故事，或喜或悲，或平庸，或大起大落，听得太多了，多到偶尔有几个瞬间让我恍然觉得，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去爱，去恨，心中有一方辽阔无垠的天地。

　　但无论耀眼还是卑微，都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最后一站，我和他回了次伦敦，再次拜访过艾达太太。

　　艾达太太的两个小孙女很高兴，一个牵着我的手，一个抱着我的腿，想让我再讲讲有关彼岸大陆的事，吴明晖比我会聊天，讲的故事比我更吸引人，两个高精力小孩被他吸引过去，让我得以和艾达太太聊聊天。

　　我给艾达太太看她送我的迷迭香，照片里的植物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灰绿色叶子透出油润的光泽，蓝紫色小花挤在一起，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艾达太太笑着夸我，说我像这盆迷迭花一样，生命力越来越强了。

　　看着在花园里和两个小孩玩的吴明晖，我想，可能因为，世界上最好的花匠就在我的身边吧。

　　艾达太太和我讲过她和她丈夫之间的故事，轰轰烈烈爱了好多年，我和吴明晖之间没有热恋期，在一起就是简直像熬粥，小火慢炖，文火慢煮，而如今，粥已经熟了。

　　从欧洲回来后，吴明晖看我情况好转，放心卸任闭关，车副总接手他的职务，我则接手车副总的任务，担任了核心翻译组的组长一职，顶头上司只有车副总一个人，但实际上，整个公司我持有股份最多，我才是老板。

　　我几乎站到了我能爬上最高的位置。

　　总部比伦敦的状况好太多，每个人的能力都不容小觑，项目根本不用我操心，大多数时候我与她们都不是领导与下属的关系，我反而要虚心向她们学习，一起进步。

　　2017年开春，我开始嗜睡，检查过身体后没发现什么问题，吴明晖说让我好好休息几天。

　　我确实也倦，像前半生紧绷的弦松了下来，压力被卸了个干净，精神难免疲累，想着休息几天就好了，即使每次一睡一整天也没怎么在意，直到夏天的到来。

　　今年夏天来得早，才六月就热得不行，我多次打电话劝爸爸，他身体不好，别老在大热天出门，他不听，刚过立夏就中暑了一次，我气得不行，出差结束直奔流觞庭。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搬下来，我礼貌性地感谢他，看着车子远去，一回头就愣在原地。

　　小区门口，一个女人打着漂亮的小洋伞，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往里走。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一袭白色长裙，清纯美好，全身奢侈品，绝对不是普通人，但令我震惊到迈不开腿的原因是，从侧面看，她的五官像极了成年后的梁艺姝。

　　她绝对不是这里的住户，因为我从来没在流觞庭见过她。

　　是她吗？她回来了吗？

　　我不可置信，抓紧胸前的包带，下意识跟了上去。

　　没走两步，我看见她进了我家的单元楼，按下了我每次回家都要按的楼层。

　　站在上行的电梯口，我迟疑了。

　　要回家吗？

　　我心里一直有个朦胧的谜团，直觉觉得，这个女人一定和梁艺姝有关，也许还能解开这个谜团，我做好心理准备，按下了电梯按键。

　　推开门时，果不其然，爸爸正在给那个女人倒茶，看见我后松了口气：“太好了桥桥，这是你的朋友吧？她前几天就来找过我，想问你的行踪，你刚好出差，我就让她过两天再来，你们两个先聊，我先出去散散步。”

　　她也扭过了脸，微笑着看向我，看到她的脸后，我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不是梁艺姝，但眉目真的很像她，也很像梁烽，他们之间绝对有血缘关系。

　　爸爸走后，我冷静地看向了她。

　　女人，或者应该说女孩，她优雅地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了纤纤玉手。

　　我没站了起来，往她的手里递了一杯茶。

　　她笑了笑，没在意。

　　“你好，陈桥。没有打招呼擅自上门拜访，抱歉，但我今天来是为了告知您一件事，对您来说挺重要的……”

　　我突然抬手，打断了她的前摇：“说这么多，不如先自报家门。”

　　“啊，抱歉，我忘了，你应该不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

　　“我叫梁未筝，梁烽的妹妹，同时，也是梁艺姝同父异母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