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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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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后,身上的烟味已经散了,杨菁端着咖啡杯从我工位旁路过,好几次欲言又止,咬住嘴唇纠结着想和我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很复杂,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全当自己看不懂,也没有和杨菁说,自顾自地继续工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只是今天的效率破天荒地差,大半天了只翻译出一篇文章,还出现了好多低级错误,连terminal这么简单的单词都能翻译错,我删掉初稿,又重新翻译了第二遍,结果出来还不如第一遍。
terminal,终端的,末期的,致命的。
说的真对啊,我的工作状态,我的人生,都挺terminal的。
我删去了这个单词,生平第一次摔东西早退旷工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谁都联系不上吴明晖,他跟人间失踪了一样,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家里也找不到人,他的秘书和车浚驰每天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气得团团转,毕竟一个偌大的翻译公司离了我可以,但离了吴明晖可不行,好多文件排着队等他签字呢。
杨菁偷偷告诉我,有几个重要项目的甲方已经很不满意了,虽然车浚驰可以代为处理大部分事务,但最终签字权在吴明晖手里,一堆文件积压着,法务部、财务部、项目部轮流来催,给脾气本就不太好的车浚驰气得天天骂人。
核心翻译组的人猜到吴明晖的失踪估计和我有关,隐晦地问了我两三句,我大概能猜到他去哪里了,但也拿不准,我实在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违心地撒了谎,谁来问都说说不知道。
旷工回家闷头睡了好了几天,我终于向人事部提交了提前预支年假的申请,估计是有人打招呼,很快就审批成功了,连理由都没问。
梁艺姝的忌日前几天,我怕我爸知道这件事,提前给他报了个南浦的旅游团。
“双飞五日游,包食宿,景点门票全含。”我把宣传单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南浦看海吗?”
爸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看到价格后连忙摆手:“这么贵啊!没必要,我在家挺好的。”
我说:“钱已经交好了,不退的。”
他抬头看我:“桥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推着轮椅去厨房倒水:“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看你天天闷在家里,让你出去散散心。”
他一再追问,我咬死这个解释,他终于半信半疑地同意了。
送他去机场那天天气很好,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报航班信息,爸爸没坐过飞机,我把他送到了安检口,耐心的重复了好几遍坐飞机的流程。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好。”他点头,又摇头,“你一个人在家……”
“我已经二十三了,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打断他,“爸,玩得开心点。”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流中。
我没有立马离开,推着轮椅在机场大厅又坐了很久。
玻璃幕墙外,飞机起起落落,载着人们去往四面八方,我想起以前,梁艺姝总在我教她地理时说,等她有空了,要和我一起坐遍所有航空公司的飞机,在每个城市的机场拍照留念。
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但我一张照片也没见过。
梁艺姝忌日这一天果然下雨了,曲水从早上开始一直阴沉沉的,黑云聚集成可怕的阵仗,狂风呼啸,有种风雨欲来的意思。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二十八分,根据中央气象台最新发布的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我市将有一次大范围强降水过程,主要降水时段集中在今天到明天上午,过程累积降水量可达……”
我关闭了天气预报,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梁烽的到来。
十点,没有人来。
十一点,还是没有人。
我觉得口渴,推着轮椅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下去没什么感觉,喉咙还是干,我一连喝了好几杯,然后回到客厅继续等。
中午,远在南浦的爸爸打来电话,背景里有海浪声,还有导游用喇叭讲解的声音。
“桥桥,吃饭了吗?”
我回复:“吃了。”
“吃的什么?”
我并没有吃,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想了想后试探性道:“叫了楼下的饭店的外卖……”
于是爸爸就放心了,嘱咐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下午三点,我开始在房间里转,从客厅到餐厅,再拐进厨房,出来后经过卧室门口再回到客厅,一圈又一圈,像猝然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
下午七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梁烽还是没有来。
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轮椅里坐得太久,连手指都麻木了,在没有开空调的室内出了一手的冷汗。
他为什么还没来?
过去五年,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出现,时间不定,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中午,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来,今天这么晚还是第一次。
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粗重而清晰。
这不正常,梁烽不会忘记的,更不可能放过我,极大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悬而未决的等待比已知的惩罚更让人恐慌,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等待。
我不敢睡,推着轮椅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双眼无神,面容憔悴,水珠顺着脸往下淌,像眼泪,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我根本认不出来对面的女人是谁。
我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光影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两块,我缩在阴影里继续耐心地等待,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依旧是熟悉的梦,带着青春滤镜的空荡教室,熟悉的笑声,空荡的楼梯间,还有满脸血色的女人。
女人扑面而来的瞬间,我再次被惊醒,睁开眼睛时短暂失忆两三秒才把所有事情想起来。
窗外的世界彻底陷入沉睡,连偶尔的车声都消失了,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日期?
不,不会,每年都是这个时间,我绝对不可能记错。去年今天的这个时候,梁烽站在我面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尼.古.丁混合着雨后的潮气粘在衣服上,三天都散不掉。
我转动轮椅来到窗边,掀起窗帘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飞速驶过,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没有停留的车,没有走来的人,全世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两点四十分,我几乎要确信,今晚他不会来了。
“咚咚咚……”
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果然还是来了,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
我来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站着一个人影。
我皱眉。
不是梁烽。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轮廓有些熟悉。
门外的人出声了:“陈桥,是我。”
我愣了一下。
吴明晖?!怎么会是他?
马上快凌晨三点了,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无数混乱的猜测在脑中翻滚,我手指颤抖着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吴明晖就站在门外,他只穿了一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黑色衬衫,袖子胡乱卷到小臂,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身上居然大片都是湿的,头发也在滴水,像是匆匆忙忙淋雨赶来的一样。
我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和他一比,我简直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吴明晖向前走了一步,踏进了门内,我下意识地想后退,轮椅却抵住了墙:“你怎么会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等谁?梁烽吗?他今天不会来,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我有些不明白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什么叫梁烽不会再来了?能让这个疯子乖乖听话,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却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在会议室逼我说出过往一样,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视线和我平齐:“我去长亭见了梁烽。”
我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推着轮椅后退,但背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他忽然抬起手靠近我,我马上紧闭双眼。
可我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我试探性张开眼睛,看见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缩了两下,又慢慢放下。
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曲水到长亭没有你说得那么近,我在高速上跑了七八个小时才到,长亭变化很大,新修了很多路,我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梁烽。他真难约啊,我等了一天才和他面对面说上话。”
我抿紧嘴唇,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怎么应对梁烽,怎么阻止他不来找你……但所有的办法都绕不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得有一个名分,这个身份足以让我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他抬眸,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陈桥,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