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33、刺猬

　　我喃喃道：“你说什么？”

　　他就听话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结婚吧，就现在，如果你愿意，天亮我们就可以去民政局登记。”

　　“你疯了……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我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不停地摇头拒绝，试图像以前一样当鸵鸟逃避问题，但轮椅卡在他和墙壁之间无法移动，我试了几次终于崩溃了，生平第一次对他吼叫：“吴明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昨天是什么日子！你在这个时候跑到我家跟我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但没有靠近。

　　“我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梁艺姝的忌日。”他很冷静地说，“我也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有疯，也没有喝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我想和你结婚。”

　　“那你就是疯了！我们甚至没在一起过，你突然跑来说结婚？你把我当什么？可怜我吗？还是圣父心发作想拯救我？吴明晖，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拯救！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需要。”

　　他冷不丁打断了我，我愣住了，抬头向他看去。

　　吴明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光里，于是整个人都亮起来了，我能看得清他脸上的每个细节表情——他的眉毛皱成一团，表情却很奇怪，五官扭曲，像在极力忍受悲伤。

　　“你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在高中的时候喜欢过梁艺姝吗，其实那时候的我下意识就想否定，但是我想了这么多天，发现还是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我不知道年少的自己有没有动过心，承认或者不承认都好像在撒谎，我不想对你撒谎，但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喜欢的人，爱的人，是你。”

　　我冷漠地说：“可我不爱你。”

　　他低头笑了，硕大的眼泪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你不爱我，但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喃喃自语道：“陈桥，你的话可真伤人啊，永远都这么冷漠，把人拒之千里之外，想走进你的心里必须要跨越重重的困难，好像睡美人宫殿外的荆棘丛一样……”

　　吴明晖抬起头看我，温柔地笑了：“我启蒙时爱看童话，故事总在宣扬真善美，小时候的自己总觉得，故事里描述的爱是一种很虚幻，很空洞的东西，但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爱的伟大，我爱你，所以我愿意赤脚踏上带刺的荆棘，愿意为你斩去生活中看不见的恶龙，愿意成为你的骑士守护你一辈子……哪怕你不爱我。”

　　“你和我说了你全部的故事，我却没有向你敞开心扉，这不公平，所以我在这里提前跟你道一声感谢，感谢你可以倾听我的故事。”

　　“我高中以前的故事很平淡，当外交官的父母，窒息的控制欲，在他们的规划下，吃穿用度，爱好和未来……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包括我的感情。这些痛苦在你看来可能不值一提，所以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梁艺姝，又为什么和她分的手，现在的我终于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因为我目光短浅，愚蠢懦弱，还有点不知死活的无畏。”

　　“高二，梁艺姝的妈妈因为工作把我的父母请回长亭，两家父母一拍即合，介绍了我和梁艺姝认识，这么多年，我已经非常了解我爸妈了，从只言片语的夸奖中我能感觉出来，他们不像是在谈工作，反倒像是在为我寻找未来的结婚对象，我被他们安排惯了，下意识就服从了，所以我和她在一起了。”

　　“平心而论，梁艺姝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至少在那时的我看来是这样的，你的回忆里也没有苛责她半分。但是我不喜欢她，或许是尊重，又或许是隐藏的自尊隐隐作祟，我在和她谈恋爱的同时一直计划着分手，没想到我的父母在得知梁艺姝出事以后先勒令我们分手，在她……离开了后又匆匆把我塞上了去往曼彻斯特的飞机。”

　　“但我受够了，于是到达那个城市的第二天，我带上我所有的身份证明偷跑回了国，参加高考，然后在读书时决定成立一家自己的翻译公司，虽然有很多波折，但结局还是好的，我一路上收获了许多伙伴，张老师，车副总，杨菁，白聆，还有……你。”

　　“我是不知道你在曲水的，但我总感觉，这个城市莫名很熟悉，所以把公司总部设在了曲水。很幸运，在人事部请我过目投递的简历时一眼就看见了你，然后连夜查了你所有的翻译作品，决定给你一次机会，好在你足够优秀，很快便在公司站稳了脚跟，恰巧在那一天我最忙的时候，一转身便遇见了你。”

　　听到这里，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转角遇到爱的戏码吗？未免太老套了，接下来又是什么戏？感动自我的英雄救美？

　　“其实我那时候看见你，心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是心疼。我不明白，年少时意气风发的陈桥怎么会坐上轮椅呢？这些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来不关心别人的遭遇，但看见你那一刻，我迫切地想靠近你，想了解你的过往。”

　　“那时候你的戒备心好强啊，像刺猬一样，冷不丁就要狠狠扎我一下，我靠近你时必须给自己包上一层厚厚的伪装。但是同时，你真的很勇敢无畏，把自己锤炼得无所畏惧，敢于面对不会的东西，耐心去接触那些复杂又陌生的概念和名词。我有时候躲在角落偷偷看你，觉得你不像被囚笼困住的公主，像勇士，敢于拔剑，和困难搏斗，和自己搏斗，这是我穷尽一生都学不会的，所以我开始关注你，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笨方法想让你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双腿，如同虔诚的信徒，毫无尊严地跪在我脚边：“所以当我从北京回来的那一天，杨菁去办公室找我，敏锐地指出我们两个不对劲，我当天晚上回家想了好久，也觉得自己太不对劲了，熬了一整个晚上，我终于想清楚了，原来我那是喜欢上你了。”

　　“所以那天，你被我逼着揭开伤疤后陷入解离状态，我心疼得要死，恨不得你当场给我两巴掌，我怎么……怎么可以这么逼你……”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掉得更凶，却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我没有办法，我不逼你，你陷入这种状态只会更危险，陈桥，你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抑郁症，你对自己太狠了，你根本就不爱自己。”

　　我有抑郁症……吗？

　　抑郁症是什么？解离状态又是什么？精神上的疾病吗？我有精神病吗？我真是个疯子？

　　我突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但看着他抵着我双腿哭，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摆在我面前，我又感觉心里难受得很。

　　“我想走进你的生命里，哪怕只有一点点，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很贪心，有了一点点就想要全部，所以我想明白了，你不爱自己，我来爱。”

　　“我要和你结婚，要让所有想伤害你和不认可你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想让你的爸爸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爱你，不是因为你的坚强和优秀，只是因为，你是你。”

　　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试着触摸我，这一次，颤抖的手放在了我冰凉的手上。

　　“你问我爱你什么，我爱你明明害怕却偏要挺直脊梁的倔强，爱你偷偷看杨菁小说时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我爱你的过去，爱你受过的伤，爱你所有的刺和壳……”

　　“……太多太多，但又好像太少太少，我说的占据我爱的太少，我做的又占据我做的太少，所以我决定先做再说，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你未来的每一年都活在恐惧里，我跨越了两百公里去长亭，落地的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看了天气预报，曲水也在下雨，真的很像我们初遇的那一天，我就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你。”

　　“如果那时的我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出国，如果我能在梁艺姝出事后站在你面前，如果我能在你打工的时候拉你一把……可惜没有如果，人总要活在当下的，所以我去找了梁烽，和他做了一笔交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永远离开你的生活。”

　　我无心过问他和梁烽做了什么交易，只是在事情为什么总朝我不希望的方向狂奔，我明明和他说了不要掺和这件事情，他却还是做了，我应该愤怒的，但事实上我可能再次陷入了他说的解离状态，现在情绪上占据上风的是空洞和迷茫，几乎要将我压垮。

　　就像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太久，有人强行塞给自己一盏灯，我不知道这灯能亮多久，也不知道点灯的人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会不会照出更多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只是被光刺得睁不开眼，不知所措地举着烫手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