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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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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彻底离开长亭,十七岁之前的我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十八岁以后的自己居然会如此恐惧长亭,这座承载了我所有爱与恨的城市。
梁艺姝每年的忌日,无论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梁烽都会准时出现,冷漠地将我带回长亭,逼着我跪在梁艺姝墓前,让我跪上一整天。
梁艺姝的每年忌日都会下雨,所以每年夏季,我还是想问,长亭的雨停了吗?
我不记得每年冒着狂风雨回家的路上淋了多少雨,摔了多少次跟头。
我只盼着,风雨快停。
——
吴明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瞳孔里映出挂着扭曲的笑容的我,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地碎裂,然后崩塌。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居然涌上扭曲的快意。
我可是自己想说的,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逼问我吗?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满意了吧?少见啊,不管何时何地都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吴大少爷此刻也有这么痛苦的时候,就因为别人悲惨的前半生。
我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凑得更近些,语调轻快道:“还有很多没和你说呢,我的腿是梁烽拿着这么粗的铁棍……”
我用手比划了一个可怕的尺寸。
“这么长?……不对,应该是这么长……一下一下敲断的,骨头都碎了,扎出皮肉,肉和筋都烂了,连医生都不忍心再看,说感染太严重,保不住了,就锯掉了。”
我甚至笑了笑:“吴总可是好学生,平时没怎么打过架,也应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吧?需要我描述一下细节吗?比如骨头碎裂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颤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发出一声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
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我是个懂事的员工,如他所愿,我闭嘴了。
我歪着头,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鲜活的痛苦。
真稀奇啊,能在一向风光霁月的吴明晖脸上看到这样失态的神情,好像遭受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只是死死的盯着我,半天只能问出这一句话。
“为什么?”
我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可笑,重复了一遍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把她推下楼梯的,她父母恨我,恨不得我永远消失在他们眼前,她哥哥也恨我,恨不得我一辈子生不如死,这需要很多复杂的理由吗?我把她妹妹害死了,我是个杀人犯,这些难道不是我应得的吗?”
吴明晖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眼睛空洞地望着我,却又好像穿过了我看到了五年前的夏天。
也对,如果他再迟走一会,说不定还能看到现场直播。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一点一点地垂下头,把脸埋进了撑在地面的手掌里,宽阔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看到了他从他指缝中溢出的泪水。
他哭了。
“……对不起。”
他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含糊不清,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陈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压抑的哭声低低地漏出来,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蓝天白云,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和人影。
世界依旧照常运转,阳光依旧灿烂。
快乐的童年,悲惨的青春,艰苦的大学……我以为我有勇气说出这些时会说很多很多,说我的痛,说我的苦,说我是怎么艰难地筹钱去读书的,但实际上,我都没讲,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客观,冷漠,一板一眼地讲述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止息,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眶和鼻尖通红,整个人看上去被蹂躏了一样,狼狈又可怜,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形象。
我扯了扯嘴角。
不可避免地,我对他这种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心。我不是很明白,是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喜欢这样装深情?他问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些痛苦又是装给谁看的呢?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跪了太久,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他喃喃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杀人犯……”
“吴明晖,你是在象牙塔里待太久了吗?梁家是什么人?梁烽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长亭一中的校霸,梁远重工的太子爷,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今天敢来,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知道,你说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你想怎样?去找他打一架?还是用你公司的权势打压他家的生意?别天真了,你是有家底,可你能够拼上所有的一切和他撕破脸皮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我觉得他可能是疯了,转动轮椅准备离开:“随便你,我要回去工作了,今天说的话,我希望你忘掉,像过去五年一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对你我都好。”
“我做不到。” 他一步跨过来,再次按住我的轮椅,斩钉截铁地说,“陈桥,出国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已经知道了,做不到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因我而起……”
对,确实,这件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梁艺姝不会摔断腿,也不会和我争吵,但归根结底,他和这个事件根本没有一丝关系,是我和梁艺姝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他只是起到了一个导火索的作用,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因为这个去怨他、恨他,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强行打断他:“不,吴明晖,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把梁艺姝推下楼梯的,梁烽是个疯子,他只针对我,你不需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们早就不是高中生了,别那么幼稚,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当做赌注赔上去,不值当的。”
他固执地摇头:“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情我管定了,梁艺姝祭日那一天,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的。”
“你以什么身份给我这个承诺?” 我实在忍无可忍,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老板?老同学?还是追求者?”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
我轻轻拨开他放在轮椅上的手:“吴明晖,你之前也是梁艺姝的男朋友啊,那是的你喜欢她吗?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他张了张嘴,居然犹豫了。
“一个人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当年的你喜欢高中部的女神梁艺姝,结果还不是在她出了事后分手了?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你?”
他想解释什么,但我感觉自己今天情绪波动过大,感官过载,已经不想再听。
“好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绝对不会牵连公司。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听到,让一切维持原样,别去招惹梁烽,也别把事情闹大,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挣钱,照顾我爸,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
说完,我不再看他,推动轮椅,朝门口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放我离开了。
我没有回核心组的办公室,而是径直乘电梯下了楼,来到公司一楼侧门外的吸烟区,这里通常没人,只有几盆因为吸烟过多而半死不活的绿萝,上面的叶片还有被烟燎出的洞。
我从轮椅的侧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我是会抽烟的,应该是天赋异禀,像上辈子猝死老烟鬼一样,烟叼到嘴里就会抽,因为害怕对这种东西成瘾所以很克制,今天实属特殊情况。
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灼烧感压下了胃里翻腾的恶心和心头弥漫的冰冷麻木,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喉咙和肺都火辣辣地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杨菁,打了好几通电话,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儿,接通以后,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喂,桥?你跑哪儿去了?轻羽姐说你脸色不好先走了,没事吧?那个客户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 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
“真没事?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要不要我给你带点药下去?”
“不用,抽了两根烟,呛的。”我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别抽太多……老吴呢?你们现在不在一起吗?我看他脸色也难看得要命,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转身就走了,跟要杀人似的,他秘书急死了,今天下午好像还有会呢……”
“……他可能有点事。” 我含糊道,“我先挂了,一会儿上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指尖即将燃尽的烟蒂,将它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沙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