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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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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间漏雨又断电的老屋,在不清醒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痛苦,但短暂通电后,我才能看清了屋子,才会发觉,原来我的屋子如此破败、潮湿、昏暗、潦草、阴冷,是如此地岌岌可危,摇摇欲坠,或许,拆掉它,我的痛苦也就结束了。
我把药片放入口中,舌头艰难地把它们卷起,长时间没有进食,我都忘了怎么去吞咽食物,干哕了两下,反倒打开了食管,让它们全部滑入狭小的管道。
都说死前会走马灯,在等待药效来临时刻,昏昏欲睡的我看到了匆忙拍开病房门的爸爸。
好奇怪,是二十岁的爸爸吗?那为何他的头发为何已经花白了呢?是七十岁的爸爸吗?那为何他会哭着扑向我呢?
他扑到我的身上,抖着声音嚎:“桥桥!桥桥!你走了,让爸爸怎么活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哭,比哪一次都要好笑,夸张,跟苦情剧里不会演悲伤的三流演员似的,张牙舞爪地挥舞四肢来表达着自己的情绪,演出了有人活生生掏他心脏的感觉。
可我感觉,也有人在挖我的心脏,用挖甜品的精致小勺慢条斯理地划,一点一点地将心脏挤成碎片,再用力捣碎。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好像人活着就是为了感受痛苦一样,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想死啊,我为什么还没有死掉?还能听见爸爸的哭声?
爸爸,你为什么会哭呢?你不是说,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吗?你不是说,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哭吗?
我想死啊,我好想死啊,但我不想爸爸死啊……
我害死了妈妈,难道还要逼死爸爸吗?
我难道要这样,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部逼死吗?
我伸出僵硬的手,缓慢地落在他不住颤抖的头发上。
爸爸的头发向来很浓密,又硬又长,小时候会拿头发蹭我的脸,痒痒的,逗得我咯咯直笑,现在,他哭着模仿着年轻时的动作,滑稽地蹭我的脸,试图让我再笑起来。
可我笑不出来,那些我自认为幸福的回忆,最后全都变成我痛苦的根源,一股脑地砸向我,我除了喊痛喊哭,什么都做不了。
我听到自己微弱嘶哑的声音:“我不死了……我不死了……”
“爸,别哭。”
就这样,我的爸爸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学着他的模样,艰难地站了起来,开始与残酷的世界搏斗。
我决定不再住院,决定好好练习轮椅怎么使用,决定不再给爸爸添麻烦,试着去探索陌生的家。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在床下翻出了被爸爸小心收起来的置物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不少东西。
打头就是显眼的手链,时隔多年依旧透亮,我搭在胳膊上试了试,可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居然毫不费力地戴上了。
还有一个小巧的mp3,爸妈买给我的,我试着开机,里面居然还有电,一打开就开始放歌,悲伤悠扬的女声顿时填满了小小的卧室。
“你忽然抽走了你那一半,我独自站在剩下的半空中,身体记得要拥抱的姿势,风却穿过我张开的手臂,向你说了最后的保重……”
是前两年特别流行的《保重》,J妹唱的,刚上高中的我特别爱听,每天放学路上都在幻想自己是mv里的女主角,假装自己也拥有一个青涩懵懂的青春和撕心裂肺的感情,后来学习太忙,渐渐就没再听了。
盒子里还放着许多不同种类的信封和试卷,有的是我第一次考高分的,有的是上面写着寥寥几句小记,我打开压在最下面的语文试卷,被折成小小的四方,一句红黑色交替的诗句位于正中间。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我突然想起了好多好多事情,想起十岁时梁艺姝在教室跳的舞,想起十二岁她站在台上的演讲,想起中考后一起淋过的雨,想起十七岁第一次站在北京机场的那晚,想起梁艺姝一点一点在我手心失去呼吸的瞬间,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了吴明晖。
十五岁,我送给了他一只晴天娃娃,十六岁,他和我正式成为朋友,十七岁,他和梁艺姝谈了一场短暂的,没有爱的恋爱,然后分手,十八岁……
我恍然抬起头,发觉泪水已经流入嘴里,又咸又苦。
十八岁,吴明晖消失了,那个笑着跟我说去看雨,笑着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笑着指导我英语错题的少年彻底从我的世界退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了这首诗。
那天,我哭够了,合上试卷,将所有东西都放回盒子,终于决定,我要参加高考。
彼此距离高考仅剩不到半年,爸爸知道后哭了,连夜跑了好几个工友的家借了他们孩子的资料,我开始用爸爸从长亭带到北方的教材开始自学。
最开始是学不进去的,但我就是撑着一口气,学不进去就逼着自己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秒都不敢多睡,熬夜熬到想吐,但不敢停,我怕一停,知识就会从我手中流走,我什么都留不住,所以只能拼命地抓住它们,一点也不敢松懈。
我不知道那半年是怎么过去的,那段时间太过压抑,直到六月的到来,蝉鸣声再次响起,我看着窗外摇摆的树影,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到了。
六月,万物疯长的季节,十八岁的少年们怀着满腔热血坐进高考考场,马上要奔向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也暗暗藏了几分期待,希望命运眷顾,能给我一个还算不那么响的巴掌。
出成绩那天,我爸提前回家给我炖汤,什么枸杞红枣乌鸡汤,说有营养,补身体,不过他手艺不行,太难喝了,我喝不下,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一勺子一勺子趁我不注意往里面加,直到我不知不觉喝完一整碗。
我放下碗,问还在鬼鬼祟祟往我碗里面倒汤的男人:“爸,要是我考不上怎么办?”
他毫不犹豫道:“考不上就再考,不想考就不考,爸养你一辈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怎么忍心,忍心让你为我吃苦一辈子。
我哭着说:“我不要你养,我要自己赚钱。”
他嫌弃道:“哭什么?你爸还能干得动呢,吃饭!”
我就又端起了碗,正好,隔壁多事的大妈狂敲我家大门,说可以查成绩了。
隔壁家大妈一直在吹嘘他儿子有多么多么聪明,能考上清华北大,我爸每次也跟傻子一样一直傻笑着恭维她儿子,说她儿子绝对能出人头地,实际上,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儿子喝酒抽烟烫头打架,还搂着不同的小姑娘亲嘴,但我嘴巴是这一片最严实的,她儿子也丝毫不怕我给她妈说。
邻居大妈大方地宣布可以让我用他儿子的电脑查成绩,我就暂时抛弃了她儿子的负面印象,跟着我爸一样闭眼吹他儿子,边吹边输入身份信息查成绩。
邻居大妈对这种马屁恭维非常受用,我爸吹着吹着,失声喊出一个还算不错成绩。
我听到后亲自确认了三遍,确实是我的成绩,平静地让开了座位,亲眼看着邻居大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他心虚的儿子摁在座椅上,小心翼翼地输入身份信息,蹦出一个堪称惨烈的成绩。
我爸的恭维卡住了。
我瞥了两眼。
啊,总分还没我最不擅长的英语一科分高。
就这样,我们被恼羞成怒的邻居大妈轰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让我们碰他儿子的电脑了。
不过不重要,成绩出来紧接着就是填报志愿,我这次跑去了网吧,第一志愿报了北京师范大学,第二志愿报了曲水大学,其他的就不记得了,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爸爸早早地在门口等着,邮递员把信封放在爸爸手心,爸爸又把信封放到了我的手心。
我先上网查了查,我的分数离北师大的最低录取线差了五分,不多不少,正是一个选择题的分数。
爸爸在一旁局促地看着我的动作:“桥桥,你想上北师大吗?”
我摇摇头,扭头打开了信封,掏出通知书一看,专业名称上写的是翻译,我没选过这个专业,应该是被调剂了。
我爸盲目地道喜:“没事,曲水大学也很好!翻译也好,离家近,我还能常去看你……”
“嗯。”我说。
就这样,我彻底步出高中,和十七岁的自己说了再见。
十七岁的夏天是最残忍的季节,十八岁,我与少年时代挥手告别,将所有苦厄伤痛尽数承接,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前行,不敢也不得有片刻停歇,将所有窒息晦涩的情绪彻底了结。
我努力学习,取得了奖学金,开始尝试接受心理咨询,结交了一些很好的朋友,在学校周围的地下商场做兼职来赚取自己的生活费,我以为时间可以掩埋一切过错和伤痛,慢慢覆盖掉旧的伤痕。
但是总有人会一拳打碎我的幻想,粗暴地把我拖出自己的幻想世界,丢入残酷的现实世界。
又是一年夏,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圈,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在拿书扇风,专业课老师站在台上有力无气地念着书上的内容,台下的学生们支着脸看着窗外发呆,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慢了半拍抬头,发现一身黑衣的梁烽站在了我面前。
学生们惊恐地看着我被他拖走,老师想要拦住他,却被他带来的人一把甩开撞到黑板上,捂着腰抽气。
梁烽还是一如当年,只不过可能继承了梁家家业,一改年少时张狂本性,一身黑色西装上身仿佛套上了什么枷锁,沉默着将我塞进车里,带回了长亭。
曲水距离长亭并不远,高速跑了三个小时就到了,但曲水没下雨,长亭则是瓢泼大雨。
梁烽身后有人打着伞,他冷漠地将我摁在一个墓碑前,叼着烟蹲在身边,含混不清道:“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放心,你忘了我都不会忘的,我会每年提醒你的,绝不会让你错过。
说完,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抚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跪着吧,什么时候雨停了再走吧。”
说完,没留下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空旷的山林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墓碑前,墓园静得可怕,只有咆哮的风雨掠过的呜咽声。
七月的长亭山林闷热潮湿,膝盖下的土地太过坚硬,又因为残肢因梁烽的拖拽而尖锐地疼,我摇晃了几下,无力地靠着墓碑,衣服很快被雨水浸透,混合着尘土黏在身上,粘腻不堪。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大雨中,墓碑上梁艺姝的照片依旧清晰。
墓碑上的她在笑,标准的笑不露齿,她曾说这是她的招牌微笑,因为每次笑起来都会让人觉得她很乖,从而答应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
记忆在脑海中翻起滔天巨浪,好的,坏的……我以为自己忘了,实际上,我记得是如此清楚,像高清视频回放,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重播,一分一秒都记得无比清楚。
天色暗了下来,周围一点灯光没有,只有不知何时停歇的雨。
十二点钟声已过,墓园里除了我再无二人,我试着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出门口,把自己放进轮椅,摸索着黑暗崎岖的下山路。
这座山我没有来过,不熟悉,也没有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辨认模糊的路影。
摔倒,爬起,再摔倒……
等我狼狈不堪地“走”到山脚下有路灯的地方时,天已经快亮了,雨终于停了,我狼狈地掏出轮椅夹层里的手机,哆哆嗦嗦地打给12306,订购了回曲水的车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长亭。
从那一刻起,我对长亭只剩下了恐惧。
刚落地曲水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爸爸。
“桥桥,怎么一天没接电话?”
“上课静音了,”我说,“刚看到。”
“吃饭了吗?”
“吃了。”
“钱够不够用?爸这个月发了工资,给你打点过去……”
“够用。”我顿了顿,说,“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也想你。周末回家吧,爸给你炖汤喝。”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掌里。
眼泪流下来,热热的,不再是冰冷的雨了。
哭吧。我想。
眼泪是人类的养料,泪流多了,人也就像一颗越长越高的树。
总有一天,我会成长为一棵茁壮的树,再也不惧怕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