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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忆篇10 ...

  •   说完,他把烟头甩入翻腾着的火海,背对着冲天火光,哼着小调,踩着飞灰离开。

      漫天黑灰,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警车和消防车在梁烽彻底离开后,终于“姗姗来迟”,展开救火行动。

      人群熙攘,我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踉跄两下,摔倒在地,双手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没想到手心多了熟悉的触感。

      我抬起手心,发现是一朵带着黑边的茉莉花瓣。

      它边缘焦黑,另一半却是胜雪般的白,上面被火星燎起点点黄斑,风一吹,它从我手心飞走,迅速飞向远方,我想抓住它,连滚带爬抓了两下,张开手掌心,发现抓了个空。

      我扬起头,目光紧紧跟随着空中摇摆的它。

      它乘着人群来来往往带来的微风起舞,起初还能看清花瓣边沿黑白分明的痕,后来便只剩一个点,轻飘飘地落进了苍茫的天际,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经过消防几个小时的抢救,火被灭了,但原本的花田早已成为焦土,我们无法报警,也无法硬着腰板要求赔偿,因为是我欠梁家的。

      梁烽的做法虽然极端,但是我们不敢报警,也不能报警。梁家在长亭市发展了七八年,大大小小的关系全部打通,不管是警局还是医院,只要他们想,梁烽可以留在长亭,教训和报复我一辈子而不受一点影响。

      花田被烧,经济来源彻底断绝,政府相关部门无法给出因不可抗力而绝收的相关证明,别人提前半年订好的茉莉花茶,我们家无法按时交付就算违约,家里的存货完全补不上这个窟窿,因此债台高筑,负债累累的生活自此开始了。

      爸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妈妈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流泪,但他们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他们说不怪我,不是我的错,他们愿意替我背着这些因果,钱没了还能再赚,只要我能从消沉的状态走出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夏天的长亭总是下雨,不大,连绵又烦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暗里。

      我就在这种天气出门了。

      我没告诉父母,自己撑了把伞出门了。

      街道空旷,只有雨水敲击地面和屋檐的单调声响。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恍惚着,我走到了小学时每天都要路过的公园外,站在外面良久,我撑着伞进去了。

      这片林子,我们曾玩过捉迷藏;这个椅子,我们曾经坐着它讨论少女心事;这颗数,我们曾经用它的叶子做过手工作业……

      长亭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放眼望去,每一处都有她存在的痕迹,记忆中的梁艺姝太鲜活,只要我一想起她,她就会出现在我的身边,笑意盈盈地牵起我的手,好像我们从未有过嫌隙,从未分离。

      最后,我来到了荒无人烟的矮桥边。

      这条桥年久失修,杂草丛生,寸步难行,三年前被街道工作人员封闭起来了,一般人不会往这边来,但我和梁艺姝来过这里捉过鱼,知道有第二个路线可以上桥。

      这条桥很矮,没有护栏,蹲下来就能摸到水,没封之前有很多人在桥上钓鱼或者打水仗,我像小时候一样,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

      雨滴急促,接连滴在河面上,荡漾出点点涟漪,破碎了人影,我撑着伞,让一小片的水平静下来。

      我用手轻轻撩拨水面,从水里收回手时,发现指甲缝里似乎有东西,我弯起手指凑近了看,发现是已经干涸发褐的血迹,很小一片,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

      我突然发觉,梁艺姝的死好像把我冗长的一生分成了两半,一部分是有她的,我快乐、幸福、所有人都对我笑脸相迎,一部分是有她的,我混沌、痛苦、哭泣,所有人对我避之不及,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滴答……”

      有水滴落水,再次打碎了伞下平静的水面。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按照我和梁艺姝在高中入学前的幻想,我们应该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考入北京的高校,然后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故土的山也恨我,水也恨我,长亭的山水没有养育出可以让我肆意的地界,我就任性这么一回,结局居然让我痛彻心扉。

      我的体内有两个自己,它们一直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一个自己跟我说,你不配,你快去死,你就是个杀人犯,而另一个只会哭,不管哪一个赢了,我好像都会变成一具尸.体,区别只在能否呼吸而已。

      我感到痛苦,我无法解决,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哭泣。

      天色渐晚,雨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雨水上涨,逐渐淹没脚踝,我怕爸妈担心,压低了伞面回家,经过一条死胡同时,一只手从狭窄的巷口伸出,抓着我的衣领往后拖拽,雨伞坠地,又被人一脚踢开,滚出百米之外。

      我来不及惊叫,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拽进昏暗的巷子深处,狠狠的甩在墙壁上,我被惯性震了一下,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狼狈地趴在地上,泥水灌进口鼻,我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人强硬地摁在泥土中,直到我呼吸不过来才放松了力道。

      一双沾满泥渍的黑色皮鞋停在眼前,我顺着笔直的裤腿向上看,看到了梁烽居高临下的脸。

      他蹲下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我的沾满脏泥的下巴,冰冷的触感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却对我的狼狈模样很满意似的:“又见面了陈小姐,要不你猜猜看,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我还没从刚才的死亡恐惧中回过神,梁烽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梁艺姝下葬了,今天头七,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你应该没忘吧?你过得倒还挺爽的,逍遥法外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吧?嗯?”

      虽然早就知道了梁艺姝离开了人世,但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不免感到恍惚。

      见我不说话,他猛地收紧力道,压抑的暴戾终于决堤:“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妹妹,你怎么敢!怎么敢杀了她!”

      我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摇头,梁烽的小臂钢筋一般,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我报过警,警方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连那老头和死小三都不知道为什么放过了你!哈,我可不一样,我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我妹妹死前受了什么苦,你得加倍还回来!”

      梁烽的眼神太冷了,那不是看人的,而是像看待一个死物,他的手劲大到可以捏碎我的骨头,钻心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没有让我退缩,我认命,停止了挣扎。

      我确实没见梁烽怕过谁,记忆中,向来都是别人看着他绕道走,校霸的名号可谓是响当当,也是因为他,让我和梁艺姝避免了潜在的校园霸凌,安安稳稳走到现在。

      我以前也会跟着她叫梁烽哥哥的,他会给我买国外的水果糖,带着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从来不会对我发一点脾气,可现在,他满眼恨意,恨不得让我替梁艺姝去死。

      他真的很在乎梁艺姝,杀了我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我的死亡能够结束这一切,那我甘愿。

      “按住她。”梁烽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模糊的黑影,沉默地堵住了巷子出口。有人粗暴地按住我的肩膀和手臂,把我死死固定在地面上,有人给他递来一根沉重的棒球棍。

      金属制成的的棍头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巷子内,雨光凄迷,朦胧的路灯穿过雨雾,勾勒出梁烽冰冷的侧影,他站起身,右手颠了颠棒球棍的重量,冷笑了声,棍子高高举起,破开空气,狠狠砸下!

      “砰!”

      ……

      雨越下越大,天好像破了个洞,一刻不停地倾倒雨水,天地间成了白茫茫一片,再也分不清万物。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已经麻木,眼前没有一丝光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但意识混沌之时,我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桥桥!桥桥!——”

      有人在呼唤我,一声又一声,艰难地穿过雨幕,将我唤醒。

      我没有死吗?

      声音好熟悉,是妈妈吗?

      妈妈,是你吗?你来找我了吗?

      我在这里呀,你能看见我吗?能听见我的回应吗?

      “桥桥!桥桥!——”

      妈妈!妈妈!

      一道手电筒的光穿破巷子的黑暗,我终于看到光,知晓自己原来还没有死去。

      我听见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想给予她回应,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光线强烈晃动,妈妈扑到我身前,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泞里,再无声息。

      我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床里。

      医生告诉我,我的命保住了,但双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伤势过重加上送医延误,感染严重,最终不得不进行高位截肢。

      但这不重要,我向身旁的爸爸急切询问。

      妈妈呢?

      我在晕倒前看见了妈妈,妈妈呢?她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

      爸爸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妈妈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悲痛突发脑梗,没能救过来,当场死亡。

      于是,短短数月,我前途尽毁,良友离世,身体残缺,家破人亡。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崩溃,只是每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闭上眼后再不愿睁开,也不愿说话,拒绝进食,拒绝治疗,护士连流食都无法强灌,因为我不会吃,会连带着胆汁一起吐出来,吐得昏天地暗,还因为食物堵住气管而窒息过。

      有人说,我应该是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自毁倾向强烈,一心求死呢。

      我早就该死了,我为什么没死呢?当初要是跟着梁艺姝一起死了就好了,至少妈妈还能好好活着!

      我想死,我要死,我想去找妈妈!

      妈妈……妈妈……

      桥桥对不起你,但桥桥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妈妈不喜欢桥桥了吗?那为什么不带着桥桥一起走呢?

      妈妈……求求你妈妈,带我走……妈妈……

      爸爸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但听懂了我不想活,于是,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红着眼睛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桥桥,别这样,爸爸求你了,吃点东西吧……桥桥,看看爸爸……你还有爸爸啊……”

      而我毫无反应,眼珠都没有转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住院期间,爸爸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包括自己家的房子,用这笔钱支付了高昂的医药费和妻子的丧葬费,但违约金还有一大笔需要赔,他办完了妻子的葬礼,咬了咬牙,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晴天收拾行李,离开了长亭市,坐上摇摆的绿皮火车,带着我去了遥远的北方。

      爸爸是南方人,继承了家里的茉莉花茶手艺,从小就没干过体力活,也没有很高的学历,只能在工地上找了份最苦最累的活,因为来钱快,不限学历,不需要培训。

      他开始频繁穿梭医院和工地之间,他的脊背逐渐佝偻,侍弄娇嫩花朵的双手出现大片可怖的裂痕和伤口,他还算健康的肤色逐渐变得黝黑,一身温柔的茉莉花味逐渐散了个干净。

      就这样,这个只有一米七八的男人,用他的肩膀艰难地撑起女儿残破的后半生,无怨无悔,只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他瘦了,黑了,老了,他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都能看见,我开始每天偷偷攒了止痛药,不到一个月便攒够一小把。

      我把药片倒在手心,白色的,小小的,像还未绽放的茉莉花苞。

      一共十二颗,够吗?

      不知道。

      但吃了以后,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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