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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忆篇9 ...

  •   接下来的一切都光怪陆离,我感觉自己被人架了起来,又被人放在了什么东西上,我的眼前全是刺目的红,唤醒我的,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我终于从麻木恍惚的思绪中醒来,恢复意识后,我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被扇得偏过去的脸。

      我一定是被打出血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味,耳朵都在嗡鸣。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见的是被老师拦住的梁母,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扭曲崩溃,眼中写满了愤怒和哀痛,颤抖地指着我,声音尖利:“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敢推她!!你就是个杀人犯!”

      我,推了她吗?……

      我不记得了……

      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关注梁艺姝,她是怎么摔下去的?难道真的是被我影响摔下的楼梯吗?

      我居然想不起来了……

      “桥桥?桥桥!”

      父母的呼喊声终于响起,他们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我爸气喘吁吁,额上还挂着汗,我妈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失魂落魄的我,伸出手想触摸我脸上的指痕,却怕我疼,又小心地缩了回来:“梁先生,梁太太,这、这是怎么了?我们桥桥她……”

      梁父梁母眼神几乎要吃人,他们把几张照片甩在我们一家三口的面前,竟然是我在楼梯间打梁艺姝和她倒在血泊中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偷拍。

      我妈拿起照片一看,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怎么了?问你的好女儿!”梁父的声音冰冷,向来儒雅随和的面容也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你女儿把艺姝推下楼梯摔下去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你们最好祈祷一切无事发生,否则出了什么事,梁家不会放过她的!”

      “不可能!”我爸拿到照片后看了两眼,依旧下意识反驳,“桥桥不会做这种事!你们知道的,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亲姐妹一样,怎么会……”

      “证据就放在桌子上,你们眼睛瞎了不成?”梁母厉声打断他,眼泪汹涌而下,“我的姝姝现在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有照片为证,就是她推的!陈桥,你敢不敢承认?!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没碰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我的妈妈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桥桥,你说,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不小心的?就是一场意外对不对?”

      爸妈的到来犹如靠山,我躲在妈妈的身后拼命摇头,呜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往日和蔼可亲,会亲昵地牵着手跟着梁艺姝喊我“桥桥”的梁母此刻看向我,眼里只剩滔天的恨意:“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知道装傻充愣了?你明明知道她行动不便,为什么还要害她?艺姝对你那么好,你说,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对她下如此狠手?!那么高的楼梯啊,我都不敢想,我家艺姝脑袋被磕破会有多痛!……”

      不是……

      不是我要害她,我根本没想让她死!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可是!

      可是!

      好像真的是我让梁艺姝出的意外!

      小小的屋子里站了很多人,校长和副校长围在梁父梁母旁安慰两人,教导主任和我的班主任站在一边,我爸一一看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我班主任的手道:“事发地点有监控吗?我记得之前来给桥桥开家长会时是有的,上面还亮着红点呢……”

      校长抽空上前,把我爸和为难的班主任抓着的手拉开,公事公办道:“抱歉,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那个时间段已经放学,放学之后全部断电,监控也是关闭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保卫科查的。”

      电话铃声响起,是梁父的秘书提醒他,梁艺姝的手术马上要做完了,两人这才暂时放过我,匆匆赶往医院。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我爸妈也带着我打车赶紧跟过去了。

      长亭最好的医院是市人民医院,医疗资源有限,我从小到大的疫苗也是在这里打的,消毒水味道很冲很刺鼻,所以我对这个医院的印象不好,从小就不喜欢,每次打完针都缠着爸爸给我买糖,哪怕长大偶尔来做体检,也习惯性买颗糖甜甜嘴,可现在,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嘴里泛着苦涩,再甜的糖都压不下去。

      抢救室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像不怀好意的眼,一眨不眨地瞪着面色惨白的我,我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充血的眼,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直到震耳欲聋,扰乱所有思绪。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明明我们只是朋友间的正常交谈,怎么会变成吵架,又演变成一桩命案呢?

      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我就不该和她一起出去说话,而应该扭头就走?

      真的是我推的她吗?

      我为什么要推她呢?因为愤怒吗?还是因为其他人其他事?我的记忆会骗我吗?

      还有,梁艺姝……会有事吗?

      想到这个可能,我心脏慢了一拍,闭上眼暗暗祈祷。

      不会的,不会的,梁艺姝一定会没事的……

      老天爷,我求求你,一定不要让她出事,一定不要让她出事,她才十八岁,她已经丧失了跳舞的梦想了,不能再失去生命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失去双腿,我愿意失去生命!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为梁艺姝祈祷,还是在为自己祈祷了。

      不知过了过久,红色的眼睛闭上,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抢救室走出,疲惫地摘下口罩,犹豫片刻,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的大脑顿时宕机。

      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梁艺姝她……

      梁母当即瘫软在地,原本妆容精致的脸顿时被泪水打花,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不堪,埋在梁父怀里不顾形象地放声哭泣:“姝姝!……我的艺姝啊!……”

      梁父扶着几乎瘫软的妻子,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扭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我。

      他眼中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痛苦,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室门大开,一个被白色的床单盖过头顶的推车推出,梁母看见后,从喉咙里发出凄怆的悲鸣,指着我的手不断颤抖:“杀人犯!你就是个杀人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艺姝!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啪!”

      又是一巴掌将无法思考的我成功唤醒,只不过,这一次伸出巴掌的人,是我的妈妈。

      她下手又快又狠,又连续给了我几巴掌,厉声喝道:“跪下!”

      我没有反应过来,我爸沉默着走到我面前,一只手用力按在我颤抖的肩膀上,强硬地压着我跪了下去。

      “梁艺姝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的?我平时都是怎么教育你的?如果当初知道你会犯下这种滔天大错,当初我就应该活活把你掐死!现在,磕头,给他们父母认罪!”

      医院的地板很冰,很硬,我的额头接连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邦!邦!邦!……

      其实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跪着磕了多少个头,我在听到梁艺姝死讯的那一瞬间,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梁艺姝死了。

      是我害死的,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有罪,我罪有应得。

      额头开始流下粘稠的血液,逐渐糊满我的眼睛,从下巴滴落,后来,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带着满脸的血,继续向梁父梁母磕头。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梁艺姝,是我有罪,是我该死,我愿意向他们磕一辈子的头,愿意接受一切的惩罚……

      再一次直起身子准备磕下去时,我却再也没起来。

      我晕倒了。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梁家人没有报警,或许是顾念着我与梁艺姝多年情分,或许是哀恸过度无心纠缠,也或许是我爸妈的哀求气到了效果,他们只是冰冷地让保镖把晕倒的我和我爸妈扔出去,然后双方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爸妈去过梁家,所以认识路,几次三番提着重金和所有存折上门,想继续道歉,想求得一丝谅解,哪怕只是梁父梁母一个冷漠的眼神,但梁家人早就离开了长亭,不管是医院还是梁家门外,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梁家人的影子。

      梁家的别墅大门紧闭,只有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在门前打转。

      我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个月,但直到天色漆黑,腿脚麻木,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也未曾开启过一条缝隙。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那时候我每天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像那时一样每天跪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我爸妈怎么劝都不起来,最后只能捂着脸不分昼夜地哭。

      梁家人离开了长亭,但学校那边的处理决定很快下来了。

      梁家在走前给学校施了压,而且这件事根本压不住,在学生之间已经传开了,甚至在长亭其他学校也已经传开了,鉴于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校方无奈之下给予我退学处罚。

      我的班主任把退学通知书递给我爸时,看着一旁额头血肉模糊的我,面上满是痛心:“实在抱歉,我努力过了……但确实没有找到监控……陈桥会是一个很乖很努力的孩子,我相信这件事只是意外而已!但这是校领导层的决定,我无权干涉,这里只能说声抱歉了。”

      我爸捏着薄薄的纸看了好半晌,给班主任深深鞠了个躬:“不,是我要感谢校方,谢谢学校还让她体面离开。”

      班主任急忙把他扶起来,可能实在不忍心看,让班上的学生送走了我和我爸。

      等所有手续办完,回到家时天色已是黄昏,离家还有几公里时,远处天际映出一片不祥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甜腻到令人心碎的香气。

      那是茉莉花被焚烧的味道!

      我爸心里一咯噔,甩开牵着我的手,发疯般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家门口时,看见我妈瘫坐在院子门口,脸上似笑非笑,表情难看至极,坐在门口的台墩上止不住地发抖,而她的身后挂着一张巨大的遗像。

      是梁艺姝。

      挂在我正门口,只要进门就能看到。

      我爸尽量忽略了这张黑白遗像,强撑着来到后院,看到火海后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在泥土地里抓住十道深深的痕迹。

      后院是承载着我们一家人无数记忆的茉莉花田,它们洁白,宁静,温柔,和善,也是我们一家赖以生存的生计来源,我爸精心侍弄了它们十几年,每年都会施肥、松土、坚持不打药,让花随季节开放,保证每一朵花都漂亮、舒展、饱满,如今却被一把火全部带走,一朵没留。

      火舌无情地舔舐着枝叶,无数洁白的星子化作黑色的灰烬,在热浪中翻滚升腾,在毕剥作响的燃烧声中迅速化为焦土,被风一吹,一卷,就这么飘向远方,只在原地留下难闻到干呕的气味。

      火光映照下,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巷子阴影里慢慢踱步而出。

      是梁烽。

      他嘴里叼着根烟,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和梁艺姝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沉淀着野兽般冰冷的恨意,让人不敢直视。

      他像显摆艺术品一样,用双手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长方形的取景框,兴致勃勃道:“我烧的,好看吗?”

      无人应答。

      梁烽见此,冷笑着吐出一口烟圈:“我妹妹生前确实挺喜欢你们家的茉莉花的,这些就算给她陪葬了,你们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依旧无人应答。

      他走到我爸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越过我爸颤抖的肩膀,落在被妈妈护在身后的我呆滞的脸上。

      他弯眸,双手插兜哈哈大笑:“陈桥,你且做好准备吧,我梁烽这辈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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