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13、邀约

　　爸爸见状笑了：“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林黛玉似的，好了好了，收收眼泪，给你看个好消息。”

　　对啊，大过年的非整这么一出，我赶紧把眼泪抹去，等着爸爸的好消息。

　　可是我不想哭，但每次还是会控制不住，好像只有流眼泪才能表现我的悲伤，证明我的内心没有死透，还勉强算个人。

　　爸爸进了卧室，拿出一个医院专用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体检单递给我：“我上个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有好转的兆头，血压血脂都恢复正常范围了。”

　　我认真看了看，是真的，很多数值已经回到推荐范围内了这是真是新的一年里最好的事了。

　　“太好了爸，修养了半年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了，你可千万别再出去找活干了。”

　　我言辞恳切，几乎是在哀求他。

　　虽然爸爸现在不到五十，但前几年干苦力留下的伤太多太重，伴随着年龄逐渐上去，导致他浑身都是毛病。

　　我无法接受他出事，我的家人只有他了。

　　所以在我能挣钱后，强制把他带来了曲水，安置在这间不大的出租屋里。

　　我知道爸爸很想出去，不想困在这混凝土浇灌的四方盒子里，可当我用悲伤的，哀求的眼神看他，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沉默，妥协。

　　虽然爸爸自由受了限，至少此刻我能靠自己在曲水站稳脚跟，有了一份还算稳定，薪水丰厚的工作，有了几个能说上几句话的同事，至于其他，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隔天下午，有人敲门，开门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杨菁！

　　她双手提着礼盒，献宝似的举起来晃：“当当当当！我来看看你！”

　　“呦？昨天晚上送桥桥回来的朋友吧？来找桥桥出去玩？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爸爸听到声音也凑了过来，认出了她。

　　“桥桥爸好，我叫杨菁。我来给桥桥拜年呀！年轻人的亲戚都是自己找的嘛！不欢迎我吗？外面好冷哦。”

　　爸爸听此高兴极了，非但没觉得打扰，反而忙不迭地把人迎进来：“哎呀叫杨菁是吧？名字真好听，洋气！你说说，都是朋友，来了还带礼物走了一定要拿走哈——桥桥也没和我说，我们这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喝茶行吗？”

　　我无语地让开位置，让杨菁进来。

　　杨菁把礼物放在玄关：“桥桥爸你可别这么说，是我没告诉桥桥的，她也不知道。这里面都是按摩仪啊铁锅之类的生活用品，我们家用不上，拿回去也只能吃灰，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又哄老人，里面可都是牌子货，没大几百下不来。几人来回拉扯，杨菁仗着年轻身体灵活躲得快，几人没法只能休战，眼看我爸又要掏茶叶，我赶紧拉住他：“她不喝茶，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杨菁点头附和，我爸只好作罢，烧了壶白开水端来。

　　“你们家好冷，有时候暖气该开还是要开，不然冻坏可就不好了。”杨菁打了个哆嗦，立马转移了话题，“太恐怖了，好不容易出差回来睡个懒觉，我爸妈一直在催我相亲，没办法我只好提着东西过来串门了。”

　　我说：“我们家没有暖气，可能会有些冷……”

　　“没事，多坐一会儿就好了，今天来还有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要来告诉你，是关于吴明晖的，也是关于咱们公司的。”

　　杨菁喝了口水润嗓子，进入工作状态后好像变了个人：“吴明晖现在还在北京，但消息已经传到曲水了。最近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中心整理出了战国时期的楚简的释文，向吴明晖发出了邀约，希望他以译者和研究员的身份独立完成全本英译和注疏，项目会在明年开启，周期可能长达三年。”

　　我疑惑：“所以？……”

　　杨菁恨铁不成钢：“所以你进翻译小组的时间肯定要提前了呀！这个邀约是国家发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很有可能会拿奖的。你想想，他到时候闭关开始翻译是肯定没有精力和时间来管翻译小组的，所以他只能尽力——卧槽！”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叫吓了一跳，眼都瞪大了一圈，只见杨菁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手背在后面，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思考：“不对不对不对，你们之间的关系肯定没那么简单。”

　　杨菁下了个结论，又引起我心里的恐慌，生怕她知道了点什么，咬了半天的下唇才开口问：“你……知道什么了？”

　　她不回话，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捋清楚后一屁股坐在我身侧，严肃道：“我觉得，他对你很特殊！”

　　这个结论又是从哪里来的？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什么时候又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

　　我眼皮直跳：“怎么说？”

　　杨菁一点一点掰碎了分析给我听：“我觉得吴明晖肯定不是到了北京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之前和研究中心合作过，认识里面的人，只要不是签了保密协议，他肯定可以提前知道消息，所以他估计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只不过一直没告诉我们而已！你记不记得你刚转正那时候他成天都不在公司？”

　　我仔细回想了下，发现确实是，那段时间的项目交流基本都是用邮件，大部分还是在晚上，他基本可以和加班的我即时交流。

　　“是吧？我觉得他那时候应该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后来立马开会询问大家意见，要把你拉进去，只不过我们才刚认识，暂时都没同意，提出对你保留观察他才歇了会儿。这不，前几天你也在场，他又和车浚驰提起此事，估计知道消息马上瞒不住了，向车浚驰要保证呢！”

　　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激动得杨菁面色泛红：“所以我才说他对你很特殊！你们都五六年没见过面了，一见面他就给你这么重要的项目，从车浚驰手上要走了你的项目亲自审问，还非要拉进你进小组，给你分导师……桥，你们真的不是什么亲戚关系吗？”

　　搞不懂她为什么激动，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我的眼神逐渐不对劲，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杨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只是突然发现，桥，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更疑惑了，为什么突然说起我的脸来了？又不是第一天见面，难道说……

　　我急忙开口解释：“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

　　说了半截又猛然停下。

　　否认后该怎么解释呢？以前是同学，现在是领导，事实如此，我来来回回也只能解释这个，难道要说，“对，吴明晖曾经是我朋友的男朋友”吗？

　　我不想说，我一点也不想说，关于那个人，那几年，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于是辩驳的话在我嘴边滚了圈，又被我咽下。

　　随便杨菁怎么想好了，反正在她看来只不过是吴明晖单方面对我特殊罢了，我不承认就是了，大不了以后离他远一点，时间长自然就能看出来。

　　杨菁带着一个重要的消息来，又揣着大秘密走，真的是不虚此行。

　　半个月后复工，长达一个月半的假期过去，公司的人却不见懒散，反而比年前更加忙碌，我一到工位，相邻工位的人立马说主管找我。

　　我去找了主管，她通知我，车浚驰亲自和她说了，我在完成部门工作安排的情况下可以拒绝额外的任务，剩下的空闲时间可以进出核心翻译小组办公室，向成员提出协助，并且办公室也已经有了我的临时座位。

　　我是破天荒第一个在公司有两个工位的员工，部门主管知道这个消息以后都惊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我过了一个假期就直接飞升了。

　　我却不是很高兴。

　　我希望凭自己的实力进入，而不是吴明晖的授意，但平心而论，现在的结果也不算太糟，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提前进去核心翻译小组不是坏事。

　　我在当天晚上下班后，走进了位于公司上层，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进去的小组办公室里。办公室明亮宽敞，也很安静，现在只坐三个人，杨菁，白聆和张轻羽。

　　大家都没有说话，杨菁一抬头就看见了我，赶紧招呼我过来。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她对我手上项目的意见，不过由于经过年前吴明晖多番批注，我也修改了很多遍，杨菁看了半天挑不出什么毛病，她想了想，发给旁边的张轻羽：“轻羽姐，你来帮忙看看陈桥的翻译，我发你邮箱了。”

　　没想到张轻羽从电脑前抬头，推了推眼镜，对我笑了笑：“陈桥？你来了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杨菁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你们两个认识吗？”

　　我也不解，张轻羽笑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说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