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12、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雪花落在鼻尖，终于，我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场静默的赏雪，吴明晖推着我出了沿江公园，在路边打了个车回酒店了，路上就给前台打电话，要求把我的房间暖风打开，送点感冒药进去。

　　他有点太贴心了，我有点受用不起。

　　回酒店的路上，大雪依旧未停，出租车的窗户糊了一层薄冰，路上积了很深的雪，走路都困难，难得吴明晖发善心，下车前额外给司机多付了一些钱。

　　推着我进酒店大堂，他特地嘱咐道：“不要半夜关暖气，淋了这么久的雪，药一定要喝，小心感冒。会议整理留着第二天再写，今天晚上不要熬夜，明天会议还要继续呢，可不要影响了明天的状态。”

　　大堂暖气强劲，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柑橘类香薰，前台还贴了春联和福字，到处都洋溢着新春的氛围。

　　车浚驰和杨菁紧随其后进来，抖落一身的雪，和我们简单碰头，确认了接下来两日的安排。

　　他们两人刚刚被叫去开会，会议结束后活动方通知，流程临时调整，大年初三下午就能全部结束，比预计的结束时间提前了好几天。

　　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可以提前回去吃年夜饭了，爸爸肯定很高兴。

　　活动方给每一个公司订的酒店是连着的，杨菁把我送到房间里，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很快汇成一片，间或夹杂着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热闹极了。

　　杨菁看着窗外的烟花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今年就这么结束了啊……”

　　我接话：“是啊，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门铃响起，杨菁去开门，发现是前台送的感冒药，她接过来递给我：“桥，注意身体啊，这种时候可不能感冒，一会儿抓紧洗洗睡吧。”

　　杨菁一看时间，觉得有点晚，不能久留了，帮我把窗帘拉上，留下一句“新年快乐”就离开了。

　　应该是往上面申报过我的身体情况，我住的房间很多无障碍设施，洗澡间还有单独的洗澡椅，洗漱台坐着轮椅用也不费劲。

　　洗漱完毕关了灯，房间一片漆黑，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酝酿睡意，翻来覆去许久却毫无睡意，我把轮椅拉到身旁坐上，来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被火光时不时照亮的夜空。

　　今晚烟火不停，黑暗的天空被染出绚丽的色彩，纷纷扬扬的雪花成了点缀，在短暂暂放的各色花火中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点开，发现是一条短信，来自吴明晖。

　　【新年快乐，陈桥。】

　　又一簇烟花炸开，爆竹声来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持久，我看了眼时间，刚好零点。

　　不像是群发，是他单单发给我的吗？

　　烟花迎来短暂的空档期，四周再次恢复黑暗，一时间只有手机亮光打在我脸上。

　　要回吗？不回是不是不礼貌？还是说就当没看到？就是单纯的节日祝福，不至于吧？

　　所以犹豫之下，我还是回了他。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到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睡得晚，早餐时来得也迟了些，其他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杨菁和车浚驰精神的都不错，见到我各自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红包。

　　杨菁笑眯眯地说：“新年好呀桥桥！开工利是！压岁钱，快收下！”

　　车浚驰也笑道：“新年新气象，陈桥，今年跟着杨菁好好干！”

　　我有些无措。

　　他们怎么都这么爱给红包。

　　“收下吧，我比你大两岁，车副总比你大十五岁，按进公司的辈分来看我们都算是你的前辈，给小辈红包也说得过去，而且也不多，一两百，讨个吉利嘛！”

　　杨菁假装面色不虞，我只好接过，轻声道了个谢。

　　吴明晖坐在旁边，神色如常地喝着咖啡，他抬眼看了看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和车浚驰讨论工作。

　　杨菁吃着吃着，突然贴近我的耳朵说悄悄话：“老吴给你红包了没？包了多少？”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给了，六百。”

　　杨菁一拍桌子，不乐意了：“他怎么这样！他给我们小组的人都是八百八十八来着，怎么少给你这么多？！扣死了他，不行，等过段时间你菁姐再给你补一个。”

　　不过这句义愤填膺的话她说得轻，并没有让吴明晖听到，发表完后坐直了身体，神色如常继续吃饭，如同无事发生一样。

　　我没忍住轻笑了声。

　　吴明晖在哪里发掘出来这么有趣的一个姑娘。

　　“对了，”杨菁塞给我一个豆沙包，“我们订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大概傍晚就能到曲水，开心吧？”

　　我点点头，听她继续说：“不过老吴可惨了，别人都是年前年后忙，就他正过年忙得脚不沾地，会议结束后估计又有个项目，要坐飞机去北京出差了，啧啧，大忙人啊……”

　　吴明晖本来在专心致志品味咖啡，抽空回她：“羡慕？”

　　杨菁若有所思：“挺羡慕的，要是我真忙成你这样，那代表着不少挣钱吧，钱唉！谁没事和钱过不去？你说是吧桥！”

　　猝不及防被call到，刚啃完一个豆沙包，我仓促抬头，看见吴明晖突然笑出了声，他放下咖啡杯，笑得前仰后合，止都止不住：“哈哈哈哈……有这种志向是好的，那你好好和陈桥一起搭班，以后机会不会少了你们俩的。”

　　车浚驰在一边打趣：“吴总亲自给你们俩打包票了。”

　　我和杨菁一起撇嘴。

　　上过两天班的人都知道，当老板的最会画大饼了，即使是吴明晖也不能免俗。

　　大年初一和初二才真正迎来会议重头戏，经历了这两天我才知道，除夕那天只不过是开胃小菜，杨菁心里没底，和吴明晖换了换，他和车浚驰亲自去对接我国发言人。

　　终于熬到初三下午，最后一场会议圆满落幕，我们走出会场时，发现这场大雪断断续续，现在还在下，并且还有不断下大的趋势。

　　吴明晖没空检查我的会议笔记了，他把这项任务全权交给了车浚驰，由于车浚驰也有工作，全场就数杨菁最闲，送我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了她。

　　我逐渐品过来味。

　　他这种安排，某种程度上，杨菁成了我的同学，而车浚驰成了老师。

　　吴明晖把所有事情交接完，坐上了去往孟州机场的车，车浚驰坐上了去往下个项目所在城市的高铁，刚好是相反的方向，所以我们四人在会场分开，回程的高铁只有我和杨菁。

　　我俩并排坐着，没了两个领导在场，杨菁放得开，一直在找话题闲聊。

　　什么都聊，感觉整个公司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从门口保安聊到后勤大爷，再到财务大姐，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说到了吴明晖。

　　说到这个杨菁就来劲了：“那天在沿江公园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感觉认识了好久唉。”

　　我打哈哈：“你们员工都这么关注领导私生活吗？”

　　“停停停，整得我跟他的私生饭一样，我对身边每个人都保持平等的好奇心罢了。”杨菁凑过来，“和我讲讲嘛，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俩的关系唉！”

　　到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我就简单跟她说了说：“我们都是长亭一中的，他高二因为家庭原因转到了我们班，我们那时候流行组学习对子，我和他就是，平时就讲讲题什么的，真的没啥关系。”

　　我也没有明说，这样传到吴明晖耳朵里，他总该满意了吧？

　　杨菁眼睛一眯，瞬间福尔摩斯附体，发觉了不寻常之处：“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刚开始对他可是避之不及的态度，就差躲着他跑了。”

　　我被这句话刺得心脏猛跳。

　　她好敏锐，我们之间确实有隔阂，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注定我们俩这辈子只能维持如今的关系，谁想进一步都不可能。

　　“唉，说起来，我跟他认识也有三四年了，”杨菁回忆道，“我刚进公司时规模小，一个loft里隔开几间办公室，但他拼，白天跑业务、见客户，晚上核对译稿、优化流程，经常一回来就睡在办公室沙发上。车浚驰没来前，好多事都是他一个人扛。”

　　我静静听着，有些出神。

　　很难想象，年少时风光霁月，现在沉稳从容的吴明晖也有那样狼狈拼搏的时光。

　　“所以当时我和你说，他这人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轴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看，他现在还没有放弃拉进进翻译小组的念头，你放宽心啦，等你做出点成绩，到时候大家都不会反对的。”

　　“哦对了，你不是说他家庭原因嘛，我也听保洁大爷说过，当初创业时他家里挺反对的，觉得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外交路子不走，非要开什么公司，天天来工作室和他吵架，但他愣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杨菁沧桑道：“那几年不容易，轻羽姐那时候年轻，跟着他的时间最长，兼职过财务和PM，接过离谱的报价，还受过甲方的气，还差点发不出来工资，她很多次都在想要不要辞职。但吴明晖从来没在员工面前露过怯，借钱也要发。我就是那时候来的，眼睁睁看着公司在翻译圈站稳脚跟，打出了点名头。现在看来真的是，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我说：“有你们才会有现在的公司，你们的付出大家都看得到的。”

　　杨菁打了个哆嗦：“不不不，我感慨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吴明晖吗？”

　　我摇头。

　　“我刚进去的那几年要被他骂死了，翻译错一个单词要做一千字的工作反思，反思不对还要挨骂，继续做反思，哪怕校对没发现错误还要扣钱。现在好多了，车副总来了以后他脾气好多了！”

　　我惊讶，那时候吴明晖的脾气居然这么差吗？

　　杨菁看出我的惊讶，长叹一口气：“但是吧桥，别看他现在好像什么都有，什么都会，站在最高处很耀眼似的，但他走到今天是我们看着一步步熬过来的，有时候觉得他挺累的——当然，没有我们这种打工仔不累的意思哈，但转念一想，又要干翻译，又要管理公司，对员工要求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真的是，全天下所有老板再找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像他这么狠的人了。”

　　我没参与吴明晖这几年，所以杨菁的单方面感慨我只能听听，然后在心里一点一点勾勒出他们核心翻译小组一起奋斗的这五年。

　　高铁飞驰，窗外的雪景逐渐被熟悉的丘陵地形所取代，暮色四合，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杨菁可能是说累了，打了个哈欠，戴上眼罩开始补眠，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思绪逐渐飞远。

　　其实她也没有说很久，即使我已经入职，短期也没有要辞职的想法，但我一直游离在外，以局外人的身份和立场在听，听着听着，说话的声音就从我的脑子里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幅色彩完全不同的画面。

　　带着五六个人才，不停给搭建向上阶梯的吴明晖，和因为残疾，辗转越来越深的地下临时工，攒钱交学费的我。

　　对比如此强烈，又如此残酷。

　　他世界在向上，而我的世界在坍塌。

　　可他们都说，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真丝手绢和麻布衣袖擦去的都是痛苦的眼泪，于是我不停地落泪，把自己困在了眼泪中央。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广播里响起熟悉的站台名字时，我才恍然惊觉，到家了。

　　高铁到站，夜色正浓。

　　我把杨菁拍醒，两人一起出站，大晚上已经没有公交了，只好出站口打了个出租车。

　　杨菁是真的困，一上车就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车停在小区门口后，我刚想悄悄离开，她就跟着我下来了。

　　“你怎么……”

　　她打了个哈欠：“吴明晖刚才还在问我你到家了没呢，还说一定要把你送到家门口，再说了，我推着你还能快一点，这都晚上十一点了，外面多冷呀。”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吴明晖的短信也发了过来。

　　【吴明晖：到家了吗？】

　　杨菁凑了过来：“他也给你发了？你不用回了，我回过了。好了，咱们走吧！”

　　她推着我进电梯，到门口后，我摁下指纹锁，没等智能锁反应过来门就开了。

　　暖黄色的光整齐泄出，我听见门内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然后，爸爸探出半边身子，说：“是桥桥回来了吗？”

　　我说：“是的，爸，我回来了。”

　　不等爸爸开口，杨菁已经挥手告别，爸爸喊她都来不及，只好把我推进家门。

　　“你说你这孩子，回来不和家里人说一声，大半夜的还麻烦人家送你……”

　　我目光看向钻进厨房的身影：“爸，你一直在等我吗？”

　　爸爸围上围裙，嘴硬道：“没有啊，刚好起夜听见了锁声而已，谁知道一开门你就回来了啊……

　　骗人，穿得这么厚，一定在客厅一直等，从白天等到黑夜，直到熬不住才会回卧室睡吧。

　　“好了不说这个了，饿不饿？稍等一会儿，爸把菜给你热热。”

　　虽然已过了吃年夜饭的时候，爸爸却像守着什么极其郑重的约定，从冰箱里端出早早备好的菜，扣肉、蒸鱼、包子，甚至还有一小盆鲜嫩的豌豆苗，都是我爱吃的。

　　“年三十没吃上的年夜饭，今天补上。”他把热腾腾的菜端出来，把荤菜推到我面前，搓着手说。

　　不一会儿，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光下，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

　　周围很安静，这一年没有鞭炮声和春晚背景音，饭菜入嘴的那一刻，我真正地感觉到，大雪远在千里之外，自己终于回家了。

　　“爸，新年快乐。”

　　爸爸说：“新年快乐，桥桥。”

　　我低着头，迟到了三天的泪水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