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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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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吴明晖叫我老师,其实你也可以跟着他叫。”
我指了指自己:“张老师,我们……”
张轻羽从电脑里翻找了一会儿,招手喊我过去:“你看看,这是不是你高中时期的英语试卷?”
我朝她的屏幕挪近轮椅,看见屏幕上的东西后怔住了。
那是一份英语试卷的扫描件,抬头印着长亭一中的名称和考试名称,是属于我高中时期稚嫩的笔迹,试卷选择题旁细致地标出了所有考点和笔记,作文部分还有红笔划出的波浪线和陌生的电子批注,不是吴明晖的风格,这份试卷又被留存在张轻羽的电脑里,所以是她留下的批注?
“轻羽……老师,这……”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几次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仓皇看着张轻羽,试图从她眼神里获取答案。
张轻羽靠回椅背,回忆起了从前:“我是吴明晖母亲在他五岁请来的翻译老师,教了他十年多年吧。应该是高中那会儿吧,我记不太清了,他突然拿着这份试卷来找我,说班上有个同学的英语不太好,想请我帮忙分析一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有什么比较适合这位同学的学习习惯和方法,想做个详细的提升计划给她。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看了眼名字并且记住了,陈桥,桥梁的桥,是你吧?”
我下意识点点头。
办公室鸦雀无声,一直低着头的白聆也悄悄抬了一点脑袋,杨菁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和张轻羽之间来回打转。
张轻羽目光温和地看向我:“他当时和我说,这个同学是老师给他组的学习对子,很努力,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他觉得她的英语不该只是这个水平,所以向我求助。”
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英语成绩确实在吴明晖每天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有了缓慢但持续的提升,我以为是自己发狠刷题,认真听课做笔记的结果,却从没想过,这居然是吴明晖拿着我的试卷去向专业翻译老师分析的结果,难怪张轻羽说,我也应该跟着吴明晖叫她老师。
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试卷偶尔会不见几张呢?
张轻羽关掉扫描件页面,打开了我发给杨菁的项目邮件:“我当时还专门列了个方案,后来他有没有按方案来教你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现在看来……”
她看了看我,又认真通读了一遍我的翻译项目,自顾自道:“嗯,效果似乎不错。”
何止是不错,吴明晖反复打磨,我反复修改了将近半年的项目,连车浚驰和杨菁看了都找出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了,是可以立马归档的程度。
原来都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
但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充其量不过是普通的同班同学,更何况那时候……
杨菁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眼神晶亮,兴奋道:“所以老吴从高中就开始关注你了?我的天,这可比我想的特殊还要特殊一万倍!”
“我不知道……”我拼命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完全不知道……”
张轻羽笑了笑,感慨道:“他很少求人,那次是难得的郑重其事,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没想到等他上高三就被他爸妈打包出国了,也就没再联系过我,没想到五年后在公司又碰见你了,听他介绍你时我惊讶得很呢。”
在张轻羽和杨菁的帮助下,收尾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我将最终项目档案包整理好,发送给吴明晖。
吴明晖的回复在半小时后抵达。
【收到。辛苦了,归档无误,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务。】
最后的检查也通过了,本该高兴的,我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张轻羽的话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极速砸进我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之前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尽数被我翻出,我反复整理,从和他在公司相遇的第一面开始往后捋,不,或许还要再往前,在长亭一中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开始……
试卷、红包、项目、出差、短信……
辗转反侧到天明,我不得不承认,杨菁那天的分析是对的。
吴明晖对我很特殊,可这份特殊带来的后果太过沉重,我这种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晚崩溃又重组。
我不可能和吴明晖有任何结果,绝对不可能!
第二天起床,我大脑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吴明晖远一点!
我有过逃跑的想法,但现实不允许我扭头就跑,我不能辞职,因为没有第二家翻译公司肯要我,就算要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我缺钱,很缺很缺,所以我只能当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这份特殊。
还好,吴明晖依旧在北京,回来遥遥无期,部门主管也没安排额外的任务,我开始趁这段时间经常出入核心组办公室与他们探讨问题,绝口不提任何私人话题,杨菁几次欲言又止,但在看到我明显不对的态度后,也只好把疑惑咽回肚子里。
近山方知山高,入水方知水深,靠近了真正的天才,我才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有多大。
杨菁算得上小组里最不勤奋的一个了,每天踩点到公司,从来不加班,下班就跑,但完成项目的时间非常快,她一个人一上午就能完美翻译完一篇高难刊文,而我要耗费整整三天时间,还会被她指出不少问题。
不过大家似乎很乐于见到一个新人的成长,杨菁不在时我会向其他人寻求帮助,他们指点时毫无保留,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我的困境,慷慨地传授经验,还能顺带指出我文风生硬的问题。
大家能力都很强,项目流转的速度快,为了不拖后腿,天赋不足的我只能笨鸟先飞,年后复工后的一整个月,我都把自己泡在公司,反复揣摩杨菁的翻译作品,虽然还是十分吃力,但紧赶慢赶,终于勉强跟上了杨菁的脚步。
吴明晖从北京回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曲水出了太阳,气温回升了些,大家都在闲暇时间挤在茶水间分享早春穿搭,没想到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都回到了工位。
隔壁工位的人说悄悄话,说有人看到吴明晖回来了,应该是直接从机场回的公司,行李箱上的托运条都来不及扯,直接进了办公室。
不过他向来周到,还不忘把从北京带回来的伴手礼给项目组的成员分了分,当然,我也有份,还是杨菁亲自下楼放到我工位上的,说是特别好吃也特别难买的点心,劝我一定要尝尝。
我没见过上面的logo,但包装精美,肯定不便宜,我压根没打算拆。
我估计他刚从外地回来,应该挺忙,所以还和往常一样在下班时去办公室找杨菁,没想到我正背对着门和她低声讨论译法时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我的背脊瞬间僵硬。
他和众人在寒暄,我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祈祷他不要找我说话。
人没有视野时,其他感官就会特别敏锐,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在其他人的工位旁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再继续,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停在了我身边。
“陈桥。”
我不得不扭头看他。
他今天穿着黑色牛仔夹克,里面套了灰色高领内搭,灰黑色调使他整个人显得很高冷,但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从北京回来给大家带的礼物,这个是你的。”
“……谢谢你,太破费了。”
其他人都大方接受了,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飞快地接过,来不及看便放在桌角,立刻又低下头看电脑,“抱歉,我手头现在有点急,先处理一下。”
但我这个理由找得不好,众所周知,我来这个办公室时刚完成一份项目,没来得及接新的,哪来的比较急的事?
气氛不对,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原本还有低声讨论声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了,连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跑路的杨菁都放慢了动作。
“……那是我打扰了,你先忙,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找我。”吴明晖沉默了一瞬,语气未变,依旧善解人意模样,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走远,杨菁立刻凑过来,难掩激动:“桥,他刚才绝对是专门找你的!那袋子跟我们的都不一样!而且你看他看你那眼神!”
“别说了,杨菁。”我打断她,声音发紧。
杨菁愣了一下,看见了我愈发苍白的脸色和抗拒的神情,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拍了拍我的肩以示安慰,没再继续,但她提着包离开工位时,却径直朝吴明晖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我不知道她对吴明晖说了什么,一向爱找我聊八卦的杨菁也没说,一切如常,只是没再聊起吴明晖了,我也乐得如此。
或许是我进核心小组的流程不正规,或许是吴明晖偶尔的区别对待,也或许是某些同事的揣测,一向被誉为八卦集散地的茶水间的开始渐渐出现一些关于我不太好的议论,且丝毫不避讳人,有时候在门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坐轮椅的,她凭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吧?怎么笔译所有好项目都紧着她先挑?腿还有毛病,做得了口译吗?以前都没听说过这号人。”
“唉你们知不知道,她刚进公司那会儿还有人事部的人传,说她本来都被刷下去了,没想到吴明晖特地说了要留下她,我原本还不相信嘞,但你看现在,手上项目都没断过,而且腿都那样了还能进核心组,没点特殊照顾谁信啊……”
“好了好了你们声音低点,万一被正主听见了可就尴尬了。”
“切,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
“……”
这些流言从我刚进公司那天就有,我没怎么在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没舞到我面前我就装作没听见,再加上我最近准备升职材料,根本没有空管这些。
这段时间,我和杨菁合作完成了部分业内公认高难度的技术文件翻译,质量无可挑剔,加上年前吴明晖亲自指导的重要项目,我在春天的尾巴顺利通过了晋升考核和答辩,工资涨到了七千,月底拿了将近上万的绩效奖金。
然而,之前只是小范围的流言并未因我的成绩而止息,反而在某些人酸葡萄心理的发酵下变本加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春日霉斑般迅速蔓延开来。
这几天倒春寒,温度骤降,我有些感冒,问杨菁要了些感冒药,刚推着轮椅来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停下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尖酸刻薄的嘲笑:“……摆什么清高架子,不就是靠那张脸和半截腿吗,常年不运动,那半截肉应该很软吧?哼,吴总也是男人嘛,估计没玩过这种类型的……”
我大脑嗡地一声,宕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们……在说什么?
好难听的话,是在说我吗?
“砰!”
一声巨响唤回我的理智,杨菁越过我,不忘夺过我手里的空杯子,狠狠把杯子砸到他们脚下。
“胡说什么呢你们!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扯烂你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