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11、雪夜

　　我再嗅，味道已经消散在风里了，像幻觉一般转瞬即逝，大家都在欣赏腊梅，我急忙扭身抓住杨菁问道：“杨菁，你有没闻到什么味道？”

　　杨菁懵懵道：“什么？腊梅吗？”

　　我摇摇头：“不是，茉莉！茉莉花的味道！很淡！”

　　杨菁耸动鼻子，仔细嗅了嗅：“没有哎……我今天喷的香水是小苍兰味的，这附近也没人啊，而且大冬天的，哪里会有茉莉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叹了口气，闭上了嘴巴。

　　杨菁的话让我一阵恍惚。

　　对啊，大冬天的，寒冬腊月，哪里会有茉莉花呢……

　　我将腊梅捏在手里，花瓣小小的，软嫩的，和茉莉花完全不一样，我刚才为什么会看错呢？

　　杨菁把我的棉袄帽子戴上并整理好：“肯定是鼻子冻坏了，快带上帽子。”

　　我想，大概真是被冻坏了，被寒风冻狠了产生了幻觉。

　　“走吧，这边风大。”车副总招呼着，我们四人沿着清扫过的步道继续向前。

　　天色微暗，下午五点整，沿江公园的两排路灯猛地全亮了，齐刷刷延伸到小路尽头。

　　“今天真是够劲，”车副总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往手心哈着白气，有心攀谈，“陈桥，第一次跟这种会，和笔译比起来感觉怎么样？以后还来吗？”

　　我点点头：“虽然有点棘手，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习惯就好。”走在我轮椅外侧的吴明晖接话。

　　杨菁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这说明我们小桥有潜力！我们都很看好你哦！你都不经常聊天，回头有空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咱们公司那些‘神仙’，不止核心翻译小组的人厉害，咱们这行怪才多着呢，各有各的绝活。”

　　车副总也补充道：“是啊，慢慢来，你基础扎实，又肯钻，老吴眼光毒，他看好的人准没错，再等两年，吴明晖再提出要你进核心翻译小组，谁不同意我和他急。”

　　吴明晖和他搭台唱戏：“那不如就让她在闲暇时间跟着你们一起工作？不进翻译小组，帮你们处理一点小工作。”

　　车副总挑眉：“你这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明着塞人不行就暗着来是吧？”

　　吴明晖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车副总笑着摆摆手：“难为你在我这儿下功夫，吴大少爷亲自开口，我还能说个不字？好了好了，我看她和杨菁关系好，就让她呆在杨菁手下好了。”

　　在一旁偷听的杨菁猛地抬头，朝两人拼命摇手：“不是我看不起桥啊，是我真的不行啊，我不会教学生的，你们俩放过我吧！”

　　我也没想到吴明晖还没放弃让我进核心翻译小组的念头，虽然我确实很想进去，刚听吴明晖谈起，心里就浮现出微弱的期待，耳根都微微发热，但目前这个形式顿时把我架在火上烤，弄得我有些尴尬，出言拒绝不甘心，说一句“都可以，哪个人教我都没意见”又说不出口，于是又开始对自己内向的性格感到痛恨。

　　难为和我相处的所有人了，每当我遇上难回答的问题永远都是逃避和沉默，永远也无法做到落落大方自信强硬，永远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吴明晖扭过头对杨菁说：“你不会是陈桥的导师，你们是同事，是朋友，是要彼此帮扶，一起并肩前行的伙伴。”

　　杨菁听后想了想，爽快同意了：“那我可以。”

　　她悄悄给沉默不语的我使了个眼色，我抬眼看着她，轻声说：“谢谢你，杨菁。”

　　她俏皮道：“只谢谢我吗？”

　　我环顾四周，车副总和吴明晖双手插兜，但都在看我。

　　杨菁悄悄道：“快说呀。”

　　我看向车副总：“谢谢你，车副总，也谢谢你，吴……”

　　我转向吴明晖，他歪头看我，他嘴角没有上扬，但眼神里都是笑意。

　　叫他吴总，他会不高兴的吧？……

　　我顿了顿，说：“吴明晖。”

　　吴明晖这次嘴角也上扬了，轻笑出声，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杨菁也笑：“桥，也就你叫他大名显得这么正常了，我们平时都叫他老吴的，下面的人都喊他吴总。唔，不过，我好像是第一次听你喊他名字哦？”

　　我解释道：“以前认识。”

　　杨菁惊讶：“什么！我居然不知道！快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以前是什么关系？……”

　　手机铃声打断了杨菁的一连串追问，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渐渐蹙起，对车浚驰使了个眼色。

　　车浚驰会意，对我们说：“活动方那边有个临时会议，我俩得先回去处理一下，你们慢慢逛，注意安全。”

　　杨菁把我的轮椅交到吴明晖手上，走前对我眨眨眼，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便和车副总转身离开了。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轮椅轮子碾过石板的细响，和他落在寂静里的脚步声。

　　“冷吗？”吴明晖问。

　　“还好。”

　　又是只剩我们两人，除了工作，我和吴明晖真的没什么话要讲，沉默蔓延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杨菁问你那些问题，你准备怎么回答她？”

　　我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五年前认识的，同学关系，是不是？”

　　在吴明晖面前说出他的名字后仿佛撞破了什么隐藏的隔阂，我反问道：“不然呢？”

　　“也行吧，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比较想听你承认我们是朋友。”他推着我往前走，停在一个石凳边坐了下去，和我坐到了同一水平线上，使我能清晰看到他的脸。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哈出大团白雾：“陈桥，我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五年前就把你当朋友了。我现在还能想起来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呢，穿着白色棉布裙，整齐的学生头，明明很普通的衣服和发型，在你身上就是觉得很可爱，很适合你，这几年一看到这个搭配，我就能想起你。”

　　“那天见到你爸爸，感觉还蛮亲切的。我还记得，我们还是同学时，你身上总会有淡淡的茉莉花味，可以说，茉莉花占据了我一整个高中时期。有一次开家长会，我爸妈没来，我就坐在自己位置上，闻到你爸爸身上居然也有茉莉花味。但是前不久去接你，我却没闻到，所以多嘴问了两句，抱歉。”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促：“不过，你那时候的成绩真好啊，我每天晚上熬夜点灯才能撵上你。后来终于发现你英语不太好，被老师发现不和我组队后终于开始向我问题，英文字母写得工工整整，错误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陈桥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又有点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他说起这些早已被我遗忘的细节，语气平常，却让我猝不及防，恍然又回到了十七岁时。

　　我琐碎，磨人又平凡的高中生活突然被他打捞起来晾在冰冷的空气里，明明早已褪色，我却跟着他的描述一点一点回想了起来。

　　我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含糊地开口，却又顿住，语焉不详，犹豫良久，最终再也无法说下去。

　　我怕会暴露，暴露那些只能藏在日记本角落里的，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和往后岁月里无尽的磋磨。

　　粉色的少女心事已经褪色，黑色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头顶，忘也忘不掉，碰一下心口窒息般的疼。

　　他察觉到了我的抗拒，话题非常自然地转了个弯，聊起了自己，声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虽然认识了这么久，但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父母都是外交系统的，从小对我期望就高。高二那年转文科也是他们的意思，希望我继承他们的衣钵，以后也走这条路。其实有时候我就在想，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我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及家庭。

　　“他们总是很忙，没空陪我，没空陪对方，讽刺的是，他们却能在百忙之中完成对我长达三十年的规划。”他继续说，“所以，那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虽然你总说自己家境普通，但提起父母时眼里却全是幸福。”

　　羡慕我？

　　我差点笑出声。

　　他羡慕的幸福家庭早已在五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里被砸得粉碎，连带着他曾提及的茉莉花田，一起埋葬在了肮脏的泥泞里，连家庭的所有成员都不想再提起。

　　他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回忆里的幻影，现实早就一片断壁残垣。

　　绝望的男人跪在花田里痛哭流涕，哭够了，终于站起来带着他残废的女儿离开家乡，在陌生城市角落苟延残喘，渐渐散去了身上的茉莉花味。

　　那几年过得太痛苦了，扒皮抽骨也不过如此，我太胆怯了，所以连痛苦都是安静的，吴明晖无法听见。

　　但这些话，我自己也无法说出口。

　　“下雪了。”他轻声说。

　　我仰起头，说话间，无数莹白的光点从漆黑的夜空深处飘落，无声无息，浩浩荡荡。

　　这场雪下得又急又猛，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落下，很快在我们的头发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洁白，远处的灯光晕染开来，模糊了江和天的边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看到这样酣畅的落雪。我从未出过南方。

　　南的雪总是短暂的，矜持的，偶尔飘几粒，落地即化，眼前的雪却猛烈，密集，厚重，风吹不动，光照不透。

　　我伸出手，一片完整的雪花悠悠飘荡着，落入我的掌心。

　　“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吴明晖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安静的雪。

　　我摇摇头，依旧仰着脸。

　　我能感觉到，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沉甸甸的压下来，视野的一半被睫毛遮挡，于是，其余的都看不见了，我只能看见漫天的雪。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漫天飞舞的雪能再下大点，把过往的沉疴，现在的疲惫和未来的迷茫通通掩盖。

　　谁都没有提出离开，也没有说话，我们在江边静静地看着突如其来的落雪，任由大雪将我们染白，包裹，仿佛就要融进苍茫的雪夜里。

　　世界好安静，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