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10、腊梅

　　“这可是最近最火的小说了，我追了好几天呢！”杨菁把电脑屏幕转回来，美滋滋欣赏。

　　我对此类文学接受无能，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合常理的小说，同时对杨菁的形象缓缓碎裂，又一点一点重新拼凑一副全新的。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精致、善良、干练的翻译家形象，而现在，她是一个总是睡不醒，爱贴又长又卷的假睫毛，爱看无脑言情小说，还会在背后蛐蛐老板的女孩。

　　这个发现让我感觉非常奇妙，原来世界上也会有这样一个人两面性如此地强，像无尽的宝藏，越挖越惊喜。

　　“桥，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我想了想，最近看的也就是《布鲁克林有颗树》了，可说出来会不会过于严肃？可流行文学我已经五六年没有看过了。

　　杨菁看我犹豫，了然于心：“哦，我懂了，你平时是不是只看外国文献？正常正常，咱公司有的人翻译干多了下班就不爱接触文字了，我懂你！”

　　我：……

　　不，你不懂。

　　说话间，高铁到站。

　　一下车，四人顿时感觉到了北方的冷，孟州的气温比曲水低上不少，寒风凛冽，空气干冷，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艰难地透出惨淡的光，看样子可能正在酝酿着一场冬雨或大雪。

　　几人把本就不厚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杨菁拒绝了高铁乘务人员的帮助，亲自推着我出高铁站。

　　活动方安排了车，但暖气不太给力，四人上车好半天才把身体暖热。车子一路奔驰，最终停在一座极具现代感的会展中心前。

　　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把人往后门引。

　　杨菁推着我嘀嘀咕咕：“桥，你知道这场活动为什么要在除夕办吗？”

　　我诚实摇头。

　　她唏嘘道：“预算。除夕前后场地和住宿费用能压到最低，而且很多顶尖专家这个时间段反而行程空档。这么看来，学术圈有时候也挺现实的。”

　　看着走在最前方，时不时和路过的人打招呼的吴明晖和车浚驰，她再次压低了声音：“他们俩为了拿下这个单子给的奖金超级优厚，团队奖金更是到位，算是不能回家过年补偿吧，反正没人和钱过不去，我还挺喜欢假期出来打工的，不然回家又要挨骂。”

　　这时候，前面的吴明晖突然扭头交代：“杨菁，你一会儿和车浚驰一起不要分开，这次的活动很重要，务必不要出现任何差错，剩下的也无需我再说，你们看着办。陈桥跟着我，不要擅自离开，这个场馆很大，我也是第一次来，万一走丢了可能无法及时找到你。”

　　车浚驰和杨菁表示了解，我也点点头，紧接着，工作人员为我们推开会场大门，接过我的轮椅，把我推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吴明晖在我身旁落座，车浚驰和杨菁则穿过人群，坐到了平时新闻上才会出现的国家重要部门领导人身后。

　　这次的会议是国际跨过会议，哪怕坐在最后面，我和吴明晖负责翻译的别国代表节奏和语速也快得令人窒息，各种语言混合在一起，稍微跑神一会儿就无法跟上。

　　吴明晖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看我第一阶段跟得实在困难，在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让我自己仔细听前面两个别国领导的低声交流，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带着我翻译，教我如何在不同口音、语速的交流中快速抓住核心，如何参考肢体语言和神情判断哪里需要强调……

　　他抛来的每一个知识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简单又不晦涩，哪怕刚入行的小白也能毫不费力地听懂，这恰恰证明，他的翻译水平已经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

　　看他侃侃而谈，我感觉他应该站上最高最亮，媒体镜头下，人声鼎沸处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在最角落的人后，进行幕后口译工作。

　　车浚驰待在原位没动，杨菁悄悄溜了过来，让吴明晖进行初步审查，他接过杨菁的电脑开始看，杨菁则蹲在我身边说悄悄话：“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像蹬自行车追高铁？”

　　我不自觉也压低了声音：“是，太快了，有些跟不上，很多俚语也不熟。”

　　杨菁颇为感慨地拍拍我的腿：“啧啧，都是这样的，我第一场口译是车浚驰带着我的，是一场医学交流会。我的天，那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原来是个纯种的中国人，他们叽里咕噜的，和以前接受过的训练都不一样，那么多又长又偏的专业名词，闻所未闻，回去后出了很多差错，被罚背一整本的医学文刊，导致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翻译这个领域的……”

　　“杨菁。”

　　轻描淡写的一句，吓得杨菁差点站起来：“我在！”

　　吴明晖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指着上面的几行文字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她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连连点头，边听边改，休息时间马上结束时才提着电脑匆匆离开。

　　会场逐渐安静下来，第二场会议即将开始，吴明晖把第一场的会议记录交给我：“第二场交给你了，可以吗？”

　　吴明晖不问我还没觉得有什么，默默跟他身边自己翻译好了，他一问，压力顿时就上来了。

　　吴明晖低声说：“没关系的，我在身边呢，你放心大胆地做。”

　　下半场的会议铃响起，人群重新归位，会场的气氛比上半场更加凝重，我深吸一口气，戴上同传耳机，开始准备我人生的第一次口译。

　　我负责的代表人说话跟加特林一样，还习惯嵌套着复杂的语法句式，我屏住呼吸，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翻译，努力捕捉最核心的词汇，偶尔有脱节跟不上的，但扭头看到吴明晖平和的眼睛，心里莫名的焦躁就心安了不少。

　　一开始确实手忙脚乱，学了很久的技巧用的时候都忘到脑后，笔记记得乱七八糟，但越到后面越顺手，精神高度集中，某一瞬间甚至还能跟上代表人的思路。

　　很神奇，这种感觉非常神奇，那一瞬间感觉自己都成了那个发言的代表，自信地输出自己的观点，传遍整个会议室。

　　最后半个小时自由问答环节十分混乱，不同口音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本国语，提问者往往情绪激动，前后逻辑矛盾，吴明晖眉头微蹙地看向我。

　　我只专注我负责的代表人的发言，当会议主席敲响木槌，宣布会议结束时，我取下耳机，嘈杂的声音入耳，终于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太累了，精神高度集中太长时间，一放松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靠进轮椅，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

　　灯光大亮，人群喧哗着开始离场，吴明晖将我的电脑接过来开始检查。

　　车副总和杨菁也整理好文件过来找我们了。

　　杨菁看吴明晖在看我的电脑，戳了戳我：“他让你上手啦？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不断翻动的文件，忐忑地说：“漏掉了很多细节，可能会不太好。”

　　杨菁安慰我：“正常正常，你才毕业半年多，这种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本来节奏就更快更乱了，他还把最难的自由问答环节交给你，一般的口译不会这么难，他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宽心。”

　　话虽如此，可看吴明晖并未放开的眉头，我还是十分紧张。

　　三个人齐齐看向吴明晖，三分钟后，他终于合上了电脑，起身整理好文件，用平常的语气道：“陈桥第一次实战，表现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看来我的判断没有出错。好了，回酒店吧。陈桥，一会儿可以把笔记和会议记录简单整理一下，晚餐时间聊聊。”

　　杨菁一听，拍手道：“走吧走吧，这场会议开得太久了点，我都还没吃午饭，这都下午两三点了，你们饿不饿？要不要找个餐厅吃饭？”

　　车副总也说：“对啊，孟州的特色美食很多，不尝尝可惜了。”

　　吴明晖看向我：“大家都同意吗？”

　　我满心都是今天这场口译，没怎么思考：“我都行。”

　　杨菁提议：“我来之前刚好有孟州本地人推荐了一家餐厅，沿江，风景特好，大家都同意我可预定座位了。”

　　会议持续期间，活动主办方全权负责翻译的出行，有人开车，省得再打车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这家餐馆。

　　这家餐馆一看生意就很好，足足有三层楼，顶楼全部铺设落地窗，即使午餐时间已经过了，门口的停车场也停得满满的，门口人来人往，一楼大厅还有很多人排号，还好杨菁提前顶了顶楼包厢，他们四人没怎么等就被服务员带到了包厢里。

　　“这家主要是炒菜，但甜品也很好吃，活动之外所有消费一贯由咱们财大气粗的吴总买单，桥，你放心点，爱吃什么都点上，就当他赔咱们的年夜饭了。”杨菁一进去就把菜单交给了我。

　　图文并茂，可惜这家店的菜名太文雅，图片明显ps严重，介绍得也云里雾里，最重要的是，价格有点超乎想象了。

　　我斟酌了好半天才点了一道素菜，好在其他三人点的多，不至于太寒碜。

　　虽然图片是科技与摆拍，但吃起来确实不错，杨菁边吃边和我哭诉，她又要减肥失败了，车浚驰和吴明晖交流手上其他项目，不知不觉间所有菜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杨菁瘫在椅子上，看窗外的美景许久，又偷偷戳了戳我：“桥，要不要下去转转消消食？”

　　我想了想，同意了。

　　吴明晖听到了，一口热茶下肚，笑眯眯道：“散步吗？咱们一起吧。”

　　杨菁大咧咧道：“行啊。”

　　于是四人没有联系司机，杨菁推着我，三人并肩在江边散步消食。

　　孟州的沿江公园是新修的，沿江种了大片腊梅，白里透黄，正值花期，开得正好。

　　杨菁摘了两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小心翼翼地掖在我耳后：“腊梅配美人，我们小桥就是纯正的冷美人，和梅花配得很呢。”

　　车浚驰打趣道：“那你应该就是胡桃夹子了，好看，香，漂亮，且有剧毒。”

　　杨菁冷哼一声：“第一个毒的就是你！”

　　吴明晖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低头，不太牢固的梅花坠到腿上的薄毯上，一哈气，腊梅底部的淡黄色被模糊，恍然间，感觉这不是腊梅，而是纯白的茉莉了。

　　轻轻一嗅，空气中除了腊梅的香气，似乎真的有几率浅淡的茉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