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传枝青衫

29、工作间 日上

　　日上三竿，厚重的黄土沙尘正沿着这条钢铁峡谷席卷而来，贺知宜擦了擦鼻尖的油脂，竟顺手摸下一抹薄薄的尘土。远处一卷沙浪正不断吞噬着二人的视野。

　　“沙尘暴。”柯宁的语气中有些紧张和无奈。地球的天气变化莫测，空间站也迟迟没有消息，他们必须迅速找到补给和庇护，否则撑不了多久。他看了一眼身旁忧心忡忡却难得沉默的贺知宜，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超市大门。

　　我赌上的难道是一条活路吗？

　　从军校毕业、来到地球、选择叛离，他的选择从来不是为了苟活。现在，他想要的研究对象就在眼前，再晚一步，他便又要落得一个没有意义的结局。

　　“不等了。我们这就进去。”

　　听到这话，贺知宜猛地起身，眼中绽放了少有的光芒。她推开车门便想冲出去，又被柯宁一把拉住坐下。只见对方微微一笑：“让它先走。”

　　“ST6583，这是你的工号，售货员相关的学习芯片已经植入，记住你的任务。”

　　一阵酥麻的电流遍布全身，躯壳应声睁眼。

　　“工号ST6583，学习完毕。”躯壳机械地从电源上起身，似乎还没有习惯这种行动模式。但不到三十分钟的实物模拟过后，这副躯壳便能够如同真人一般熟练的搬运货物，扫描条码，做好商品排列。若不是身上微弱的电流声响，常人很难分辨得出这是承担超市售货工作的仿生人。

　　“售货员工号ST6583，为您提供服务。欢迎光临，顾客请进~”

　　她的工作很无聊，每天在这小小一方超市中醒来，相同的问候语说了千八百遍，发声系统似乎都有些退化，有时候还会遭到矮小顾客无缘无故的击打，虽然有些不解，但她知道，顾客做什么都是对的，她只需要感谢顾客光临，在超市的光源尽数熄灭后，回到自己的电源座位上就行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渐渐地发现这里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来消费的顾客数量越来越少，每天需要搬运的货物种类也在变少，甚至连超市的光源也会提前熄灭。是有更大的超市出现了吗？我们选品的竞争力下降了吗？我们应该考虑更优惠的活动吸引顾客！

　　提交的报告和计划书一篇接一篇，她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货架上的蔬果开始发霉腐烂，她却没有新的可以换上。

　　顾客站在她的眼前拿起商品就跑，她不知如何处理。

　　她的生活只剩下那间暗无天日的充电间，和那张圆圆的电源座椅。

　　终于有一天，她听见了超市门锁松动的声音，她第一次感受到电流之下的那阵强烈悸动，她走出充电间，超市内人山人海，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她钻进人群中，好不容易来到熟悉的收银台，老化了的声音系统已然吐不出如同以往一般甜美的嗓音：

　　“售货员工号ST6583，为您提供服务。本次惠顾 3654 元，请支付……”

　　“啥玩意……那群高高在上的**就爱发明这些破烂！”

　　她被无情的一脚踹进人群中，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践踏和没有特定指向的谩骂。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她坐起身，没有一刻停止问候。

　　“**的！吵死了！”男人掏出武器，对准她就是一梭子枪弹，直到她彻底沉默。

　　无数步伐从她身上踏过，是熟悉的视若无睹。

　　“反叛万岁！独立万岁！自由万岁……”

　　“好像安全，咱们快点进去吧。”贺知宜盯着柯宁手上的屏幕看了半晌，低声催促道。柯宁清楚，虽然这是一条送命的道路，但他们也不能白白送命。在二人进去之前，还是先让无人车进去打探一下情况为妙。无人小车绕了两三圈，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只是超市的深处似有一扇小门紧闭，无人车无法进入。

　　“带好东西，走吧。”柯宁抬头，贺知宜似乎是嫌他磨叽，早早地便走到了超市门口朝他招手。他叹了口气，下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电子锁链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半扇大门的玻璃碎裂一地，用不着推拉便可直接进去。柯宁拿起电子锁链瞧了一眼：“哟，老物件了。”

　　“放了三四十年的罐头，还能吃吗？”贺知宜一脚跨进超市，从七零八落的货架上拿起罐头便问道。放眼望去，整个超市像是经历了劫案，躺在货架上的商品所剩无几。越往深处走去，越能闻到一股酸腐味，味道不大，但结合着整座超市的陈旧味道也足以令人作呕。

　　“这边是……生鲜蔬果吧……呕……”手电筒光亮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浑浊，贺知宜忙捂紧了口鼻迅速通过。一趟下来，虽然商品不多，但二人倒也找到了一些补给，一番难以下咽后，二人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小门前。

　　二人对视一眼，贺知宜点点头，将枪举起。柯宁站在左侧，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看来这并不是触发死亡的开关。柯宁将小车轻轻推入门后，一条长而狭窄的走廊映入眼帘。走廊的两处尽头各有一扇门，走廊的右侧还有一扇门。按距离来看，走廊右边尽头的门离得最近，二人放慢步伐，静悄悄地进了门去。长廊十分狭窄，天花板却极高，两侧墙壁上布满了运输货品的轨道，层叠而上看不到尽头。照明仅凭脚下和高处约两米的几盏小灯，如今也暗淡不已，偶尔闪烁。

　　门上有着荧光字牌，写着“工作间”三个字。

　　二人又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使了半天眼色，又握了握对方的手以示鼓励，这才战战巍巍地又拧开了门。

　　一阵浓烈的灰尘扑面而来，激得二人忍不住呛咳。

　　约九平米的狭小房间内，放着两三台早已停止运作的计算机，墙壁上是密布的电闸开关和超市的消防逃生路线图，座椅旁散乱地堆放着几件积满灰尘的工作服。

　　“三十年了，这些东西还能用吗？”贺知宜观察着电闸上每个开关处的纸质标记，见柯宁正打着手电筒卖力地研究着墙上的地图，她贴心问道：“要不我把灯打开吧，你能看得清楚点。”说罢手起闸开，“啪啪”几声，她将整个超市的灯光开关尽数亮起。

　　工作间瞬间灯火通明，超市的喇叭突然开始播放起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喜庆歌声：

　　“~最好的拉尔萨~最好的商品~最好的服务~都在这里~欢迎你来！欢~迎~你~来~”

　　还未反应过来，门外传来节奏整齐的步伐声，不断地向二人所在的工作间逼近！

　　柯宁将贺知宜一把拉到门后的角落蹲下，抓起座椅旁的工作服盖在头上，情况紧急，似乎没分清正反，又是一大把灰尘扑簌簌地倾倒在头顶。二人只得拼命忍住本能的呛咳，通过一条狭窄的布料缝隙保持微弱的呼吸。

　　脚步声愈来愈近，门把手被果断地拧开。

　　几乎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急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