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KISEKI [AK]》若月凌

4、第四日

　　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并要发光在天空，普照在地上。于是神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又造众星。就把这些光摆列在天空，普照在地上。管理昼夜，分别明暗。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四日。
　　**

　　「你是新人类的叛徒。」
　　「Athrun Zala。是我将来与之结婚的人。」
　　「Kira，你也一起来。」
　　「我……是你的……敌人……」
　　「Orb不侵略他国，不允许别国侵略，不介入别国的战争。这是为贯彻这个意识所需要的力量。」

　　哗——棕发少年狠狠攥紧了手中的纸杯，杯内滚烫的液体倾倒在手上，似乎毫无感觉。
　　「Kira？喂Kira，没事吧？」金发少女用力摇着Kira肩膀。
　　「啊…」回神。「抱…抱歉…Cagalli…」手忙脚乱掏出纸巾胡乱擦拭。
　　「真是的，大白天别发呆啊。」少女一脸没办法的转过身继续喋喋不休。
　　苦笑着摇头。视线转回凝视杯中褐色液体表面自己的倒影，手指一颤，泛起几圈涟漪，模糊了。

　　又，回想起来了呢。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噩梦一般。

　　与Athrun意外的再会，偶然登上Gundam，为了保护朋友，然后，以和Athrun敌对为代价。
　　近乎赌命的战斗，不得不和Athrun兵戎相见。随后大天使号在牺牲了整个第八舰队降至地球，或者说“逃下来”比较恰当呢…

　　战舰。Gundam。光明沙漠。Zaft。战争…
　　这些本不属于自己也不该属于自己的词汇，瞬间聚集到同一质点，乱成一团，无暇喘息。

　　「Tori——」
　　感觉到肩上的重量，金属特有的冰凉温度从脸颊处扩散开。伸手，让Tori跳至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无关紧要的琐碎。这么说Athrun真的很喜欢做东西呢，那位Lacus小姐的Hero也是…
　　「Athrun Zala。是我将来与之结婚的人。」当时的天籁再度回响。
　　结婚的人……

　　又来了！
　　用力抓着头发。为什么啊，为什么又会想到这句话？而且…每次一想到这胸口就不由自主地抽痛…
　　因为Athrun？脑中一个声音如是说，随后又立即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一定是这几天忙着改进程式太累了…
　　无法确定大脑是否短路的Kira，选择彻底逃避问题。

　　「Kira，Kira…KIRA YAMATO！！」怒吼在耳边炸响。反射性的缩脖子，抬头对上Cagalli满脸怒气。
　　「呃啊…」无辜的揉着耳朵，同样无辜带点怨念的目光幽幽飘向Cagalli。
　　「还呃啊什么，艾莉卡在叫啦。」
　　「啊，哦…」
　　起身，熟悉的重量从左肩跳到右肩。偏偏头，紫眸中盛满复杂。陪伴了多年的Tori，现在，是唯一的寄托…

　　和平的国度……吗……简单的句子从蓝发少年口中轻轻吐出。温柔低沉的声音引来过路女生的侧目。
　　Athrun Zala。所属Zaft精英部队。此刻却一袭曙光社工厂制服，状似悠闲得靠在栏杆旁和朋友聊天。以上，不知情者观察所得结论。然而实情远不如表面如此简单。潜入，任务，上级下达的命令刻不容缓的冲击着Athrun的神经。
　　「这里的戒备还真是高得惊人啊」
　　「警卫系统设了多重锁定，要破解很麻烦…」
　　「喂Athrun，现在要怎么办？」

　　「嗯…再说吧….」同伴的讨论有一句没一句掠过大脑缓存，无意识应答。
　　虽然一向不相信直觉第六感什么的，但Athrun无法否认自己从刚才开始就有种预感，有种Kira就在附近的感觉。
　　双瞳失去焦距直直望着不远处曙光社工厂区。
　　Kira…你真的在这里吗…

　　「Tori~」
　　亲手设定的音频传入耳中，Athrun甚至怀疑自己幻听。正欲自欺欺人否定，翠绿色拍打着翅膀在空中划了个圈，在Athrun吃惊加诧异的目光直射下，理所应当似的停在主人的手背，偏着脑袋。
　　绿眸自然转向前方，不意外的，捕捉到追出来寻找的棕发少年。

　　胸口，一阵抽痛。
　　Ki….ra………

　　片刻的踟蹰，Athrun避开同伴好奇的目光，径直朝来人走去。
　　不过四五米宽的马路，诚然，横跨这个距离，Athrun甚至可以看见时间气息的流动，如同一渠渠浊流从身边从眼下穿梭而过，想抓住些什么，想留下些什么，最终只是徒劳。
　　清楚地看见另一侧因吃惊睁大的紫眸，往日的纯真依旧，现在则被蒙上一层薄雾，看不透，也摸不清。

　　同时停下脚步，相距一米，栏杆两侧。宛如隔世的距离。
　　绿宝石紫水晶映射着彼此的影子，整个世界仿佛纯粹得只剩下彼此，心与心的距离。隔着栏杆，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多少光年外？

　　托起手中的Tori。
　　惊讶的紫眸停顿片刻，随即愈渐湿润。
　　「你……的？」好不容易恢复的语言能力，待真正张口却只能机械的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嗯。谢……谢。」双手平摊。Tori从一双手跳进另一双手。
　　夕阳斜晖下，象征羁绊的Tori再度越过了两人间的一米，当事人被狠狠隔开在栏杆内外。
　　记忆深处如此熟悉的场景，宛如发生在昨天。视线不禁模糊了，恍惚中，听到同伴的叫喊声，转身，刚跨出第一步。
　　「以前，从朋友那…」怔在原地，身后一个不是很响的声音，但此刻足以让Athrun停下脚步。
　　「是从重要的朋友那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没有回头，因为害怕一旦回头看到Kira盛满泪水的表情，先前的觉悟会毁之一旦。
　　「是吗…」模棱两可的回答。转头，甩去眼角泛出的液体，不留痕迹的，至少，在Athrun本人看来是。

　　重要么朋友……么……

　　ZAFT驻留舰。回到房间，随意把外套仍在椅子上，Athrun的视线停留在置物板上倒扣着的照片，伸出的手犹豫一秒，取下，翻转，如花笑颜。指尖停留在灿烂的笑脸上。Ki…ra…简简单单四个字母两个音节，此时却如此无力。
　　Athrun回想起三十分钟前作战会议上，Yzak满脸不羁叫嚣这回绝对要让那Strike的机师如何如何，自己竟一反常态差点冲上去大动干戈，情绪波动事后连Athrun本人也难以置信。
　　和Kira重逢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入电影倒带回放着。
　　「那里有我要保护的人，有我的朋友在。」Kira送还Lacus时拒绝他邀请时的理由。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开枪。」「我也是。」迫不得已与决心交织的坚定。
　　「啊拉，那个Tori吗？Kira大人一直带在身边，真的很珍惜它呢。」拜访Lacus时的闲谈。
　　「我很喜欢那个人。」那天Lacus半无意半暗示的话语。
　　………..
　　手指触电般的缩回。闭上眼，颓然任由身体倒在桌前。现在，他了然的清楚了自己的一连串失常甚至于疯狂的举动源于何种感情。已经超越了友情的感情。
　　可是…Kira他….
　　Athrun不用想也完全了解，几个小时前自己背对着的Kira的语气里饱含着想极力挽留的无奈。似乎那一刻，对方的心绪完整无误的传达到彼此心里，狠狠冲击着每一寸细胞，生疼生疼。

　　大脑仍处于一片混乱状态。Athrun只觉得自己恍惚得直起身，走到门口，拿起外套，出门，离舰。全过程清楚的连自己都明显感觉诡异。目的地，似乎显而易见。

　　另一边，Kira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合上眼，然后不到十秒又睁开。只好放弃改为直直瞪着天花板发呆。
　　眼眶干涸，不知为何，想哭。

　　Athrun……唇型变化，无声的念着一个名字。
　　下午的相遇纯属意外，但为什么那时的场景反复回现在脑中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彼此间的沉默，曾经，是默契。现在，是隔阂。
　　想到这里，心脏还是会有刺痛的感觉。几乎已经把这个现象视为习惯的Kira，这次，无法释然。
　　瞄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半。
　　烦躁的低吼一声，翻身披上外衣，声音尽量放轻不惊动到其他人。散散步吧…这样想着。

　　刚入秋，还没有到不得不裹着长袖天气，但夜晚的温度绝对会让人清醒地意识到“秋”的现实。
　　好冷…. Kira缩着肩，搓搓手臂，后悔没多穿件衣服出来。

　　苍冷色的月光洒在地上，银白透着浅浅的蓝。Kira不知何时开始喜欢这种淡淡的冷冷的光线，沐浴在如此月光下，有可以让杂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伤痛在无形中治愈的感觉。

　　抬头仰望苍月，云层中残月忽隐忽现。直视着柔和的月，扬起微笑，Kira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是表面平静实则汹涌澎湃，无法控制。笑着，直道苦涩的液体滑进嘴角，脸颊上湿润的触感才后一步传达到脑中。

　　陡然停步，环顾着四周。
　　「哎呀…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带点自嘲的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间，Kira已走到曙光社工厂前的空地，正前方不到百米，栏杆。呆呆的望着。

　　几个小时前，Athrun站在那里，自己看着他离去，什么也说不出。想大声喊Athrun不要走，而最终只是话语干涸在嘴边，失去了勇气。
　　缓步走近，手抚上冰冷的金属。重重的叹气。却同时听到另一声叹息。！Kira顿然警觉地注意周围。

　　起风了，吹乱了发，吹散了云层，也吹乱了心。光线透过缝隙洒下，月光下隐现出一张秀丽熟悉的脸孔。蓝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绿眸和紫眸同样惊讶不可言喻。

　　张口，又合上。几乎完全靠在一起的两人，凝视无言。没有言语，一如当年离别前脆弱的沉默。眼神无声的交流，不知不觉，十指相扣。
　　近乎沉醉于中的Kira突然感觉受到一股力量牵引，然后落入一个意外的怀抱。
　　「A….Athrun？！」不知所措，条件反射的想挣扎。
　　「Kira….」耳旁的气息，突如其来的温柔，让Kira的感觉濒临融化。
　　乱了，一切都乱了。
　　Kira的理性告诉他他应该现在推开他，可惜身体的其它部分不这么认为。停止挣扎，任由Athrun抱着。
　　「可以，哭出来的….」低沉的声音敲击着Kira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只能用力环住Athrun肩，把头埋进他怀里，号啕大哭。积郁了许久的苦闷、不安、伤痛在一瞬间爆发。经历了太多，压抑了太多，现在终于可以不顾忌旁人，躲在只属于他的怀抱里哭个天昏地暗。

　　「Kira….」梦呓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你知不知道….每次对着你扣下扳机时我有多痛苦….每次一想到….我开的这一枪…很可能让我亲手失去你…所以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
　　旁人看来骇世惊俗的告白，以不亚于核弹的威力在Kira脑中炸开。

　　Athrun Zala。是我将来与之结婚的人。

　　第无数次响起在耳边的句子，再次炸响的核弹。这一刻，Kira明白了，都明白了，包括时不时胸口抽痛的原因。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Kira不想说出那个词，亦不敢说出。
　　不想，不敢。不想还是不敢？

　　没事的，Athrun…轻轻抚着Athrun发丝，轻柔许下承诺。没事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这个承诺能持续多久呢…不知道….
　　彼此间的单纯的感情，究竟从何时开始，变质了…

　　Kira闭上眼。神啊，如果真的有神的话，请，让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也许，因为神终究是不存在。美好的梦境醒来往往要面对更加残酷的现实。
　　再次见面时，又是敌人。那个夜晚，似乎真的如梦一般，完全消散。存在的，是赌上自己全部的战斗。——很没创意的发展，然而，却是无情的现实。
　　好友的逝去，让双方完全失去理性，剩下的，是厮杀，和命运残酷的冷笑。

　　Aegis自爆的瞬间，Kira看到了月球时过去，离别时过去，重逢时的过去…一幕幕重现。
　　也许在当初Athrun挥刀冲上来的一刹那，就已决定了一切。虽然当时的刀没有划下，但无形中的伤痕早已存在。是隔阂。

　　接下来的记忆，被有意无意的模糊了。那些恍惚的日子，仿佛灵魂早已远去的混沌时间。
　　残缺的碎片被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翻找。

　　直到多日后的某一天，自由和正义从天而降，两人在夕阳下再次相视而立，不知多久没有过的对话。
　　即使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彼此，然而，能再度被眷恋的温暖包围，即使是一个美丽的梦也好，已经足以将其他什么都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