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8、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路伽能

　　他看上去格外激动，老板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他才自觉失态，连忙恢复如常。

　　他言语恳切道：“把这幅画卖给我吧！”

　　不知明的热情在男人胸中某个地方涌动，他掏出钱币，老板一见瞬间眼睛发亮，乐呵呵地将画卖给了他。

　　金发男人借此机会再次询问画的来处。

　　“从一个货商那儿淘来的。”他趁机向年轻男人推荐其它买来的画作，想借此多赚几笔，但对方看了后一一摇头拒绝了。

　　对方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个货商现在在哪儿？”

　　老板给了他一个地址，男人道谢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一路询问一路赶往目的地，到达时临近傍晚，恰逢做生意的货商归家。对方接待了他，看了眼手里的画，随后带他走进家里的仓库，伸手指了指堆放角落里的东西。

　　“这些全都是那位先生家中清理掉的物品，很多好东西早早就被其他人挑走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杂物。”

　　年轻男人翻找起来，果然如货商所言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不死心，继续找了会儿，从里面翻出一块玫瑰石雕和一条紫色发带。

　　两样都是很陈旧的东西。石头上的一些雕纹已经磨损平整，而发带也早已褪色，看起来都历经了沧桑。

　　他抓着这两样东西，却像是被它们抓住，失神许久，就跟最初被小镇集市图攫住时一样的状态。

　　他连忙为这两样东西付了钱，开口：“老板，能否告诉我这位先生的住所？”

　　“小伙子，你现在去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什么？”

　　“这位先生委托我处理房屋的家具陈设，那时他已经买好船票，说将在这个月离开，你去大概率也是白费一趟功夫。”

　　金发男人听完只觉心口一空，难得最后一点儿念想也粉碎了。

　　他颓然地回到自己的住所，几日后枪械铺老板如约将火药送到隐蔽的地点。

　　他避开那些监视他的血族，成功在房子里的各个角落都安好了炸药，完成后跳上屋顶，悠闲地吹着夜风。

　　他还是没忍住将那幅画也带上屋顶，展开来观看。追寻一个模糊的触动不知道是否是件正确的事，他已经决定随老水手出海，可看到它后又开始踌躇不定。

　　恍惚间，只是一瞬，金发男人忽然站起身来，他猛地跳下屋顶，朝货商老板告诉的地址奔去，奔向这绵绵无尽的长夜。

　　他被一种近乎毁灭式的激-情操纵了，全身上下的毛细血管都因这原始野性的活力战栗颤抖。无论那人是否离开，无论是否还有机会寻找这画中的地方，无论这触动是真情实意还是营造的幻梦，至少此刻他不应该背叛自己的内心。

　　理智回归后并没有懊恼，男人反而庆幸自己在屋顶上的一跳。有关他自己，他可能还有很多事搞不明白，但他能明白现在的自己，一个随心而动、不违背内心的自己。

　　等快到达附近这份冲动才逐渐降下去，这时他猛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吸血鬼与人类的作息是完全颠倒的。他脑袋一热就跑来了，全然忘记此刻正值深夜，更是没什么人的踪迹。

　　他一路走来，凭借着血族明亮的眼睛得以在黑夜里窥见这个地方，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一座干净整洁的房子都没有，甚至是一个活人的呼吸他都没有听到。

　　这时他才明白货商说的偏僻，也理解了那位卖家为何要搬离，同样他也意识到自己能找到人的几率又变低了，心里不由得添了一份沮丧。

　　然而萧条的深夜里，远方缓慢地亮起一处微光，很快吸引金发男人的注意。

　　暖黄色的光是从屋子里透出去的，有人远远地站在屋内看了自己一眼，他不太确定，有可能只是错觉。

　　他擅长奔赴错觉，于是乎没有半分犹豫循着光源走去。这感觉似曾相识，有如那幅画里的场景，有如摸上发带玫瑰石雕的触感，他在想自己缺失的记忆里，是否存在恋人、亲人、朋友……对自己持有相似的等待。

　　这么一想，只顾着过今天和明天的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混蛋。

　　等他终于走到门口，反倒开始踟蹰了，敲门的手顿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害怕什么。

　　但是下一刻，门从屋内打开了——

　　他先是从一条窄隙里看见一只剔透漂亮的紫色眼睛，随着门缓缓拉开，这只眼睛的主人在他面前露出整张面孔。

　　看清对方的刹那，碧色的瞳仁倏地怔住。

　　“你是来借宿的？”

　　漂亮的不止眼睛，他望着眼前人出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木讷道：“呃……是的，先生。”

　　黑发男人打量他一眼，什么都没多问，将人带进屋内。

　　他从方才心怦怦直跳的情绪里缓过来，找到一把椅子落座，环顾四周一眼瞧出是酒馆装潢，只不过原有的一些陈设都清理掉了，如今看起来十分空旷。

　　一路过来他看到的建筑基本上都荒废了，只有这个地方保存完好，可谓是一个奇迹。

　　“要喝点什么吗？正好采购的酒水刚到。”

　　“随意谢谢。”他望着黑发男人的背影，一时又看入了神。那头浓密的黑色卷发自然垂下，长至腰际，一摇一晃间又攫住他的心。

　　对方体型颀长，身姿优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迷人气质。他操着一口又沉又稳的口音，发音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人稍微有区别，显得有些复古。

　　洛维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他才乍然回神，接过道谢，指尖不经意地相触都令他悸动不已。

　　“我从货商老板那儿得知这里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就是上个月来这里收购家具的男人。”

　　“我记得，当时因为要出远门，才联系的他出让那些家具。”

　　“还有多久离开？”开口他就后悔了，这样过多探问他人私事很不礼貌，而且他们还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初见就留下不好的印象怎么办？

　　他余光悄悄瞥了黑发男人一眼，对方应该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自然回答道：“遇上了一些事情，出远门的计划暂且搁置了。”

　　金发男人拾起酒杯，心中没缘由得一阵开心，他为自己先前迟疑的那几天感到懊恼，低声自言自语：“我应该早点来才对。”

　　来了这儿他才察觉那些疑虑完全没有必要，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帝眷顾他，没让他的心落空。他的唇碰上杯沿，甘甜的液体流入喉咙，品尝到温润的甜味时整个人一下怔住了。

　　“不合口味么？”

　　“没有……反倒是意外地很合口味。”他垂眼望着杯中液体，又看向黑发男人，差点又陷进这双紫色眼睛里。

　　还好他没忘记此行目的，连忙拾起搁置一旁的画作，将它展开：“其实我来是为了别的事……想打听这幅画里的地方……”

　　他抬头的一刹那，恰好与洛维斯四目相对。

　　这样的目光深而重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他低头取画的间隙里。

　　洛维斯大概只是想粗略看看这张面孔，可目光落下的那刻，连自己都未察觉看入了神。他的灵魂仿佛出走了般。

　　这样的氛围很奇怪，说是暧昧也不为过，金发男人注目着望自己出神的人，忽然道：

　　“你认识我吗？”

　　洛维斯一瞬间有些恍然。

　　“我觉得我们该认识，认识在昨天、前天，或者更早。”他率直地表达此刻的相逢恨晚，沉浸在怦然的心动里，然而洛维斯的表情却慢慢发生了变化……相比自己毫不遮掩的喜悦感溢于言表，对方身体僵硬，整个人状态紧绷。

　　这一刹那，击碎了某些不言而说的期待。

　　也许是接收了错误的讯息，他刚才会错了意，金发男人想。为了快点驱散这份误解，他连忙重新拿起画来，问上面的地方。

　　洛维斯盯着画失神片刻，垂眼擦拭手里的酒杯，开口道：“就是这里。”

　　“是……这里？”男人震惊不已，“怎么可能……”

　　“五年前战争摧毁了这里，你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废墟都是战火的余烬。”

　　他擦拭酒杯的动作一停，又问道：“为什么要来找这样一个地方呢？”

　　“因为我的记忆里似乎应该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是现在它已经和画中的样子不一样了，也和他期待的样子不一样了。他是没有过去的人，他对从前的事一无所知，他要守着无望的废墟过未来吗？

　　“我大概还是错来了。”

　　洛维斯抬手又放下，克制住了某些举动。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离开这里，出海。来之前我认识了一位老水手，通过他我了解到海上的生活，那深深吸引了我。我们已经决定这个月启程。”

　　“嗯……那应该会成为一项很有趣的经历。”

　　初次之外，洛维斯没再多说别的。

　　他注视着洛维斯，欲言又止，他总觉得对方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难道单纯地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他放弃了追问，他已经是准备离开的人了。这处地方于他而言不过是褪色的旧梦，眼前男人也不过萍水相逢而已，他能找出什么很重要很值得的借口留在这儿呢？

　　男人按下门把手，却没有顺利推开这扇门。它的锁舌太老太旧，生锈卡在扣槽里，
　　也可能是这座房子在挽留他。

　　洛维斯的手绕过来，使了些巧劲儿，替他打开。

　　“开了。”

　　“……哦。”

　　他刚要推门，却感到一股阻力，对方按住门把手，与他的手不经意交叠在一起，洛维斯自知失礼，很快又松开了。

　　“一路顺风。”

　　碧色的眼睛闪烁犹豫片刻，就在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时，只听见轻轻“咔哒”一声，黑发男人重新关上了门。

　　洛维斯耗尽了克制。门将屋外的世界与二人隔绝，看不见黑夜，看不见夜落昼起的第二天。时间被这一扇小小的门消解了，就好像被岁月磨损的过去不存在，五个世纪的分离也不存在。

　　门后面是崭新的未来，Sweetie一旦走出这扇门，就注定不会再回来。

　　路伽已经遗忘了一切，这也许是件好事，意味着他可以迎来新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忘记从前带给他的那些伤害，相应地他也把他一同忘记了。倘若他仍记得过去，洛维斯又怎么确定他会见自己？又怎么敢赌他会原谅自己？

　　洛维斯以为重逢时会抓紧他不放手，然而真正见到路伽这一刻他却迟疑犹豫了，他好像更应该让他离开……

　　但是路伽面前的光渐渐被阴影遮蔽，一双紫色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顷刻便陷入这场漩涡里。

　　他怔怔盯着对方，满眼不可思议……

　　酒馆的喧闹将金发男人拉回现实，强壮的老水手大大咧咧坐到他面前，与他畅谈起来：“嗨，小伙子！出行的装备收拾得如何了？”

　　年轻男人欲言又止，经过深思熟虑后开口道：“抱歉船长，我决定不出海了。”

　　“臭小子你耍我呢！”

　　他讪笑一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去，然而怎能逃过常年捕鱼人锐利的眼睛。所幸对方爽朗直快的性格也只是让他挨了几句骂，反正听过就忘没了，对方发泄后气也渐渐消下去。

　　“行吧，那不去的原因总得说说吧？当时可是你热情地跑到我面前自荐的。”

　　“因为……”他顿了半晌，脑海里又浮现屋子里昏暗摇曳的烛火，和那擦过唇边的柔软触感，不自觉就说了出来，“……一个吻。”

　　一句话同时吓到了两个人。

　　就在这句话之后的几秒钟里，老水手明显愣了半晌。这个理由听起来太拙劣，像是随便糊弄对方找的借口，但是老水手在这时出乎意料地笑起来，声音爽朗：“哈哈哈……你这是坠入爱河了呀！”

　　“我想我是，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

　　“那就去追求他！”长期的水手生活练就了这一声嘹亮的嗓音，差点引来其它人注目，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但仍慷慨激昂，“爱情就像风浪，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褪去。要是第一步都不敢踏出，又怎么能征服它呢？”

　　“而且——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你会因这是最后一次见面而后悔吗？”

　　“我会的。”他几乎下意识道，“一种强烈的、深刻的直觉包围住我，它告诉我如果我离开了，那我一定会后悔……这种感觉是以前没有的。”

　　“那就更不该因为犹豫而背叛自己的内心。”老水手触景生情，“我年轻时对一个女孩儿一见钟情，当时出海正赶上恶劣天气，以为自己无法回来，就没有向她表明心意——后来很幸运地顺利返航，却得知她因霍乱早已去世的消息……”

　　“人类有时候是脆弱的，哪怕在这么多年的演变里学会了抵御各种风险，却还是无法应对无常。所以不要错过任何可能会让自己遗憾的事。”

　　……

　　阿尔吉拉在神谕指引下停住脚步。

　　这次的旅途黑夜格外漫长，他走了许久也未见白昼。

　　但是“祂”的感知如此强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它这次终于能找到祂了吗？

　　怀着期待的喜悦，阿尔吉拉抬头望去，发觉自己正处于伊特拉的夜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