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6、唤醒 让所有

　　“什么？”维拉妮卡以为自己听错了。

　　夜幕下的建筑已经竣工，因为造型呈环形状，且位于日色苍穹下，众人起名为“穹环”，而透过夜幕缝隙流淌下阳光的地方，血族为其重新命名为“隙眼”。

　　一切都如她最初的计划实施展开，维拉妮卡相信只要继续研究下去，修复夜幕指日可待。

　　洛维斯既然能协助穹环竣工，维拉妮卡不相信他对伊特拉完全没感情。

　　男人读懂女人震惊神色背后的含义，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舍弃对伊特拉的感情离开。意识到对方是这样想后，洛维斯早已习惯又释然般吁出一口气。

　　人很容易凭主观臆断误解他人，当然人也会误解自己。

　　路伽去世前他也误解了自己许久。

　　维拉妮卡能这么想，也只能证明她们姊妹间关系确实好。

　　“修建穹环不是出于情感，而是我身为斯特兰德做的最后一件事，自始自终我都对伊特拉没任何感情。我早已厌倦这一切。”

　　“洛维斯——”维拉妮卡急切喊住他，“如今形势你也能预见，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会亡于内乱的！”

　　洛维斯不为触动，他只道：“兰利家有收集修订伊特拉的历史吧？你了解血族的来源，后嗣是如何延续的，就该明白这个种族不应该存在……灭绝，只是遵循伊始而已。”

　　他去意已决。

　　洛维斯前脚刚离开兰利家，薇薇安后脚就迎上来，五个世纪过去，她的个头早已和维拉妮卡差不多高了。

　　“姐姐！我们的人发现杀人魔头的行踪了！”

　　“让他们别硬碰硬。”维拉妮卡捂住手臂，之前被砍伤的地方疼痛竟然又复发了，“她是依靠那柄宝剑的力量杀人的，最重要的是把它夺过来。”

　　薇薇安点头，上前扶住冒虚汗的女人，又问道：“洛维斯答应了吗？”

　　女人轻轻摇头，还未开口便猝不及防地晕倒过去。

　　……

　　没想到那柄宝剑的威力如此强大，维拉妮卡中伤痊愈后竟又迎来复发。

　　薇薇安和阿利斯特一连守了几天，女人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叮嘱两人当务之急是寻到那柄宝剑，其余的不必多管。

　　他们领命下去，照顾的事就落在仆人身上。阿利斯特忙完一切，脚步还是不知不觉在女人房间门口停下。

　　里面传来女人的梦魇声。

　　维拉妮卡喊了很多人，最后落在斯特兰德家那位小姐的名字，阿利斯特内心动摇片刻，最终还是迎着声音轻手轻脚步入房间。

　　垂落的帷幔遮掩住维拉妮卡的身形和视野，只从里面探出一截手臂。

　　她可能把他当成某位情人了，因为这只手没过多久便动了，招手唤他过去。

　　保持这样安全的距离就能维持一个完满的血族大家庭，但是从阿利斯特走进维拉妮卡房间那刻起，便无法再抑制这些年深藏的心思。

　　他走过去握住它，女人的另一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往里拽时阿利斯特整个人僵硬住不动，声线颤抖道：

　　“您什么时候也能回头看一下我呢……”

　　维拉妮卡闻声掀开床帏，漆黑的视野令她不得不取下壁上一只燃烧的蜡烛，光亮映清楚阿利斯特的面容，瞳仁里委屈的泪光也泫然闪烁。

　　他大着胆子只手覆上对方握蜡烛的手，在维拉妮卡无声注视的默许下，将烛火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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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走了两个人，你们竟然一个也没抓到？！”

　　“阿尔吉拉先生平时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至于西莉纱小姐……她拿着剑，我们打不过她……”

　　吸血鬼始祖依靠灵魂供给维持自我意识，那个女人把宝剑偷走后，不啻于将给病人输送血液的针管抽走，自己的灵魂虽安置在躯体里，却因此随时处于不稳定状态。

　　男人无法忍耐魂灵飘荡无依，被自己的儿女弑杀后这种感觉他已经体验太久。

　　他猛地拽过刚才说话笨拙、惹他不快的吸血鬼，下一刻将其扔进炼化宝剑的池水里，惨叫逐渐停歇后，他的魂灵暂时稳定了些。

　　其余血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敢发声。

　　“一群废物，到最后还得我亲自去找。”

　　他肩胛骨处的金色纹路颜色比平时深了些，又慢慢隐入皮肉里。

　　如果不是意外，他的翅膀本该也长成了……

　　“那女人拿走剑肯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且兰利家也在追杀她……暂时不必去寻找。”

　　眼下那位没有自我意志的它似乎更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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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吉拉遵循神谕，路过一处热闹的小镇。

　　这里夜市灯火通明，是少见的没被战争摧毁的土地。

　　他本该继续往前行走，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

　　神谕修好，为他指明下一个祂的足迹，自己本应该高兴，可这次阿尔吉拉却有些茫然的惆怅。

　　他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见众人围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也许是他们的脸上的笑容太热情洋溢，阿尔吉拉穿过人群中时竟感觉自己冷冰冰的不合时宜。

　　阿尔吉拉没缘由得想起祂对自己说的自由，那是什么意思呢？

　　神谕的指针动了一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位手拿一袋糖果的男孩儿。

　　阿尔吉拉皱眉，神谕的指示怎么忽然变了？但他还是试探着走到男孩儿面前。

　　“你愿意跟我一起成为信徒吗？祂会带给你幸福。”

　　男孩儿胆子也大，面对陌生人搭话竟然不怕，直道：“如果你能让我的妈妈回心转意的话。”

　　“你妈妈曾经是信徒？”

　　“是呀。我和父母是逃难到这儿的，战争发生后她就不信这些了，现在她常说如果神明仁慈无私，祂怎么会容忍这样惨烈的屠杀发生呢？”

　　“因为你们的贪婪……”阿尔吉拉指着他手里的东西，“好比这袋糖果，你多吃了一颗，犯下贪婪的罪孽，吃完了就要去抢别人手里的了。”

　　“我只是多吃了一颗糖而已，怎么就变成我要去抢别人的？”男孩儿心直口快，接下来开口更是毫不避讳，“哥哥，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一起玩，才天天和祂交道啊？”

　　听完他的话，阿尔吉拉只觉得这孩子毫无悟性，一定是神谕搞错了，果不其然，下一秒指针又旋转到原本的方位。

　　他往重新指明的方向而去，刚走没几步，便感觉镇子里忽然涌入一缕恶念。

　　“啊……找得真快……”他叹道。

　　阿尔吉拉又隐隐约约看到远处一男一女吸血鬼走进夜市，他忽然折返，吓了男孩儿一大跳。

　　“嗨小鬼，我有朋友的，而且我马上要见到他了。”

　　他的手不容拒绝地伸进糖果袋子里，此刻男孩儿眼中，阿尔吉拉比恶魔还可怕。

　　他拿着强取豪夺来的糖在小孩儿面前晃了晃，道：“你多吃了一颗‘贪婪’，我替你收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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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太阳彻底落下地平线，晚霞的红光被黑黝黝的夜色完全倾盖时，洛维斯和莉娜走进这处小镇。

　　洛维斯这个月将要离开伊特拉，他婉拒斯特兰德家一开始计划的饯别设宴，提出要去临近的小镇上走走。

　　“你行囊都不准备，等到达海洋另一端的土地上该如何生活呢？”

　　“总有方法的。”

　　他们步入热闹的人群，莉娜听着洛维斯的话，竟没有不以为然：“也是，我当初也是不名一文来到斯特兰德家的。”

　　莉娜发自内心认为洛维斯选择离开伊特拉是件好事，证明他已经走出这五个世纪以来的痛苦，决心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现在呢，你仍打算继续留在伊特拉吗？”轮到洛维斯问起莉娜了。

　　“妮妮受了剑伤，听说病情时不时就会复发，你离开后我会前往兰利家居住，她需要照顾。”

　　莉娜预想自己会受到一顿指责，诸如洛维斯这时问起“莱诺该怎么办？”，不怪有这样的问题，毕竟她心底的天秤一直偏得厉害。

　　然而洛维斯什么也没说。

　　“算了，不说那些，提及伊特拉都是让你我痛苦的事。既然是为你行饯别之礼，该痛痛快快地玩才是。”

　　被这儿的热闹簇拥着，莉娜大概明白洛维斯为什么提出要来走走了。

　　他在找回和曾经那个人类同游的感觉。

　　物非、人非，妄图从相似的氛围里找回从前的感受。这样也好，洛维斯是要离开的人，就当重忆起过去，与他们最后相见告别。

　　不过莉娜隐隐感觉自己有什么事儿没想通，洛维斯的状态看上去也很奇怪。

　　索性不想了，莉娜融入夜市热闹的氛围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简直应接不暇，她兴致高涨，拿着小玩意儿一个接一个给洛维斯展示。

　　男人一个接一个敷衍。

　　“行。”

　　“嗯。”

　　“可以。”

　　无聊的老男人。早知道该把莱诺喊来。

　　莉娜不搭理身旁敷衍的男人，和摊主热络熟聊起来。她夸摊主的制品精致漂亮，摊主夸她美丽动人，还不忘见缝插针说自己卖的东西很衬她的美貌。

　　渐渐地洛维斯就被晾在一边，只剩下个保管钱袋子的功能。

　　他的意识游离在外，周围的喧嚣仿佛也侵扰不了他。在星稀月明的夜，山间的风自层峦叠嶂的丘上柔软地吹进这片小镇，拂来令吸血鬼思忆了五个世纪的气息。

　　洛维斯躯体一僵，转头望去，一眼看见穿梭在人群里的金发背影。

　　“Sweetie……”他在心里呼喊，钻心般的难过瞬间袭来，他顾不上其它，拨开层层行路人，义无反顾地逆着人流追上去。

　　莉娜和摊主在原地聊得热火朝天，老板将她挑中的首饰一个接一个打包好后，女人自然地伸手朝旁边要钱袋子，没得到回应。

　　莉娜转头，这才发现人不见了。

　　篝火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围绕它踏着轻快的步子起舞。夜巡人敲响翌日的钟声，敲响人声鼎沸，他们齐声唱道：

　　[我与你再见
　　秋天的傍晚，冬日的雪夜

　　我与你再见
　　春时的早晨，夏季的正午

　　我与你再见
　　灼烈的昼日

　　我与你再见
　　晴朗的黑夜……]

　　歌声渐远渐息，吸血鬼始祖走到无人处停下脚步。

　　他追循阿尔吉拉的踪迹来到此镇，走到这时那股气息却消失了。与此同时，另一个股陌生的气息一直悄悄跟了他许久。

　　他慢慢转过身去。

　　看到这副陌生容貌后，洛维斯眼神倏地清醒了。

　　“先生，您迷路了吗？”他握着一柄做工精湛的手杖，配上一身富贵的行装和精致首饰，看上去身份不凡。

　　洛维斯呼吸滞了半晌，几乎是一瞬间感受到男人身上涌现的强大力量，和那笼罩的阴郁疯狂的气息。

　　远处“哒哒”传来后跟踩击地面的声音，混着骂人的话，每一句都有洛维斯的名字。

　　莉娜一路骂骂咧咧跑来，也不知道洛维斯抽什么风，要付钱时带着钱跑了。若不是人多眼杂，她也不必如此狼狈，早就飞过来了。

　　但等她追上洛维斯时，却突然嗅到这儿还有第三个人——来自同类的、另一位血族的气息。

　　莉娜望向陌生的男性血族，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恍神，以为是那人类死而复生了，但定睛仔细观察，才会发觉虽然是一样的金发碧眼，可容貌与气质却与路伽截然不同。

　　女人的眸光警惕起来。

　　但洛维斯却失神一般，久久凝望着他。

　　“还有事吗？”对方问道。

　　洛维斯找回些神志，几乎笨拙地反问：“你不认识我？”

　　亿万年来自己的后辈都进化这样子了吗？吸血鬼始祖心里嘲弄，但还是觉得有趣，他顺着洛维斯的话接下去：“从何说起呢？”

　　莉娜这时往前迈了一步，拦在洛维斯身前，为阻止他先一步道：“没有，我兄长只是认错了人。”

　　对方的表情玩味起来，他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莉娜趁他背过身去的那刻，开启左眼的力量，试图看清这位力量强大的血族究竟是谁。

　　然而下一秒，什么东西瞬间飞来，停在瞪大的瞳仁几厘米处，若不是洛维斯及时抓住利刃，恐怕它就会这么直直刺入女人的眼睛里。

　　洛维斯的血从刀口淌了下来，两人紧张得呼吸都停滞了，陌生男人笑了声，利刃又飞回他手中的刀鞘，他只留下一句：

　　“我不喜欢被人随意窥视。”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斯特兰德家。

　　客厅安静得出奇，只有火柴噼里啪啦发出燃烧的声音。

　　洛维斯坐在壁炉前，火苗映得面孔忽明忽暗。他凝神盯了手里的东西许久，最终还是看向壁炉，将它扔进了火堆里。

　　“你在烧什么？”莉娜恰好赶来，闻到壁炉里传来的焦味，随后竟徒手从里面取下残页，拍灭了火焰。

　　“船票？你烧了它干什么？”

　　“我要留在这儿一段时间。”

　　莉娜的表情瞬间变了：“因为今天遇见的那个血族？洛维斯，他怎么可能会是路伽呢？这五百年来你也清楚自己认错了多少人，哪次不是失望而归？既然你已经想清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了，就不应该再攥着过去不放……”

　　在女人沉稳柔和的述说中，洛维斯那藏至深处的、被刻意忽略的痛苦慢慢重新浮出水面。他本来快要结束这一切了……

　　“其实我知道，当初你说的话并不是要我活着赎罪，而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对吧？”

　　莉娜很多次与死亡擦身而过，也有不少机会靠近死神，但是她的信仰，让她在面对他人的生与死里，劝人向生。

　　“哪怕这些年我也算是为自己活了，可一想到sweetie的死亡我依然感到很痛苦，早在五个世纪前我就该随他而去，只是一直被与他相关的人、事、物、景拖着……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那你订船票……”莉娜顿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他身上解释不出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洛维斯不是要离开这儿开启新生活，而是准备远离伊特拉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伸出手臂，抬手虚拥住她，长达多年他们都因相同的姓氏对峙，此时难得推心置腹：“莉娜，维拉妮卡不是好归宿，莱诺也不是良配。”

　　说完便松开她。洛维斯起身，朝斯特兰德家的门口走去，外面下起大雨，他记得路伽离开他时也是雨夜。他决定要离开他，再恶劣的天气也挡不住。

　　莉娜在身后大喊：“洛维斯，你得接受他已经死掉的事实！”

　　这声没有唤醒他，反而促使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洛维斯冲出古堡，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不知道在雨夜里行走多久，早已经浑身湿透。被雨水浸润的环境，到处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空气都是朦胧无定的。

　　不知不觉他还是走到这个地方，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直到远方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出现在大雾里，洛维斯那些心神不宁终于暂时找到一个歇脚。

　　他走到酒馆门口，伸手把上面的蛛网扯掉，随后握住生锈的把手，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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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血鬼始祖无功而返。

　　他明明是循着阿尔吉拉的足迹去找的，半路足迹却消失了，还让他意外碰见了斯特兰德两兄妹。

　　他回想起洛维斯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嗤笑一声。对方还想从自己身上找老情人的影子，殊不知那孩子早已被那次的烈阳焚烧殆尽了。

　　吸血鬼始祖从刀鞘里取出利刃，洛维斯的血还残留上面，这气味随刀出鞘后便克制不住地飘出来，竟莫名得有些好闻。

　　他嗅着这股味道，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却并没有因此倒下，意识从深处钻来，顷刻占据这副躯体。

　　男人一脸茫然，置身陌生的环境令他无措，脑海里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