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5、往事随云烟 时光湮

　　洛维斯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人朝自己举起枪来，也不做任何逃跑的打算。

　　他看见男人眼里积压的二十多年的愤怒。

　　洛维斯听闻这些年来亚伦一直在为当年的事奔走，如今路伽名声好转，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但亚伦苦寻路伽多年，一直都未有结果，直到十几年前一封匿名信寄到家里，告知他挚友早已逝去的消息。

　　伴随路伽的去世，洛维斯也在卡林那消失了踪迹。亚伦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他替友人报仇，没想到今日却在街道上碰个正着。

　　他见洛维斯活生生站立着，能动、能眨眼，不免又想起信中路伽化为灰烬的描述，每盯着洛维斯一秒，便意识到路伽离离开人世又过去了一秒。

　　“你没什么要说的？”亚伦克制不住颤抖的声线与手臂，他太想杀掉眼前的吸血鬼了。因为洛维斯，路伽抛弃了自己的故土，因为洛维斯，路伽有家却不愿意回来。

　　他太想杀掉他泄愤，用这样一命抵一命的方式悼念死去的人，仿佛这样才算得上公平。

　　洛维斯神情麻木，面对这样的质问只是摇了摇头，他心里也期待着死亡，如果自己死去能了结自己的错误与亚伦的愤怒，那他毫无怨言。

　　亚伦就要叩响扳机，一声稚嫩的呼喊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爸爸——”

　　只这一声，中年男人彻底垂下了手臂。

　　是在花店里遇见的女孩儿。

　　亚伦转过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温声道：“怎么来这儿了？”

　　“爸爸你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是不是忘记妈妈的生日了？”

　　亚伦将女孩儿抱到肩上，跟她道歉：“是爸爸的问题，只顾着自己的事……”

　　萦绕在亚伦身上的杀气消散了，他抱着女孩儿渐渐走远，两人的谈话声也越来越远：

　　“爸爸，他是谁啊？”

　　“路伽叔叔的朋友。”

　　“既然是路伽叔叔的朋友，那肯定也是爸爸你的朋友吧。”

　　男人沉默了几秒，面对女儿天真无邪的询问，最终还是道了声：“嗯。”

　　两人消失拐角的最后几秒里，洛维斯看见女孩儿笑着朝自己挥手告别，好像所有人都在迈入崭新的未来，只有他还停留在过去。

　　说不上庆幸还是失望，洛维斯疲惫地回到斯特兰德家。

　　古堡里男人与女人争吵不休。洛维斯听仆人说莱诺最近又发了一场疯，为打破冷战的局面，他竟然当着莉娜的面生吞毒药。

　　毒药对血族根本不致死，莉娜自然就冷眼旁观，莱诺最终也是白折腾一番。

　　但对于洛维斯来说，这样活气的吵闹都像在跟他炫耀。

　　莱诺含着郁气走来，坐到洛维斯面前，他看着他，忽然道：“你有考虑换个地方生活吗？”

　　洛维斯皱着眉看他。

　　“我只是觉得斯特兰德家的风水不太好——这个词是我从东方术士那儿了解的。用他们的话来解释，这里大概有什么脏东西，总是让你变得忧郁、悲伤。”

　　“……”洛维斯闷了半天才道，“你在这也住了挺久。”

　　莱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在伊特拉的住宿还是洛维斯提供的，不然的话自己恐怕要流浪伊特拉了。他这么点评这座古堡，颇有种边吃食物边骂食物的意思。

　　洛维斯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另有其他：“我要是离开了，他又该在哪儿找到我呢？”

　　“洛维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认清现实了。”

　　“我做不到。”

　　对洛维斯而言支撑他活下去的不是路伽已死，而是自欺欺人地信对方还活着。

　　他站起身离开了。

　　……

　　又过了几年，洛维斯再次踏入人类宫殿，这座王国的掌权人已经日薄西山。

　　洛维斯在这见到长大后的维西和薇拉，如他们儿时的愿景，一个成为了宫廷医师，另一个成为了剑士。

　　伊芙莎把他们教养得很好，哪怕非亲非故，她待他们却如亲生儿女。

　　洛维斯也见到那位陪伊芙莎走至生命尽头的血族。

　　她死前苦苦哀求着她转化自己，但是直到她咽气的最后一秒，琳还是没有答应她。

　　洛维斯如看客经过他人人生的窗前，只是掠过一瞥，便已匆匆过去人类的几十年。

　　卡林那小镇上也换了一批新人。

　　洛维斯这时想起莱诺的话。他隐藏真实身份，在卡林那修建了一座酒馆，在此经营并生活。

　　为了不引起怀疑，每居住一段时间他便会消失一阵儿，之后再以另一个身份回来。

　　这座酒馆看似转手过许多人，实则每个都是洛维斯。

　　洛维斯每次离开返归，镇上也都是不同的人。

　　他接收来自周围人的善意，但作为与他们不同的长生种族，又不得不短暂体验这一切后匆匆离开。

　　直到五个世纪后的炮火降临卡林那，将这里摧毁得渺无人烟。

　　在这场人为的灾难里，他的酒馆是唯一没被摧毁的建筑。

　　洛维斯费了很大心力在战争中保全它，他守着唯一一件与路伽相关的物品，但是战火逼得人逃难的逃难、死伤的死伤，不再有人亲临这片土地，酒馆也成了没人再去碰的落了灰的物品。

　　衣裙流行的款式不知道换了几遭，家具也翻新了好几轮。斯特兰德家的仆人们搭着椅子，递过长长的铜丝线，将透明球体固定在墙上，只听见“叮——”一声，暖黄色的光瞬间照亮大片区域。

　　“欸！居然真的会亮欸！真稀奇！”

　　洛维斯被刺目的亮光惊醒，皱了皱眉头，仆人们立即关掉电灯，换上煤油灯点亮。

　　莉娜从外面回来，正巧碰到洛维斯刚醒，便顺口道：“兰利家送了辆车来。”

　　“——不需要马夫就能驾驶的那种。”

　　洛维斯渐渐驱散睡意，也随口答道：“又是从人类世界淘来的？”

　　“你指望陈腐守旧的血族自己造出来吗？”莉娜回完这句便上楼了。

　　洛维斯有时候会想，外面世界发展这么快，大概因为人类总是恐惧死亡，所以为了生存，一刻不停地寻求发展来延长寿命。而血族生来便已抵达永生，才对生命毫无敬畏，甚至有恃无恐。

　　越来越大的帷幕漏洞，是这五个世纪来血族不思进取的结果。

　　纵使兰利家当初顶着压力也要坚持修复帷幕，但是它扩张的速度实在太快，几百年过去早已耗尽各家族之间的心力。

　　那些流民已经被放弃了。同一时间，元老会也反了，开始和那群流民勾结……

　　——维拉妮卡重伤回到兰利家。

　　“姐姐！”

　　“大人！”

　　薇薇安和阿利斯特跑上前搀扶维拉妮卡，她身上被刀剑划开的伤口汩汩不断冒着血，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严重。

　　“那把宝剑……”维拉妮卡撑着虚弱的身体，回忆起与那人交手的场景，“所有的力量都在上面……”

　　她说完就彻底晕过去。

　　……

　　澄澈的湖水淌开一片血迹，从晃晃荡荡的水里掏出一把洗净的宝剑。

　　西莉纱只手撑地跪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淤血，许久她才慢慢缓过来，提着剑离开此处。

　　虽然自己提剑砍中敌人几刀，但是对方也不是什么善类，西莉纱走进房子没几步，疼痛又钻了上来。

　　她扶着墙踉跄前行，差点跌倒，一个人影及时出现接住了她。

　　女人抬头一看，是阿尔吉拉，她皱着眉将人推开了。

　　阿尔吉拉也不生气，反而语气依旧温和，他道：“西莉纱小姐，请务必收下这些伤药，它能更快帮助您的伤情好转。”

　　她没搭理他：“大人呢？”

　　“大人刚苏醒不久。”

　　西莉纱说罢提着剑就往房间赶去，推门便看见金发碧眼的男人，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大人，您何时才允诺我们取得胜利？”

　　这一刻西莉纱发觉自己是何等的精疲力尽。

　　她每天都在杀人。最初为了提高这把宝剑的力量，身边无数血族同伴甘愿赴死，成为锻造这把宝剑的养料。宝剑的力量越强，她能杀的血族越多，死去的血族又继续为它提供力量。

　　但是几百年来，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米娅也死在那群高等血族手里。她一开始是为了同伴，可现在只有仇恨驱使她。

　　“你这样自暴自弃，又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伙伴呢？”男人的声音轻盈缥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那群血族霸占夜幕的庇护那么久，还给其它血族冠以低贱的名声赶出去……只有杀光他们才能迎来真正的胜利。”

　　“可是——”

　　“你犹豫了？”碧蓝的眼睛盯着她，深不可测，“你这样是背叛了你曾经的同伴……”

　　他不再多言，神色处处表现驱赶她的意味，西莉纱无力地站起，她照例将宝剑交还到男人手上，沉默着离开了。

　　阿尔吉拉正迎面走来，与女人擦身而过，他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又走进房间。

　　吸血鬼始祖正在欣赏自己的容貌，他终于摆脱黑黢黢的云雾形态，能够在世间自由活动。

　　“您喜欢我为您塑造的这副躯体吗？”阿尔吉拉绕着对方观看一圈，“重塑只能在躯体原本的形貌上改变……虽然这张脸的骨相未动，但是皮相明显比从前更精致了。”

　　“金发碧眼总是会让我想起兄长，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从前的模样……阿尔吉拉，你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我这点。”

　　“您犯下弑亲罪行，依旧不知悔过……”阿尔吉拉不由得叹道，“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洗净你。”

　　“既然如此，我是时候该离开了，您的需求已经达成，而我的‘神谕’也修好了。”

　　他优雅地行礼准备告退，谁料身后忽然冲出几个吸血鬼，二话不说便擒住了他。

　　金发男人一步一步靠近，阿尔吉拉观他如观朽木，这样的灵魂与这样的躯体着实不相匹配。

　　“阿尔吉拉，究竟是哪儿点让你觉得我比不上父亲，不配得到你的辅佐？”

　　“我不承认您是祂，尽管您身为祂的孩子……祂太仁慈了，若不是这么仁慈，也不会给你这么长的时间悔改——但是你毫无长进。”

　　“哈哈哈……”吸血鬼始祖大笑起来，目光狰狞，“你我同为父亲的孩子，这么久来祂一直不肯见我，可有见过你啊？你也没有任何长进，明明都已经被抛弃了却还像个傀儡一样围绕着祂转！”

　　“是祂先遗弃我们的！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向祂证明我没有任何错！父亲的仁懦给祂换来了什么？耗费大量神力给妹妹创造新世界，将自己封闭在那个虚假的地方逃避了亿万年。可最后呢？芙洛忒娅的遗骸不还是被我找到利用了！”

　　阿尔吉拉闭上眼，又开始念叨那宛如信徒的吟唱：“你罪孽深重，忏悔也不足以消除恶果……”

　　吸血鬼始祖哼一声：“父亲不愿见我，我会逼祂见我！”

　　一行人把阿尔吉拉带下去了。

　　阿尔吉拉被关押进牢房，思索该如何逃出去。自己是神的信使，只忠于祂，绝无可能成为其它任何人的禁脔。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忽听得牢房外似有响动，紧接着守卫的吸血鬼便化为轻烟，西莉纱的面孔出现眼前。

　　她拿出钥匙打开牢门，阿尔吉拉登时高兴地走出来。重获自由，他又可以踏上去寻找祂的脚步了。

　　他很绅士地行礼道谢：“多谢，西莉纱小姐。”

　　西莉纱仍然是平日冷淡的模样，她问道：“你帮大人做了那么多事，就换来这样的对待么？”

　　“那西莉纱小姐认为应该换来怎样的对待？”

　　女人沉默了，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很早之前，那时她的力量还不够强，不够掌控元老会，她还是流民中的一员，与其它流民共伍。

　　他们是因所谓低贱聚在一起的，却互相视为同伴，承诺无论如何都要共进退。

　　毫无疑问，这位大人的出现帮助他们许多，告诉他们提高宝剑力量的方法，以此来对抗其它血族，但是……

　　“至少，这不该是对同伴所做的。”

　　西莉纱此次会来救他，很大原因就是不认可这位大人一直以来的作风。

　　阿尔吉拉见她失魂落魄，从兜里掏出一枚刻有浮雕的圆状金属片递给她：“西莉纱小姐，这是谢礼。”

　　女人接过仔细查看，一眼就认出这东西，抬头再想问什么时，阿尔吉拉已经离开了。

　　夜晚——

　　趁金发男人离开的间隙，女人偷偷溜进了房间。

　　西莉纱在抽屉里四处翻找，终于从中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她将阿尔吉拉交予自己的浮雕金属片置于凹槽里，下一秒盒子随之打开。

　　里面只放了一本古老的卷宗，上面还有不少手写批注。

　　[血族并非没有灵魂，只是死亡后存在时间极为短暂，几乎很难捕捉，一旦灰飞烟灭，意识也随之陨灭。]

　　[需用特制利器斩杀，灵魂方可依附其上，其意识也将得到保留。]

　　最后一行，是圈起来的手写批注：

　　[……熔炼灵魂……可助自身……力量……强大……]

　　字字泣血。

　　西莉纱回头望向悬浮中央的宝剑，每个夜晚，它都在这里发出细微的呜鸣。

　　她听得却像哀嚎。

　　西莉纱跑过去，毫不犹豫伸出手要将它从仪器里取出，握到剑柄那刻，巨大的刺痛灼烧感瞬间传递整个手臂——

　　她冷汗直冒，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叫出声，最后一刻女人将宝剑完全拔了出来，然而“哐当”一声又瞬间从手里脱落。

　　西莉纱的右臂彻底没知觉了。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换只手拿剑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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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拉妮卡被砍伤后休息了好一阵才恢复，身体痊愈后不久又立马邀请洛维斯到兰利家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约洛维斯。两人之间有很深的过节，相处更是哪哪儿都不合，直到现在，也依旧互相看不惯对方。

　　但是维拉妮卡无法否认男人的能力，帷幕下的建筑能顺利建成洛维斯出了很大力，甚至外观都是采纳他的设计。

　　维拉妮卡此次邀请就是为了干戈化玉帛，无论过去如何，她希望彼此能放下成见，也希望他能继续参与后续的夜幕修补计划。

　　洛维斯听完只道：“放不下。”

　　女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过不只是对你，我对整个伊特拉的态度都是如此。”从前几年战争摧毁了路伽的家园开始，洛维斯变得忧郁许多，“你应该去找别人，我已经订好船票准备下个月离开伊特拉了，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