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4、赎罪 斯特兰

　　路伽死讯传来那天，斯特兰德家的上空愁云遍布。

　　若不是还有莱诺莉娜亲眼看见并确认，露西根本不会相信这件事，那天的最后一面竟然真的成了永别。

　　这栋古堡又回到最初阴沉沉的样子。路伽的离开带走了他的气息，他的死亡又带走了这里的魂。这座孤零零的空壳继续关着斯特兰德家的继承人，继续屹立在这儿。

　　露西从未见洛维斯这么消沉过。或许以前他有过，但古堡里的旧仆人老去，新仆人上任，岁月不断更迭，人也在更迭，所有人都只认识一部分的洛维斯。

　　他没有表现得过度悲伤、泪流满面，甚至不像从前与路伽吵架时那样发疯闹事，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角，无人敢上去打扰。

　　半天凝滞的紫眸慢慢抬起，落在前方正中央的墙壁，那儿曾挂着母亲的肖像，后来女人逝去，这些与之有关的旧物全部都被他清理掉了。

　　Sweetie最后一刻把他推开了，在他和死亡中选择了后者。和那时的母亲一样。

　　“洛维斯！”

　　不属于这儿的女声闯进宅邸，仆人们拦不住气势汹汹而来的红发女人，眼睁睁见她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愤怒地揪住衣领从椅子上拽起来。

　　维拉妮卡声线颤抖，忍着泪控诉：“你见过长姐！你早早就知道她在哪儿！你为什么不说！？”

　　洛维斯平静地看着她，猜到这件事应该是莉娜告诉她的。路伽死后他万念俱灰，不再费尽心力遮掩，无意中向莱诺莉娜坦露了不少他们一直以来不知道的事。

　　女人含愤的质问并没有触动洛维斯，相反，他一如既往冷漠：“告诉了又怎么样？你问她愿不愿意回兰利家。”

　　“你——！”维拉妮卡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的冷血程度这么超出自己的认知，气得伸手去打他，被洛维斯一下抓住手腕，瞬间制止攻势。

　　“兰利小姐，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洛维斯道，“你和你长姐能否团聚，不是我能够影响的，责任也不在我，劳烦您不要为此事在我面前撒泼打滚！”

　　他说罢用力甩手，维拉妮卡没站稳连连后退，差点摔倒时莉娜及时赶来接住了她。

　　“洛维斯你做什么！”

　　“还有你！”他瞥了眼维拉妮卡，又直视莉娜，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放弃成为她的母亲吧！”

　　男人不再多说一句，起身离开。维拉妮卡沉浸在失去长姐的悲伤中，靠在莉娜怀中泪止不住流。

　　莱诺听到动静下楼，见到哭泣的维拉妮卡，一时间明白一切。

　　等到维拉妮卡离开斯特兰德家，他还是不确定地将莉娜拉到一旁询问：“你全都告诉兰利小姐了？”

　　“有什么问题吗？”

　　莱诺闻言生气道：“你不知道洛维斯现在什么样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了！”

　　“你是觉得我在添乱？”莉娜盯着男人，也生气了，“这样的局面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吗！有什么好替他考虑的！”

　　两人争执越来越激烈，声音传到正在擦桌子的露西那头，她看见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她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斯特兰德先生呢？”

　　露西跑去问其它仆人，被见过他的人告知对方刚刚离开了宅邸。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斯特兰德家最近没有和什么客人来往，何况洛维斯这段时间情绪很不正常，尽管他看上去似乎和常人无异。

　　她当即告知两人。莉娜不关心，说洛维斯有眼有腿，看得见方向走得了路；莱诺倒是警觉，当即吩咐人去找洛维斯，自己也离开宅邸去寻人。

　　但一连好几天也没找到。

　　洛维斯宛如人间蒸发一般，莉娜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站在门口，和寻人无果归来的男人擦身而过，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这次争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莉娜也开始找洛维斯。她一边找一边骂，不可否认她心里对莱诺的爱意，不然自己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找另一个男人，上次牵扯进两个男人还是因为情感纠葛，这次听上去是件多么荒谬的事！

　　她在伊特拉边境搜找了好几天，连续多日都没有回斯特兰德家，身上携带抵御阳光的药剂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就在药水快要用完之际，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莉娜注意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类。他们一前一后推拉着一辆轮车，木板架子上放着用布遮盖的东西，隐隐可以看到躯体轮廓。

　　女人悄悄跟了上去，看到他们进了山洞，生火取暖，随后坐在篝火旁交谈起来。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问道：“头儿，他真的能给我们换来很多金银珠宝吗？”

　　“当然，毕竟这样美貌的宠物可是珍品，王宫里的贵族们肯定都抢着要。这次我们可算是走大运了，没想到白天去打猎就让我们捡到一只受伤的吸血鬼。”

　　“可是为防止贵族间滋生歪风邪气，陛下很早就颁布命令禁止豢养这些东西了，真的会有大人收吗？”

　　“你蠢啊！”男人不重不轻地敲了下他的头，“你真以为他们个个都守规矩吗？擅长阳奉阴违的人可不少，他们难道不会偷偷藏着养吗？”

　　对方哦了声，又跟着来到车前。

　　“可注意点儿别让他死了，听说吸血鬼碰到阳光就会化为灰烬。”男人掀开一角遮盖布，发现洛维斯仍在，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他都没说一句话，难道是哑巴吗？”

　　“管他的，这张脸就够弥补哑巴的缺陷了。”男人差点看这副容貌看得出神，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得讨论一下，到时候该怎样在那群贵族面前抬价……”

　　——“不如先跟我讨论吧！”

　　两人闻声望去，还未来得及看清女人的模样，就被一张突如其来的羽翼扇倒。人类狼狈地爬起来，只见莉娜突然转头，红眼獠牙，他们瞬间被这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在个人生命面前，再多的财富也不重要了，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莉娜拽下遮盖布，看清洛维斯现在的模样，狼狈，心同槁木，浑浊空洞的眼睛和死尸没什么两样，她皱起眉头，对他这行为怒其不争，骂道：“洛维斯！你为了惩罚自己，都打算舍弃自己的尊严了吗？人都死了给谁看！”

　　男人听到最后一句，脸上慢慢浮现痛苦的神色，忍不住抽搐起来。

　　莉娜烦躁地啧了声，不耐烦地拎起人走了。

　　洛维斯消失不久后，莉娜也跟着消失了。斯特兰德家一下没了两人，莱诺急得团团转。他懊悔那日自己说话的语气，如果自己温和一点，亲爱的也不会负气离开。

　　莱诺这才刚刚从外面寻人回来，没多久就无法忍耐了，他又一次向仆人嘱咐好一切，准备再次出去寻人。

　　正要启程，远远地瞧见天边飞来一个身影，仔细一瞧又是两个，不过另一个是被女人拎在手里的。

　　莉娜收了翅膀，在男人面前落地，莱诺张口想说些温情的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莉娜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洛维斯扔给他，踩着步子径直走进古堡里。

　　洛维斯跑到阳光下暴晒，妄图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体内流淌的兰利家的血无法令他称心如意。

　　莱诺日夜防范他寻死，与莉娜的关系也腾不出时间修复。两人就这么持续冷战，直到某天一场意外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推至冰点。

　　那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天，仆人照例喂完鸟就去忙别的事，而就在这离开的几分钟里，一条细长灵巧的蛇沿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盯上了笼里的鸟类。

　　凄厉的鸟叫声将人引来，莉娜匆匆赶来时场面乱作一团，蛇瘫在地上不动了，刚刚被仆人们打死。女人的视线又倏地落在溅血的笼子上，到处都是四散凌乱的羽毛，里面的小生命也没了动静。

　　莉娜情绪崩溃了几天。莱诺本想去安慰她，两人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又吵了起来，话越说越带恶意。莱诺说她看自己不顺眼，才把怨气撒在送她的礼物身上，女人一听就怒了，破罐破摔说鸟是自己毒死的，让他远离自己，否则她不仅要毒死它，还要将莱诺一块毒死。

　　莱诺和莉娜为宠物的死大吵大闹，洛维斯则独自沉湎于失去路伽的悲伤中。更糟糕的事接踵而至，某日洛维斯忽然发觉糖糖没有像往日一样来亲近他，这只野性极强的黑猫趁仆人们不注意又偷溜出了斯特兰德家。

　　再也没回来过。

　　斯特兰德家的两个人，在相继的时间里，一个死了鸟，一个丢了猫。

　　洛维斯无疑又遭受了一次打击。

　　这片不变的黑夜下，巍峨屹立的古堡迎来也送走过许多人，父亲、母亲、宾客……每一个看洛维斯的人，目光匆匆掠过亦或是长久停留的人，每一个都在看他们自己。

　　洛维斯厌恶这样的目光，所以不予以回应。只有路伽，只有路伽的目光就只是看他而已。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洛维斯一病不起。血族不会身患疾病，他更像精神失常了般，整日把自己封锁在棺木里，不见任何人。

　　过了几天他才主动从棺木里走出来，所有人包括莱诺和莉娜在内都以为他开始好转了。

　　但——

　　“Sweetie呢？”

　　莱诺、莉娜和在场所有仆人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洛维斯站在楼梯处，眼神扫视周遭惊愕的众人，不明所以。唯有莉娜从一开始的震惊，目光渐渐转化成愤怒，她气冲冲上前，抄起桌子上花瓶砸上去——

　　“莉娜小姐！”露西跑过去拦她。

　　鲜血顺着黑色的发丝流下来，淌过男人半张脸，一瞬间被洛维斯刻意删除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里，这张脸又慢慢浮现痛苦神色。

　　“洛维斯，你赎罪吧！带着记忆去赎罪吧！”莉娜被露西拦着，只有一张嘴能攻击人，“你活在痛苦里才有资格替他赎罪！你要寻死、要用遗忘结束你的痛苦，哪有这么轻易、对自己这么宽容的事！”

　　莉娜挣脱露西，踩着步子离开现场。莱诺立刻追了上去。

　　露西小心翼翼递上擦拭血迹的手帕。真实的记忆与莉娜的骂声徘徊脑海，冲击着洛维斯，他身体踉跄，抓着扶手不断喘息。

　　夜晚，露西在阳台找到失魂落魄的男人。

　　“斯特兰德先生！”

　　她踩着石阶上去，步子太急迫而累得气喘吁吁。洛维斯听到呼喊转身，对方走过来，踌躇开口：

　　“路伽阁下已经逝世了……”

　　洛维斯很轻地嗯了声。

　　露西的本意不是勾起他的悲伤，她连忙又道：“因为他让您找到另一种生活，而他离开后带走了这一切，所以您现在才这么痛苦……”

　　“可是既然您已经找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不如就试着活下去一次吧……”露西也知道，劝一个丧失求生欲望的人继续活下去听上去十分自以为是，但她还是这样说了，以一个不切实际的理由，“我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如果路伽阁下仍在，他也会希望你如此……”

　　洛维斯没有答话，也许他在思考，或许又从心里否认了她的话。他背过身去不去看她，露西也只好默默退下。

　　翌日一早，他便吩咐其它仆人打包收拾好露西的行李，要让她离开斯特兰德家。莉娜和莱诺纷纷来劝阻，但洛维斯态度强硬，不肯让步。

　　马车驶出伊特拉的边境，帘子掀开那刻露西十多年来第一次触到人类世界的太阳，来自卡林那的太阳。她感到惶恐、害怕，灼热的阳光落在身上令她忍不住流泪，洛维斯对此熟视无睹。

　　卡林那的镇民们发现并接济了这样一位孤女。

　　洛维斯第一年去看她时，露西还常常以泪洗面，哀求着想回斯特兰德家。

　　第二年她的哭泣渐渐少了，在镇民的帮助下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第三年、四年，她去了花店打杂干活，每天繁忙且充实，她已经不再怀念在斯特兰德家的日子了。

　　一晃多年，洛维斯再见到露西已经是二十多年后。

　　瘟-疫-爆-发的热潮已逐步褪去，在证实此事的确与吸血鬼无关后，两方种族迎来真正意义上互不干扰的几十年。

　　兰利家研发的药水抵御阳光的效果进步显著。紧接着维拉妮卡又号召各大家族的吸血鬼一起修建可以抵御夜幕漏洞的建筑，决心摆脱对血液修复的依赖。

　　这其中洛维斯出了不少力，尽管他深知自己对伊特拉这片土地并没有多少喜爱，做出这一切不过是因过去养成的家主责任，下意识的习性使然。

　　隔着花店的一面透明玻璃墙，露西认出洛维斯来，她惊喜地跑出去，如同淌过溜走的岁月路途，从马车上落地卡林那，到如今再次与洛维斯见面，她已经老了二十多岁。

　　“斯特兰德先生！”

　　洛维斯止住脚步，转身见她已不再年轻，却比从前落落大方，更自信。

　　将豢养多年的宠物放生，或者是剪掉鸟儿的羽翼再放它自由，它们大概率都会葬生野外。洛维斯知道如果是其它人离开斯特兰德家，他们都活不下去，但是露西能够活下去。

　　洛维斯依然年轻，他看着她，不知道在说外观还是别的什么，只道：“你变化很大。”

　　露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步入中年，笑了笑感叹时光，然后又看向洛维斯，盯了半晌也道：“您的变化也很大……”

　　“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露西沉默片刻，随手从花堆里抽出一枝来赠予洛维斯，她宽慰他道：“阁下若还在，见到您这样一定会原谅您的……”

　　洛维斯知晓这不过是安慰，苦笑一声，但还是收下了她的好意，将花朵别在胸前口袋。

　　不远处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儿跑来，她盯着店内的花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女人面前。

　　“露西阿姨——”她面容窘迫，取下头上的发卡，内心挣扎好久才递给女人，“我身上没有钱，能拿这个给你换朵花吗？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要和爸爸一起给妈妈庆祝……”

　　洛维斯看着女孩儿稚嫩的脸，感觉有些眼熟。

　　露西笑着把发卡推还给她，让女孩儿随意挑一枝作为礼物。

　　洛维斯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他告别露西，踏向伊特拉的返程。

　　本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但在穿过第二条街时，他明显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终于，洛维斯在一处荒僻的角落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去，即使那人的面孔已经变得饱经沧桑，他还是一眼认出对方。

　　——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