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3、同归于尽 年少成

　　路伽在梦里又见到了父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们，路伽有时会想自己是否太过自私地只顾自己的生活，才只在自己觉得委屈时见到他们。

　　但是梦里的布兰夫妇没有埋怨，他们在重逢里向他招手，微笑着等待他过去。

　　路伽迈出的脚步又收回，想起什么，一时慌乱道：“我现在不能过去……等我恢复成人类后……才可以……”

　　“甜心。”母亲温柔地打断他，“在这个身份之前，你首先是我们的孩子……没有哪个父母会因这点抛弃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敢回卡林那呢……那里是你的家，是你长大的地方，很多人都盼望着你回去……我们也是。”

　　布兰夫妇向自己的儿子走来，伸手共同抱住了他。路伽伸手触及他们的一刻，所有的梦境都消失不见。

　　他一醒来就忍不住流泪哽咽，嗓子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嘶嘶声，男人觉得喉咙灼痛不已，慢慢睁开眼却突然瞥见地上的一颗蓝色眼珠子。

　　红色液体顺着泪水从凹陷的眼眶里流下，残留的血腥味钻入鼻息……

　　伊诺朝路伽走来，蹲在被绑人的面前，语气轻盈：“醒啦？那一刀下去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丧命呢。”

　　路伽说不了话，只能靠仅剩的一只眼盯着他。

　　“你用这张嘴欺骗了我，该付出代价，至于别的东西……”伊诺捡起地上的眼珠，“它太漂亮了。”

　　“总是澄澈、明亮……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洛维斯才为你着迷……”伊诺的眼睛蒙上一层灰色的雾，他盯着路伽，神色越来越癫狂，揪着对方衣领怒吼，“你知道你有多么轻易就获得了洛维斯的爱么？……而我却需要付出十倍甚至是百倍的讨好才能换来主人的一个目光！凭什么你一出生一切都变了？卡林那变了，那个目空一切的男人也变了！”

　　路伽听他的控诉，听他的委屈，闭上眼深深吁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伊诺看到里面的怜悯，这再次灼伤了他。

　　他加之他身上的恶行似乎并没有改变他。这只蓝色的眼睛依然透着某种理性的冷静与悲悯，衬得自己更像个发疯丑陋的怪物。

　　路伽看着他，自己又一次做了错误的抉择。他知道伊诺只要依附巴特活一天，就会随主人作恶一天，于是他杀掉巴特放过伊诺，期望对方能逐渐脱离过往的阴霾，重新开启新的生活。

　　但是伊诺拒绝往前走。

　　“我感到恶心……”伊诺道。

　　路伽身上有他永远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远超被爱，而这样的东西又会令他不受控制赢得人的关注与喜爱。伊诺讨厌极了他。

　　他想起之前那位卧床的老人，忽然好奇起路伽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冷静。

　　“格蕾丝……那位你敬重的长辈……”

　　路伽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一下变了。

　　“你知道她是如何在病床前苦苦呼唤着你的吗？”

　　路伽身体控制不住开始颤抖。

　　“我知道……因为我见了她最后一面。”伊诺占了上风，“她在痛苦昏迷中一直喊着孩子，很温柔很慈爱的声音……我靠近她，她神识不清，却用一双臂弯紧紧地搂着我，如果母亲还活着，她大概也会这样抱我……”

　　蓝色的眼眶渐渐涌出泪水。

　　“我沉迷这个温暖的拥抱……直到她喊出你的名字……”

　　登时，路伽翻涌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瞬间喷涌而出，他奋力挣扎，哑掉的嗓子发出阵阵撕扯绝望的哀鸣，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涌。

　　伊诺满意地站起来，路伽似疯似癫的模样终于让他扳回一城，紧接着他又宣布另一个消息：“实话讲，我并不相信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

　　“所以我通知了斯特兰德先生，告知他你在我这——我要让他看见你现在的模样，让你也体会一遍被抛弃是什么滋味。不过……他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没人会想要回一个色相和声音尽毁的宠物。

　　伊诺把人绑到约定地点，大概有近一个小时夜色将会转亮。他计算好了一切，从寄出信到对方收到信，如若对方不能在收到信时立刻赶来，路伽将葬生在阳光之下。

　　他提着木桶，一桶接一桶把燃油泼在地上，铸造一条隔开这面与对面的无形屏障。然后他走到地上躺着的人身边，在一片沉默的面如死寂里，木桶里的液体无情地哗啦啦流下，将路伽浑身浇了个透。

　　伊诺把桶扔一边，坐在荒石上安静等待一切到来。他期待空荡荡的人影，期待路伽像个弃犬一样望向永远不可能来人的方向。

　　伊诺了解伊特拉那些大人的性子——洛维斯肯定不会来。

　　他抬眼看向上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等待过第二日的白昼，时间越趋近他越兴奋起来，得意忘形之时地平线上出现的身影瞬间浇灭这一切。

　　洛维斯风尘仆仆赶来的，他的面容看上去这段时间很不得安宁，十分憔悴的模样。目光落在地上的人刹那，紫色的瞳孔瞬间紧缩，伊诺在他要冲上来前及时划出一根火柴，火苗落在干草上，沿着之前铺设的燃油路径烧起来，冲天的火光将洛维斯隔绝出去。

　　摇曳晃荡的橙红色火光中，路伽隐隐看见了另一侧的男人，男人也看见了路伽，他的目光移到自己的脸上，看见空洞无物的一只眼眶时整张面孔不住抽搐，神色痛苦……

　　伊诺把一切收入眼底，见洛维斯望着路伽流露出这般模样，突然悲戚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斯特兰德先生，原来您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我以为您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呢。”

　　洛维斯忍着眼眶里逐渐泛起的湿意，冷静道：“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伊诺突然愤怒地跳起，嘶吼道：“洛维斯你不该来！你不来，我还会留他一命！”

　　——倘若我容貌腐败，你会弃我如敝履，还是爱我如初？

　　——倘若你我声音嘶哑，无法诉诸衷肠，如何予之爱语？

　　伊诺不是来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他要看洛维斯见到路伽被毁的脸后产生厌恶，嫌恶地转身离开，这样他会放了路伽。

　　让对方像条流浪狗一样徘徊，活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行！

　　可路伽都这样了，洛维斯还是要他。

　　伊诺感到深深地被愚弄了，父母愚弄他，血族愚弄他，洛维斯路伽愚弄他……

　　伊诺心有不甘，拎起路伽朝火中走去。既然洛维斯还爱他，那他就不能活！

　　“伊诺！”洛维斯神经紧绷，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诱发对方更过激的行为，他回想兰利家告诉的巴特已死的消息，以此为切点，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软和道，“巴特……我们有能让你主人复活的方法……”

　　伊诺怔了一秒，随即冷笑着将手里的人扔出去。路伽滚落几圈，半边身体接触到火焰，瞬间在身体上蔓延开。

　　“谁知道你和他是不是一样的骗子。”

　　火焰烧断了手脚上的束缚，在一阵接一阵的灼痛里，路伽发现自己手脚能活动了。

　　他朝着伊诺而去……

　　洛维斯眼睁睁看着路伽出现在伊诺身后，几乎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喊道：“Sweetie，不要——”

　　路伽无视他的呼喊，双臂死死箍住伊诺，一起纵身跃入大火里——

　　伊诺发出一阵短促的惨叫声，路伽忍着剧痛在大火里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好似这样也能让他感受窒息而死的滋味，把那些伤害千倍万倍地加还他身上！

　　洛维斯冲进火堆，一面冰墙却将他拦下，莱诺和莉娜赶到了。

　　路伽和伊诺的躯体扭缠在一起，两人身上冒着烈烈的火焰翻滚到一边。莱诺又使出能力，冰雪扑灭了他们身上的火焰。

　　路伽推开了洛维斯，毫不留情地、决绝地，在他又一次想靠近自己时。太阳的光线快要钻到阴翳下，想起卡林那、想起格蕾丝婆婆的死亡，路伽心里悲痛不已，他拽着人滚了出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身上重新燃起烈火，阳光开始屠戮吸血鬼的躯体，滋啦滋啦冒起灰烟粉尘。洛维斯发疯似的冲过去，被莱诺和莉娜拦住，他挣扎着大喊路伽的名字，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

　　路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已经石化。从最先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开始，他慢慢变成了一尊灰扑扑、布满裂痕的石像。洛维斯挣脱束缚冲过去，跪在它面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那人金色如绸缎的发丝、流光溢彩的海蓝宝色眼睛，统统变成冰冷暗沉的灰色……

　　洛维斯伸手想去抚摸他，手指一触到石像的眉眼，它就坍塌化为细沙，滑过指尖掌心随风飘走，一粒也不留。

　　眼前又变得空落落。

　　白日的另一侧天边依然是黑夜，庇佑不能接触太阳的血族。维拉妮卡站在屋檐下徘徊，她多次感应，确定巴特真的已经死掉，大快人心之余又不免疑惑，思索会是谁下的手。

　　古堡里传出“哒哒哒”疾跑出门的脚步声，维拉妮卡循声回头，薇薇安已经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含着湿意：“姐姐……”

　　“这是怎么了？”女人一脸担忧蹲下身望着女孩儿，对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紧紧抱住维拉妮卡，在她怀中哭泣。

　　……

　　阿尔吉拉循着神谕在丛林里穿梭寻找祂。

　　掌心的指针带领他的脚步，在走至某处时它忽然左右摇摆不定，频率越来越加快……下一秒指针突然断裂。

　　祂……找不到了？

　　阿尔吉拉垂下手臂，这才开始环顾起四周来，本该是草木繁盛的地方此刻都成了焦土，空气里飘荡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浓烟味，这里看起来刚经历了一场大火。

　　烈烈的太阳映照下，一处闪着碎光的地面吸引住他。阿尔吉拉走过去，从一抔土里发现碎成颗粒物的红色晶石，他认出这是路伽身上的携带物。

　　[“阿尔吉拉。”]

　　一个模糊的声音飘到他耳边呼喊他。

　　[“你被指引抵达这里，证明你的造神计划又失败了。”]

　　“您说得没错。”

　　[“你得帮我重塑这副躯体，我知道你有能力做到。”]

　　阿尔吉拉看向流动的一团黑雾，只有借助神鸟之羽的力量和王室血脉的躯体，它才能从被禁锢的黑夜里复生。

　　为此它筹划多年，用奇幻传说诱导放弃王位继承权的诗人来到湖岸、撺掇爱洛琳娜逃离王宫、令女人的丈夫被吸血鬼捕获，设计布兰母女离心、在人类和血族世界散布圣物的传言……

　　但每一次都遭遇了意外。

　　诗人爱上芙洛忒娅，无法接受她为虚幻，走出幻境后便殉情自杀；爱洛琳娜逃离王宫后就止步卡林那，不踏入伊特拉深处；赛丽娜身上不仅没有继承王室血脉，还偶然间发现了它的阴谋，它不得不将其灭口……

　　直到路伽降生，它才终于在等待中有了新的目标。

　　洛维斯却在这个孩子成年后爱上了对方。他第一个察觉它存在，是后辈中直觉最敏锐的血族，在爱上那个人类后还暗中掐断了一切圣物消息的传播。

　　后来它千方百计将消息散播到巴特耳朵里……等到主仆二人收留路伽并成功开启换身仪式，它就能趁此机会彻底占据路伽的躯体。

　　但是路伽挑拨了两人关系，杀死了巴特，逼迫伊诺燃起复仇火焰，两人最终在阳光下同归于尽……

　　它的意识与路伽躯体融合太久了，无法再另寻适配其它拥有王室血脉的躯体。

　　[“枉我沥尽心血，好不容易寻到这样一副可以供我复生的躯体，绝不能就此前功尽弃！”]

　　阿尔吉拉只淡淡道：“祂的规则不可更改。”

　　他见路伽第一眼便看清对方身上缠绕的命运纺锤线。危难之际接管猎人协会，年少出战教廷军，胜利归来荣耀加身，最后亡于赴往瘟疫救难，死后以骑士精神被歌颂流芳百世。

　　如今路伽死去，不过是按既定祂的规则修复了他原有的人生轨迹而已。

　　路伽如果接受来自阿尔吉拉有关“祂”的邀请，愿意成为祂，他可以助他躲开灾厄，助他延长寿命。

　　可是眼下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又没有合适的祂人选了，承载神谕的工具也坏掉了。

　　阿尔吉拉的注意力只得落在面前的黑雾上，想起上次临别时自己对它说的话，笑道：“我曾经说过，等你需要的那天，你会来找我的，我暂时找不到新的‘祂’了，那就由我来洗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