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1、祂与信徒 洛维斯

　　就在前不久，洛维斯察觉到夜幕发生了些异样。

　　一股隐隐约约的力量正冲破吸血鬼家族联合设立的禁锢，悄无声息地来到伊特拉与人类世界的边界。

　　他没有向元老会上报——这股力量太强太迷人了，让人忍不住冒着风险去寻找、去据为己有。

　　他一路暗地里观察一切，直到它盯上一个金发碧眼的人类少年……

　　然后，悲剧便由此发生了。

　　烈火将一切焚尽，洛维斯透过冲天的火光里看见在血族眼中早就被黛莉娅弑杀的兰利大小姐——血族和人类厮混是很可耻的，她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一恶果。

　　洛维斯心里不过唏嘘一句，但对此并无太多情感波动，这对自己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一切尘埃落定，他从阴影角落里走出来，地上的中年男人绝望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视……

　　又过了几年，洛维斯仍然没有放弃寻找这股力量。

　　他翻阅各种古书，查遍资料，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像是有小孩儿的声音。

　　洛维斯离开书房，走到楼梯台阶中间时便看见莉娜拎起一个男孩儿，只瞧得见背影，看身形大概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

　　他在莉娜手里哇啦哇啦地乱叫，不像是在惊恐或害怕，就纯吵得令人心烦。

　　“臭小孩儿。”莉娜皱起眉头，“再吵让你的头像球类一样滚出去！”

　　金发少年识趣地噤声，他正处在青春年华，怎么能以这样狼狈糟糕的形态死去呢？太不值得！太不划算了！他得保住自己年轻珍贵的生命！

　　对方安静了会儿，莉娜阴郁的神色有所舒缓，但怎么看眼前的人类都觉得心烦：“奥特卡斯怎么挑了这样的人送来？”

　　楼梯间的男人终于说话了：“既然看着烦，不如给我。”

　　“你感兴趣？什么样的人入得了你眼？”莉娜戏谑地望他，眼色隐隐鄙夷，“你还真是恶趣味……”

　　这几百年莉娜的脾气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了。她将人类甩出去，躯体落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撞到楼梯角停了下来。

　　“痛、痛、痛哇——啊啊啊……”

　　“……”

　　“嘶……啧……”被扔出去的人类生无可恋，心道吸血鬼还真是一群人美心恶的生物。

　　他四肢瘫在地上不动，半点垂死挣扎的样子都没有，只偏头随意往楼梯间望去，目光从下往上扫视，最终落在黑发男人的脸上，一时间倏地睁大眼睛，呆呆愣住。

　　……

　　洛维斯连续寻找路伽多日无果。

　　他败兴而归，与此同时莱诺和莉娜也空手回来了，洛维斯不甘心，还是追问道：“找到了吗？”

　　两人摇头，洛维斯怅然若失，又惊觉道：“卡林那……对，说不定他回了卡林那！”

　　莱诺拦住要走的洛维斯：“那边对你们下了通缉令，防备加强不少。如果他真的回去了，没必要做到这步。”

　　“那他还会去哪儿！”

　　面对洛维斯失心疯般的大喊大叫，莱诺头疼地扶了额：“……你冷静一点。”

　　“大人——”这时一位仆人急匆匆从外面赶来，将手里的信封交予洛维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送来的，遮着脸看不清他的样子。”

　　洛维斯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纸也没有，唯有手指探入里面时摸到冰凉的环形金属，他隐隐识别出那是什么，心一凉，摸出一枚带血的红宝石戒指……

　　其余两人脸色一惊，说不出话来。

　　一晃又过去多日，他们仍在寻找路伽。

　　露西看向离开的背影，眉眼间也跟着染上忧愁。这么多天了，还是一点儿路伽的消息都没有，她清楚知道斯特兰德家之外的血族领域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她照旧清理着庭院的杂草，转身时忽见面前多出两条腿，抬头一瞧正是路伽。

　　“阁下？！”

　　路伽看她一脸惊讶表情，久违地从这段时间的死气里找回一丝生气，忍不住笑起来。

　　她不太明白路伽为什么要笑，但突然想起来大家都在找他，下意识抓着人就要往古堡里带：“洛维斯大人刚离开斯特兰德家，您得等他回来。”

　　路伽不为所动，人类与血族的力量悬殊，露西根本拽不动他。

　　“就是知道出现在另外三个人面前走不了，我才避开他们的。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卡林那他是回不去了，路伽庆幸他在伊特拉还有这样一位朋友。

　　“你们发生了很严重的争吵吗？”

　　“比那更严重。”路伽说道，“他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在欺骗和糊涂里展开……”

　　“那他应该向你道歉。”

　　洛维斯也许不会意识到这点，但无论是真实的道歉，还是虚情假意的道歉，路伽都没兴趣去听了。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了。”路伽说出这话，才发现自己对洛维斯了解得何其透彻，“爱恨绑定在一起，他是乐见其成的。没有了爱后他会希望我恨他，因为这样我还能和他绑在一起，又落入他另一种谋算中。”

　　“……所以哪怕是从此以后痛苦地活着，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余生都不要再见面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也算是为年少轻率做出的决定付出了代价。”路伽想了很多，没有说后悔之类的话，他最后看了这栋古堡一眼，转身消失在露西面前。

　　露西上前去追，被男人周遭闪烁的光芒震得后退，再抬头人已没了影儿。

　　……

　　路伽回到藏身处，一落地有些重心不稳，不得不扶着墙壁，捂住心口微微喘息。

　　手背上落下几滴湿润的液体，路伽怔了几秒，擦掉它继续前行。

　　这栋陈旧偏僻的房子是巴特和伊诺的安身之所，自从他们被兰利家追捕后，就日夜躲藏于此。

　　巴特的躯体已经被摧毁，不得不将意识存于伊诺体内，两人长期共用一副身躯。

　　路伽在这儿还意外见到一位老熟人。

　　他穿过走廊，拐进敞开的房门，陌生模样的男人闻声转过来，向他道安。

　　“班尼。”

　　这张脸路伽以前绝未见过，但是他凭借直觉认出那人。谁料对方竟也坦率，并未否认，反而惊讶戏谑道：“哎呀，没想到那么轻易地就被您识别出了呢……”

　　“我也很震惊，原来你还活着，还……换了一副样子。”

　　“不，班尼已经死了，死在那场王室与教廷的争斗里。”对方微笑着纠正。

　　“所以现在你更希望被人唤做阿尔吉拉？”

　　“我很高兴，您既尊重班尼，也尊重阿尔吉拉。”

　　怪人，路伽心道。对方发自内心认为他不是其中任何一人，也发自内心认为这是两个人。他可以被塑造成任何人，唯独不能塑造成自己。

　　顺着这样的逻辑，路伽又问道：“那么阿尔吉拉又会在什么时候死去？”

　　“谁能预判自己的死亡呢？不过我可以确切地告诉您，只要永远不停止地追寻‘祂’，我将一直存在。”

　　看来无论哪个身份，眼前人都是一名狂热的信徒份子……总觉得下一秒对方要向自己传教……

　　他这才想起自己见他不是为了探讨信仰，而是提醒他：“巴特不是什么好人，你与他共事最好谨慎一点。”

　　“为什么要告诉我？”

　　路伽想了会儿：“也许是感谢之前的事。”

　　“可是班尼已经逝世，收到叮嘱的是阿尔吉拉。”

　　“无论是哪个，我都是跟你道谢的。”

　　“我……？”路伽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令阿尔吉拉转不过脑子，他像一台缺失零件无法运转的机器，参不透这话的意思。

　　路伽本来也没别的意思。

　　阿尔吉拉却从路伽身上再一次找回旧时湮灭的愿景，和当初一样的心情，发现年轻时的辛里斯时它无疑是惊喜的——现在路伽令它惊喜。

　　“您跟祂一样呢，充斥着善心。”

　　路伽：“……”

　　怪人说怪话，对方夸的肯定不是自己。

　　阿尔吉拉已然慢慢走近他、端详他，瞳仁慢慢焕发出迷醉的光彩。它组织过大批信徒雕塑神像，往往都没有面庞；它也不喜欢民间雕塑的有脸神像，人们总是会给予自我映射。

　　但如果是眼前这张脸……阿尔吉拉竟胆大地伸出手，手背轻柔地擦过路伽的额角。这暧昧的动作令对方一激灵，身体立即做出反应，后仰避开。

　　碧色的眸光嗔怒看向他，阿尔吉拉不解，“你不喜欢我吗？”它给予辛里斯财富、长生时对方是非常喜欢它的。很快凭借这样的经验它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他后退两三步，拉开礼貌的社交距离，心里逐渐有了底，便微笑道：“他令你难过不已……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我可以化作他的模样演绎他，以一个剔除掉所有缺点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阿尔吉拉说罢，整张面容开始扭曲重塑，在路伽惊讶的眼神中一点一点化成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乌黑的长卷发从发根里生长出来，直达腰间……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注视路伽。

　　路伽先是惊讶，这人竟分毫不差化出那人的模样，随即生出一股愤怒，推着他情绪高涨，将要到达极点时意外突生，这颗新化形的头颅在没有任何外力相助下从脖子上劈飞出去，滚落在地上炸开一片血浆。

　　“啊……您这么不愿意接纳我的意志吗？”无头的躯体发出喟叹，黑雾重新凝聚成新头，恢复成阿尔吉拉最初的模样。

　　路伽低头一看，地上的血迹已经没有了。

　　他仍旧十分愤怒。从那句莫名其妙的夸奖开始他就有点生气，阿尔吉拉反复提及“祂”，自始至终都不在与他对话。

　　“你要从我身上找‘祂’是吗？”

　　阿尔吉拉看出路伽眼底的愤怒，却不知原因，他不理解他的愤怒从何而起。

　　“我也是可以为您献出肉身的，献出精神的。”

　　“为谁？实则你一直在找容器，把‘祂’装在里面。”阿尔吉拉迷惘的神色令路伽越发觉得他不可理喻，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是你要找的‘祂’。”

　　路伽出了房间，行走几步忽然听到一阵呼救声，他循着声音疾步赶去，只见吸血鬼的尖牙刺破了一个人类的脖颈，对方不知道是巴特还是伊诺。

　　路伽浑身僵硬，呆愣原地，对方咬着脖颈，慢悠悠抬眼看向他，笑道：“要一起享用吗？”

　　“不……不要，救我——”

　　“噗呲——”鲜血喷溅到吸血鬼脸上。路伽听到如狼似虎的吞咽声，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巴特喝完血看着路伽哈哈大笑，随手将尸体扔到他脚边，扬长而去。

　　路伽赶上前去，手指探向人类的鼻尖，对方已经没了气。他心里一阵隐隐作痛，这时脖颈上的咬痕忽然引起他的注意。

　　他又仔细观察了会儿，惊觉竟与上次那对老夫妇身上的咬痕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见巴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