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30、流浪鬼 何处是

　　路伽以为自己不会再踏入卡林那，直到故人逝去的消息在这一刻来临。

　　他乔装一番回到卡林那，经过长长的街道，也许是装扮足够隐蔽，途中与曾经相识的人擦身而过，竟无一人注意到他。

　　男人压低帽檐走进拐角处，步入另一条街道，恰好撞见一列丧葬队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连忙往背过身去，遮挡自己的面容。

　　领头的是牧师，亚伦一身黑服紧随其后，再往后看则是抬棺的壮汉。路伽站在原处不动，亚伦随队伍走过来与他擦身而过，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留意他一眼。

　　确信脚步声已经离开，路伽才转头望向远去的队伍，恍惚间眼眶湿润起来，心也似被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即使格蕾丝的尸体已然随着厚重的棺木被运走，老人的音容笑貌却犹在眼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一切的祸果都归因他，是他害死了她。

　　路伽强压涌动的情绪，防止因过度表露的悲伤而被街道上的人察觉异样。他走进一家花店，支付钱币后抱着花束匆匆赶上送葬队的足迹，一路悄悄尾随他们。

　　格蕾丝生前待人慈爱友善，在小镇上广结善缘，前来吊唁问候的人数量众多。路伽藏在不远处树林的阴翳下，望着人来人往，亚伦都一一接待了。

　　暮色渐沉，人群慢慢消散，最后一缕日光也落到地平线下，这里彻底变成黑夜的冷清。

　　路伽从阴影里走到格蕾丝的墓碑前，屈膝下蹲将花束放至面前。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刺骨又冰冷地映入眼中，他鼻子一酸，眼眶涌出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伽站起来时只觉头晕脑胀，他转身打算离开，迈出脚步的那刻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迸发在面前，硬生生逼退他几步。

　　一道阵法霎时显现脚下，环绕着路伽升起浅金色的光芒，将他困在其中。树林丛里猎猎作响，不止一人的脚步正向他涌进！

　　猎人们手握枪支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路伽团团围住，碧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正缓缓走至他面前的男人。

　　亚伦冷峻的眼神落在路伽身上，冲手下呵道：“把人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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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伽被关进牢房，整个人心如死灰。

　　知道这埋伏是专门为自己设下的，一路上他都没有反抗。

　　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格蕾丝婆婆的死亡，亚伦无论怎么恨他那都是应该的，如果对方要在这处决他，他也毫无怨言。

　　路伽甚至觉得这么做能减轻他身上的罪孽，偿还一部分他的过错。

　　时间缓慢流逝，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角落里静静等待一切的到来，然而除了看守的他的人驻留于此，再也没有其余人到来。

　　也没有惩治到来。

　　路伽垂下眼，落寞的阴霾笼罩眉宇间，他现在求生意愿几乎没有，看守的人时刻注意这边的状况，对他道：“会长，亚伦正忙着和那群人周旋，等段时间才会过来。”

　　他听到这个称呼一愣，转而想了想对方也许只是出于旧时的习惯，但还是忍住关心询问起来：“他在忙什么？”

　　“商量让你回卡林那的事。”

　　“你们难道不想杀了我吗？”他自暴自弃道。

　　看守的男人闻言转过身去，劝慰道：“协会里有人这么提出过……但是亚伦态度强硬，坚决不同意，和那些人争执个不停……”

　　路伽自嘲笑了声，默默道亚伦何必将精力花在费力不讨好的事上。

　　“会长，难道您真的不想回来吗？倘若遭遇这一切的是亚伦，您也一定会阻止他想离开卡林那的心……何况不止亚伦，还有格蕾丝婆婆，甚至是我们中的一些人，也都希望你能回来！”

　　“光是格蕾丝婆婆这件事，我就不配回来了。”

　　“那不是您的错——”对方的声音有些急迫，“本来格蕾丝婆婆的伤情已经好转了，但是那天夜里突然闯进来一只吸血鬼……调查发现她脖子上的咬痕和之前小镇上死去的老夫妇身上的咬痕十分相似……”

　　路伽苦笑一声，即使不是自己的原因，他曾经咬伤过格蕾丝却是实打实的事实，他现在一心求死，这样的劝慰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徒自伤感中，视野里的人“轰——”一声突然倒下，人脸之后出现另一张苍白诡丽的面孔，紧接着对方从守卫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洛维斯径直走向路伽，抓住手腕就要带他离开这里：“走吧。”

　　然而“砰——”一声，一枚子弹直直朝两人射过来！

　　洛维斯拽着路伽躲过这一枪，两人同时抬头望去，视野里亚伦正举着枪慢慢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一步一步走近，瞥见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和将要离开这里的行为，愤怒一下升起，即将发作前反倒是洛维斯先张嘴了。

　　“亚伦先生，我很感激上次您的相助，但是现在我要带sweetie走了。”

　　“走了？你想去哪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路伽。

　　“不明显吗？卡林那是不欢迎sweetie的。”

　　亚伦依然对洛维斯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儿冲路伽道：“路伽！你-他-妈的最好说清楚！你还想去哪儿？！离开这儿你还想往哪儿去！既然你已经打算彻底告别卡林那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能来参加婆婆的葬礼，证明你还挂念这个地方！”

　　路伽躲避他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亚伦先生。”洛维斯挡在路伽身前，“是去是留，由本人自己决定好了。”

　　话一出，两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碧色的眸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半晌路伽才道：“对不起，亚伦……我已经决定不再留在这了……”

　　“你说什么！”在洛维斯沉浸于微微得意的片刻里，亚伦突然冲上前，抡起拳头重重给了路伽一拳，“你-他-妈简直——！”

　　洛维斯一惊，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路伽眼神制止了。

　　他慢慢直起踉跄的身子，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决定不留在这儿了……”

　　亚伦愤怒地抓住他的衣领：“这算什么决定？你以为逃避就能解决这一切吗？你若真觉得自己有愧，就更应该留下来，逃离算什么本事！”

　　洛维斯终于忍不住，上前将疯狂的人类拉开：“亚伦先生，您也听到sweetie的选择了，何必强人所难？”

　　他揽着路伽转身向门口走去，人类不甘心追上来，却被展开的黑色羽翼一把扇开。

　　路伽听到人类“砰”砸地的声响，脚步顿了顿，随后跟着洛维斯疾步逃离了这儿。

　　他重新见到刺目的阳光。洛维斯替他挡住头顶的太阳，抱着人飞离这片土地，身后亚伦骂他懦夫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连同抽泣声都淹没在了风里。

　　他们逐渐飞离人类世界的白昼，堕入伊特拉的黑夜中，又飞翔了会儿才回到斯特兰德家。

　　刚一落地就听到古堡里传来男人女人的吵架声音，洛维斯和路伽走进大厅时争吵已近尾声，地上哗啦啦全是摔碎砸烂的物品，莱诺负气上楼，莉娜则气势汹汹坐在沙发上不搭理任何人，只留下仆人打扫一地的狼藉。

　　洛维斯无视一切带着身边人上楼回房间。路伽也没心情关心别人，他自己的事都是一团糟。

　　甫一回到阴暗逼仄的空间，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瞬间紧绷起来，路伽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作呕。

　　他控制不住干呕，躯体竟神经质般颤抖起来，这副模样吓坏了洛维斯，连忙上前关心，肢体接触的一刻路伽死死抓住伸来的手臂不放，抱着对方不肯撒手，只嘴里不断地乞求重复，“留在这，留在这。”

　　然后路伽开始哭泣，抱着洛维斯哭泣。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抽噎令他呼吸困难，表达力都下降了，他只能一遍一遍说自己难受，身体难受，心也难受。

　　幸好洛维斯在这，被熟悉的气息环绕适当缓解了他的焦虑。两人相拥了许久，直到路伽脸上的泪痕干了，他才松开他。

　　“你会离开吗？”路伽问道。

　　“……不会。”

　　“那太好了……”路伽说“好”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时响起敲门声，莱诺在外面喊洛维斯，他正在为和莉娜吵架的事烦心。

　　路伽点点头，让洛维斯去了，自己则待在房间里发呆，消化这一天发生的事。

　　“骗子。”洛维斯走后路伽喃喃道。

　　他看出洛维斯在撒谎，单凭从行为或神态里挑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洛维斯藏得很好，但路伽还是凭借直觉和预感判断出他说这话时是违心的，他在对自己撒谎。

　　自己也在对他撒谎。路伽违背内心告诉洛维斯自己会留在这儿，但其实他真实的心里是犹豫不决的。自己真的要一辈子留在这儿吗？仅仅是爱就可以吗？

　　窗外忽得传来一阵电闪雷鸣，把夜晚都撕裂了，白昼瞬间亮起又湮灭于黑暗。路伽走至窗边，又看到伊特拉夜幕上巨大的白洞，边缘像火一样往外燃烧。

　　出于血族本能的畏惧，他不禁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倒架子上的书本，夹页里的信纸飘落地上。路伽蹲下去捡拾，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

　　外面的惊雷闪电预示着今晚又是一个雨夜。

　　洛维斯应付完莱诺赶紧回到这儿，他心里惦记着独自待在房间里的人。新生血族婴儿刚出生时对这样的雷声极为敏感，路伽刚苏醒时也是如此。

　　路伽背对洛维斯站在窗边，听到来人的脚步也没有回头。他以为对方还在悲伤，便主动走上前抱住路伽宽慰：“Swee……”

　　“噗呲——”鲜红的血从胸膛涌出来。

　　洛维斯整副躯体瞬间僵住，一片诧异的目光中路伽推开了他，碧蓝的眼睛不再有往日的温情，而是冷冷盯着他。

　　路伽摊开纸上的内容给他看，嘴唇不住颤抖：“这是什么？”

　　洛维斯被路伽的血克制得无法动弹，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但是他做不出任何解释，从路伽的表情里就知道他已经对他宣判了死-刑。

　　他的脸色茫然无助，只能徒劳地挽留：“Sweetie，别……”

　　别走……

　　路伽没给他留下说出后半句的机会，决绝地消失在房间门口。

　　那信纸也落在地上，上面一词一句都是梅尔的笔迹：

　　[斯特兰德先生亲启：
　　我按照约定将路伽送至您身边，本意是希望您能让他永远不再回到卡林那。
　　成人的世界充斥着肮脏算计，您也深知其然，既然您喜欢他身上这部分孩童一样的纯粹性，那就更应该保护他不受外界的污染。但是难以置信，先生，您居然放任那个孩子上战场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也算您对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无论是否，我都震惊于您对诠释它的形式变化得如此之快。
　　我会利用合适的时机让他再次离开卡林那的，希望这次您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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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伽一路踉跄狂奔到了楼下。

　　他紧紧抓住楼梯扶手，一时还未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

　　他们最初结识时是多久？路伽带洛维斯回卡林那那天？不，肯定比那还要早。路伽回忆起那些古怪的巧合：他被血族抓住是洛维斯将他从奥特卡斯捞了出来；染病即将身亡时也是洛维斯及时救回他；还有阿诺德挑衅他那天的古怪清晨，洛维斯不在屋内……

　　路伽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内心哀恸不已，这份痛苦太过剧烈，令他全身心麻木，任何的嘶吼与泪水竟都涌不出来。

　　“你和洛维斯吵架了吗？”

　　路过大厅的莉娜无意撞见失魂落魄的路伽，看他脸色极差，忍不住询问。

　　路伽没有看向莉娜，只是木讷地“嗯”了声，眼神空洞无物地望向前方。

　　莉娜感觉他有些奇怪，却还是没多问什么。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在这时忽然动了，不顾及任何疯了似的冲出门去。

　　“轰隆隆——”，瓢泼大雨突然降下。

　　女人惊讶这恶劣的雨季，转念突然想起刚刚不顾一切冲出斯特兰德家的金发血族，一时间觉得什么都变得不对劲儿起来。

　　楼上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急促紊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莉娜转头望去，一眨眼瞧见洛维斯胸口淌着血站在楼梯平台边上，整个人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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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伽冒雨在黑漆漆的夜里狂奔，雨将他浑身浇透，头发、布料湿嗒嗒黏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已。

　　可他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只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洛维斯，过往的柔情全都在欺瞒被揭开的一瞬间，恰如此刻被磅礴的大雨全都冲走了！

　　路伽绝望又狼狈地靠在树上，一拳又一拳捶打树干发泄心中的苦闷，无名指上红宝石闪烁出漂亮的光辉，此刻显得如此夺目讽刺。

　　他拼命想将它拽下来，戒指纹丝未动。路伽于是疯了般手指不断在树干上摩擦，想借用粗糙的树皮磨掉戒指，但即使最后手指磨得通红，红宝石的光泽依旧崭新。

　　男人顿时失去所有力气，转过身，靠着树木的躯体慢慢滑落下去……

　　翌日，鸟鸣声唤醒了在树下度过一整夜的路伽。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到他脸上，有些刺目灼热，下一秒出现的身影替他挡住这些。

　　“阳光快要移动到你身上了。”

　　路伽迟缓地抬起头，看见一个苍白清俊的血族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

　　有些眼熟，之前应该见过。路伽脑海里搜寻片刻，立马想起来这是谁。

　　“伊诺。”

　　“伊诺”笑了笑：“真是落单的小可怜。”

　　碧蓝的眼睛审视眼前的少年片刻，皱起眉头：“不对……你是巴特。”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皮囊和身形，但根据神态和语气来看面前人绝对不是伊诺。

　　“看来我们很有缘，居然又见面了。”巴特微微一笑，朝路伽伸出手，做出邀请姿态，“如何呢？这次要不要加入我们？”

　　路伽盯着他，思索片刻后，将手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