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29、回来吧 “为什

　　“为什么将约见地点改到这？”

　　屋内的陈设古朴简洁，既不是路伽的家，也不是亚伦的家。一进入这栋房子，愧疚感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问题吗？小时候我们也是经常来格蕾丝婆婆家做客的。”

　　路伽内心盈满愧疚，自己仿佛没有资格再去关心这位老人，他踌躇左右，还是忍不住道：“婆婆还好吗？”

　　“不太好，身体上的伤能治疗，心理上的病却是很难痊愈的。”亚伦望向路伽，道尽他不在这几日里格蕾丝的嘱托，“她在梦里也跟我念叨着劝你回家，我的意愿也是如此。”

　　“我杀了梅尔老师——”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亚伦的目光不可置信地闪烁着，好半天他才找回意识，又听到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将他葬在远离卡林那的地方，希望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再与这片土地产生联系……你知道吗，老师的腿疾来自他曾信任的同伴，他因此恨透了协会……”

　　“还因为南茜老师。”

　　一时间路伽错愕地看向亚伦，对方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她救了我们，最后却因吸血鬼的身份被杀害，也许从那时起他对协会的信仰就开始动摇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离世’那段时间，我接手了不少档案。”

　　路伽苦笑一声：“如果我早些发现，或许今天的局面还有转圜之地。”

　　亚伦看着路伽痛苦的模样，更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在调查中发现协会早期为获取利益不断周旋在教皇与国王之间，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后来梅尔担任后方重要职务，他就成了处理这些事的白手套。

　　是爱洛琳娜赋予他的这些职权。

　　亚伦不打算再将这些事告诉路伽了，他决定隐瞒，维持亲人在他心里依旧美好的形象，愧疚的恶果降临时自己会独自咽下。

　　而路伽也意外与亚伦达成某种默契，他也不愿告知亚伦杰茜卡死亡的真相，这一刻他是自私的，出于无法彻底割舍的情谊，他希望梅尔仍能在亚伦心里保留一丝敬重。如果杰茜卡的魂灵因此对他产生怨念，那尽管报复在他身上好了。

　　但他还是很痛苦地，述说于对方而言不知其然的道歉。

　　亚伦怅然道：“相比你，我因一无所知，反倒没有如你一般承受这些痛苦……如今老师已经离世，卡林那不能再有下一个人经历这些，所以我的愿景和最开始一样，我仍希望你能回来。”

　　“我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待在这儿了，我离开的话至少可以保全协会、保护家人的名声，甚至你也不用因为和吸血鬼交好面临被那些人指责的风险……”

　　“你以前说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卡林那的话，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来？在广场上杀人伤人、露出真面目后又重返卡林那，不是以人类，而是吸血鬼的形态回到这里……”

　　“那又怎么样！”亚伦生气地拔高音量，“若是杰茜卡回来，以幽灵或是吸血鬼的形态，我都不会承认她是幽灵、吸血鬼！我不管她是幽灵、是吸血鬼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认她是杰茜卡！就像父亲只认这是回来的女儿，而不是别的身份！”

　　亚伦：“离开卡林那你又打算去哪儿呢？人需要有落点，没有落点会变成无依的过客，走到哪儿都是漂泊的异乡。”

　　是啊，他该去哪儿呢？——路伽不知道答案。

　　可他走不出那日的愧疚，还有在杀死梅尔的雨夜里带给他的阴霾。尽管知道那是最优解，重来一次他仍会这样做。

　　“亚伦……”他声音艰涩，“协会曾是我的信仰，我想守护它，但如今我已经失去这份资格……”

　　路伽看见亚伦眼底逐渐燃起的愤怒，他垂在两膝上的手不由得握紧，随时会给路伽来一拳似的，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呼唤打断了这一切。

　　格蕾丝在睡梦里呼喊亚伦。两人同时望去，被呼喊的人已经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路伽：“知道为什么要和你约见在这吗？——我希望你能忆起曾经在这儿的生活，也想让你知道，不只是我，卡林那仍有许多人盼望你回来……你这副样子既轻视他们，也是轻视你自己……”

　　亚伦往格蕾丝屋内走去。

　　路伽犹豫片刻，待对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移动脚步沿着亚伦的步伐而去，他最终在半敞开的门前停下来，整个人踟蹰不前。

　　他望向屋内，亚伦正背对他照顾着格蕾丝，里面的老人似乎感知到外面人的存在，发出一声干涩沙哑的呼喊。

　　路伽听到正是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后退一步，仓皇般逃离现场。

　　洛维斯站在夜风里等待路伽，见他出来的模样心神不宁，于是上前关切询问。

　　路伽摇了摇头，只道：“走吧……”

　　其余的一句也没说。

　　屋内又紧接着匆匆跑出脚步声，人类的影子被月光勾勒得细长模糊，往两人的方向奔来。

　　路伽听到亚伦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但他已经失了所有力气，靠在洛维斯肩膀上又喃喃了一遍：“走吧……”

　　洛维斯颔首应下，带着路伽飞离地面，彻底消失在亚伦的视野中。

　　隐匿在暗处的血族默默注视这一切，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进敞开的房子里。

　　“即使被转化为血族，成为人类眼里的怪物，依旧会被接纳……还真是感人肺腑呐……”

　　巴特悠闲地在客厅里走动，环臂打量周围陈设。夜晚的安静放大了脚步声，竟令房间里卧病的老人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孩子……孩子……”格蕾丝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呼喊某人。

　　巴特皱起眉头，他实在无意理会一副衰败的躯体，这样的身体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如蚊蝇萦绕耳边一样烦躁。

　　但他的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往声音方向走去……

　　是伊诺的意愿。

　　他虽寄宿在伊诺的身体里活动，但终究不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同样强烈的意愿下，肢体行为会更加遵循伊诺的想法。

　　巴特来到老人房门前，在身体里另一个意识的强烈驱使下，他走进了房间……

　　“哗啦——”

　　——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亚伦一回屋，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喧响，不详的预感袭来，他立刻冲进房间，一片血红瞬间映入眼帘：“婆婆——！”

　　……

　　路伽又回到了这片永夜之下。

　　他回来时莉娜表情十分意外，她看着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糖糖跑来迎接路伽，他一蹲下身它就钻进怀里，不一会儿就舒服地眯起眼打呼噜。

　　听仆人说，这只黑猫最近性情反常地暴躁恶劣，不仅咬坏了家具，还抓伤了仆人，现在在睡着了总算是消停会儿了。

　　路伽抱着怀里的黑猫，糖糖醒来后又陪它玩了会儿，但他心里仍空落落的，不知不觉就来到阳台吹风散心。

　　“Sweetie——！”

　　路伽顺着声音转身，看见洛维斯伫立在寒风里挺拔的身体，他疾步走过来，眉宇间全是担忧，冷冽的风吹得他声音都在颤抖。

　　“你怎么站在这儿？”

　　路伽恍惚了会儿，不理解洛维斯在说什么，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他脚下踩着的正是上次自己主动坠楼的地方。

　　“我不会再往下跳的。”

　　洛维斯上前握住他的指尖，试探性地滑入指缝与其十指相扣。路伽不再感受到洛维斯过往微凉的手指，洛维斯也不再触到路伽曾经温热的躯体。

　　“我现在和你一模一样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洛维斯手握得更紧了。

　　为了驱散洛维斯身上的忧切，他主动离开原本站着的位置。濛濛夜中紫色蓝色的眸子注视着彼此，路伽现在哪怕是在黑夜里也能看清自己的爱人了，这是在伊特拉为数不多的慰藉。

　　翌日，路伽醒来，房间里已经没了洛维斯的身影。

　　他摸着棺沿起身，手指头上有什么东西磕到了，发出一声轻响。

　　路伽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颗剔透的红宝石映入眼帘。

　　“……”大概是睡着时洛维斯替自己戴上的。

　　路伽下意识要去摘掉它，然而戒环严丝合缝贴着手指，并不紧，却也无法摘下。

　　无奈他只得离开房间，打算朝其它人寻求帮助。他在客厅遇到正在窗前逗鸟的莉娜，上前礼貌地打过招呼后，随即将戴着戒指的左手展示在她面前。

　　“……你在跟我炫耀吗？”

　　“不是……”路伽连忙澄清误解，“我是来问该怎么摘下它。”

　　莉娜盯着他手指上的戒指开始欣赏，切工、纯净度、颜色都漂亮得无可挑剔，她一边看一边不时肯定地点头，赞叹了半天才想起对方的来意。

　　“为什么要摘下来？如果能得到这样一颗宝石，我将一直戴着，才懒得去管是谁送的。而且这是洛维斯送你的吧，你收下它是合情合理的。”

　　路伽说出自己的疑虑：“我觉得自己无法回应里面的期待。”

　　“那又怎样，他不会在意这些。你也知道洛维斯是个傲慢的人，傲慢到有些事他认为他做了就行，不然也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时候给你戴上戒指吧，嗯？”

　　莉娜去喂笼子里的黄雀，喂完后见路伽仍怔怔待在原地，不得不解释起来：“等洛维斯对你的爱意消失殆尽，你就能摘下它了。我的情人里也有送给我注入同样魔力的首饰，结果戴了没几天，脖子上、手腕上……东西全哗啦啦掉了。”

　　她因此损失一大堆漂亮的首饰，简直心疼死了。

　　“或者——你把手指砍了，一样可以摘下来。”莉娜扬起捉弄的笑容，很快她又换上一张严肃脸，叮嘱他，“你最好别这样做，老男人肯定会认为是我怂恿了你，他会杀了我的，沾上他的一切事都很麻烦。”

　　路伽沉默地盯着指上的戒指，他当然不会就因这点就去做断指的行为，只不过想到以后这枚戒指将一直戴在手上，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

　　莉娜看出他的心思：“还没接受自己将在这儿长久地生活？”

　　“如果非得找一个留在这儿的理由，那该是什么呢？”

　　莉娜想了会儿，意外道：“爱吧……也许……我就是因为爱着妮妮才留在这儿……没想到伊特拉的时间过得那么快……”

　　只因为爱就可以吗？

　　路伽沉思的片刻里，洛维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见着他寒暄：“日安，darling。”

　　路伽装得神色如常，洛维斯看了眼旁边的女人，又看回路伽，没发现什么异样。莉娜应该没对Sweetie说什么奇怪的话。

　　路伽见此赶紧把洛维斯拉走了，走到两人独处的地方才开口：“你总是对莉娜小姐一脸戒备。”

　　“因为你们更亲密。”

　　路伽当即否认这个十分荒谬的说辞，洛维斯并没有表露生气，而是淡淡道：“莉娜和莱诺之间也是爱情，但是很明显她与维拉妮卡更亲密……你并没有和我一模一样。”

　　路伽觉得眼前人不像平时的洛维斯，自负傲慢的特质在他身上永远应居于首位，而非被疑神疑鬼抢占了前座。

　　“你想要我的安慰……？”

　　亦或是承诺？路伽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

　　洛维斯紧绷的躯体在路伽怀中放松下来，他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膀上：“My love……若你也离开，谁又会踏入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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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以后，路伽正在努力适应斯特兰德家的生活，他把莉娜说的“为爱”听了进去，外化成在这里生活的行动。

　　路伽依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他对这里的痛苦正在衰减，同样地，内里的活力也在不知不觉衰褪，腐朽凋零来得这样快，绕过躯体的老化原来也能达到。

　　这样的腐朽有时会令他在沉眠的夜晚回光返照，迎来剧烈的情绪反扑，他会咬住洛维斯的脖颈，追问过去那些的誓言，得到重复的确定才肯松口。

　　不出意外，他大概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到记忆变淡，人间的喜乐与悲伤都将成为他短暂为人的过往。

　　然而一封信打破这了一切。

　　那是一个清晨，准确来说是人类世界的清晨。路伽现在已经不需要靠沙漏和刻意的计算来分辨是早晨还是夜晚，仅通过辨认仆人的面孔和他们手上正在干的活，就能八九不离十猜中现在的时间。

　　他接过信封，想不出有谁能给自己写信，毕竟他还没开始结交伊特拉的血族。

　　然而当他拆开信件看见内容的一瞬间，整个人瞬间凝固住，撇下一切匆匆离开，与路过的莉娜擦身而过。

　　女人疑惑地看向离去的背影，随即走向客厅，捡起飘落地上的信封查看：

　　[讣告·格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