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兰铃野草

128、结束的师生情谊 路伽抵达与

　　路伽抵达与梅尔的约见地点。

　　时间定在晚上，路伽穿过重重树林遮掩，在视野变得开阔的一刹那终于见到中年男人的身影。

　　路伽止步不前，怨念不自觉弥漫上心头，但多年师生情谊，他又做不到彻底地仇恨对方。

　　梅尔感应到他的到来，转过身，反而先他一步主动开口：“最近还好吗？”

　　像长辈对晚辈日常的驱寒温暖。

　　路伽胸口如堵住一般，闷闷得喘不过气，他看着梅尔，眸光竭力压抑翻涌的情绪，只道：“我不明白。”

　　“……因为南茜老师吗？”他的话中间顿了下，才寻觅到一个理由，因为梅尔约见他的地方正是当年南茜身陨之处。

　　“洛维斯呢，他没有随你来吗……从国王下旨寻找神鸟之羽开始，有很多决定都是万不得已的，但爱人却是唯一你自己选择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是血族的？”

　　梅尔终于算是回答了一个问题：“他来到卡林那的第一天起。”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为了彼此的爱情，你费了很大心力去维持人类与血族的和谐关系，但是两个种族之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你看，未经任何证实的疫病谣言，他们轻易就信了祸端来自血族。”

　　“那些谣言都是老师您传播的，对吗？还有运回卡林那的尸体，也是您伪造了血族的咬痕，甚至是……”

　　“你的死亡。”梅尔语气淡淡，从这样一张冷峻的脸上窥探不了任何别的情绪，他又接着道出另一个真相，“杰茜卡也是，我为那孩子感到抱歉，为达成目的不得不也制造了她的死亡。”

　　“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

　　夜风猎猎，吹得路伽声音都在发抖，梅尔沧桑的双目注视着他，望进里面深深的悲伤。

　　“你想要消弭人类与血族间的偏见仇恨，但哪怕是人类与人类之间，也是存在隔阂的……”阴沉的夜空乌云密布，将要迎来一场大雨，那条腿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把他扯回几十年前的痛苦里，梅尔终于道出一部分缘由来，“我的腿疾不来自血族……为了争取仅剩的一个s级猎人位置，当时的挚友换掉了我治疗腿伤的药，最后我们双双落选……后来爱洛琳娜委以我重任，在整理档案时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真相。”

　　梅尔的挚友当年因换药被发现而落选，而这个秘密一直封存在个人档案里。

　　“我冲进曾经的挚友家中，他几乎是当场中枪倒地，爱洛琳娜替我将此事隐瞒下来，也许她是出于同情、怜悯……但是我却无比憎恨协会隐瞒我当年腿疾的真相……”梅尔的视线落在他腰间佩戴的枪支上，又清晰地看向路伽，“做出这样的事，无非是因为毋庸置疑地，你将成为下一任会长……”

　　路伽触到枪支把手的指尖微微顿住，然后无力般垂下去，多年的情谊使他此刻内心挣扎痛苦，听完梅尔的讲述后他更是狠不下心，试图再挽回如今的局面。

　　“老师，回卡林那承认您犯下的那些错误吧，我、亚伦，还有其他人，我们都会……”

　　“你要让我以罪人的身份面见他们？我已经体验过一次因腿疾落选的陨落滋味了，回去认罪这对我来说又要遭受一次羞辱，绝无可能。”

　　碧蓝的眼睛闪烁着微光，路伽踌躇片刻，道：“或者您离开卡林那，从此以后不能干涉协会的任何事情……余生中我都会为您寻找治疗腿疾的药，也会安排人照顾您，过往的事，我们就当它……”

　　“我不需要像对待残疾一样被照顾！你还不明白吗？”梅尔厉声打断他，“我既不会认罪也不会离开卡林那，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不会放弃对协会下手，它付出再惨重的代价也不足以补偿我这些年遭遇的痛苦！”

　　一瞬间，路伽忽然明白梅尔心里那份深深的哀恸：因腿伤被迫远离前线磨灭掉青年时的志气，后来得知挚友的背叛又令他困囿在过去。

　　路伽如今知晓一切，哪怕自己受到的驱逐全都拜面前人所赐，他还是说道：“我仍旧希望您能选择离开，在卡林那之外的地方相遇我仍能继续喊你老师，但是如果您选择其它，我们的师生情谊只能止步今天。”

　　他举起枪支，慢慢对准梅尔。

　　“轰隆隆——”

　　雷鸣声降临在人间的深夜，也传递到了另一片伫立在永夜中的古堡。

　　洛维斯惊醒了。

　　窗外电闪雷鸣，亮光不断撕扯夜空，迸发出一阵接一阵急促不安的讯号。

　　房间里没有路伽的身影。

　　他立刻起身赶往楼下，只看见莉娜坐在客厅沙发的身影。

　　“Sweetie呢？”

　　女人没做任何回应，洛维斯盯着沉默的人，顿时明白一切：“他去赴约了，对不对？”

　　轰隆隆的雷声再次降下，糖糖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往仆人怀里钻。

　　沉默里洛维斯转过身去，刚准备离开斯特兰德家，女人在这时开口了。

　　“洛维斯。”莉娜盯着他的背影，道，“我有时在想你真的爱他吗，你看不见他的痛苦吗？”

　　男人的背影在孤寂的夜里停滞半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大门深处。

　　窗外骤雨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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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又大又急，步子踩在地上溅出泥污，弄了脏裤脚。

　　洛维斯终于在狂风急雨里找到路伽。大雨令他浑身湿透，湿漉漉的头发如打湿的金色绸缎，一根一根贴在脸上、脖子上，他拿铁锹狠狠铲进土里，脚踩上去蹬力挖出泥，一遍接一遍重复填土的动作。

　　“Sweetie……”

　　“我刚得知了一切真相。”路伽仿佛没看见洛维斯似的，自顾自继续挖土填埋梅尔的尸体。

　　夜雨里他的呼吸紊乱，心脏也似被搅乱的针线乱作一团。那枪开出后男人便倒下再也没了生气，路伽没从他口袋翻出任何东西，没有枪支弹药，也没有用来对付吸血鬼的药剂。

　　他只摸到干瘪空落落的口袋，一如被背叛掏得空旷无际的内心。梅尔什么都没带来，他也根本不打算对付路伽，他就是来赴死的！

　　他又一次被自己的老师愚弄了。

　　洛维斯上前拥住他，手臂不住发颤，下一刻路伽就奋力推开这个怀抱：“滚开——！”

　　夜色下的蓝色眼眸燃着愤恨，洛维斯整个人僵住，踟蹰的时间里路伽又重新抓紧铁锹。

　　“协会对不起他，他有资格去埋怨、去报复，所以他最后发泄在我身上，我认了。”他使出十足的力道去填平土坟，洛维斯听到他咬着牙发泄怨恨的声音，“但是从此以后他不能再进入卡林那，就连坟墓也不行！”

　　这是路伽最后一次与梅尔产生链接。人死如灯灭，往往由其亲人负责收尸下葬，可梅尔没有在世的亲人。

　　路伽便最后为他寻来棺木，安葬他——为这多年来的师生情，同时也算作是告别，为这一场有头无尾的师生情谊告别。

　　但是他想象中的告别从来不是这样。

　　雨水透过湿润的布料渗入皮肤，寒意流经四肢百骸，巨大的哀恸后知后觉降临路伽身上，雨水泪水混在一起淌下，辨不清谁是谁。

　　洛维斯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路伽再也克制不住，抱紧洛维斯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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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月亮从消散的乌云间探出清辉，将墙壁上的花窗玻璃映照得迷离光彩。

　　洛维斯接过仆人送上楼的毛巾，摊开轻柔地覆上金色的发丝，将上面湿漉漉的水吸收掉。

　　路伽回来后仍心神不宁，梅尔的事于他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创。他双目凝滞，迟钝地与眼前紫色的眼睛相对视，半晌才找回一丝神志，开口道：“我要回卡林那和亚伦见一面。”

　　“我陪你去吧。”

　　“嗯……”他应了声又不说话了。

　　洛维斯替他擦头发的动作很温柔，细心周到地顾及每一处地方，路伽湛蓝剔透的眼睛注视着对方，他忽然道：“那时你是刚好来的吗？”

　　“什么？”

　　“瘟疫那次。”

　　擦拭金发的手顿住，紫罗兰色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久久沉默地对视。

　　吸血鬼无法转化彻底死去的尸体，只能转化濒死之人。洛维斯若晚来一分钟，只能得到路伽的尸体。

　　“我觉得奇怪，老师想通过报复我达成报复猎人协会的目的，这点我能理解，毕竟我是爱洛琳娜的后嗣……但是他大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像令我身染疾病那次一样病重身亡，给阿诺德的药水也可以直接换成对血族伤害极大的……可他没有，甚至这次来见我什么都没有带……”

　　沉默在空气里发酵，路伽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避开对方帮自己擦拭头发的动作，一双清亮的眼睛也回避掉目光：“……有时我会觉得离你很遥远，但又具体说不出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夜色是漆黑扰人的，它阴郁，所有的不满都在里面暗中流淌。

　　这样的不满竟令他心底开始质疑起洛维斯，但保留的爱意让他没有进一步诉诸于口，路伽自知这样太伤人，他怎么能用尽自私的念头去揣度自己的爱人呢？

　　洛维斯神色落寞地离开他身边，坐在与他相隔一段距离的靠椅上，椅背长长的影子延伸过来，以这样的方式依旧连接着两人。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还滴着水，路伽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走过去，像流淌在夜色里的水般从身后环抱住洛维斯，他拿起毛巾，温柔地擦干对方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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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户敲了三下。

　　屋内的亚伦闻声一愣，屏住呼吸又仔细听了下，声音安静了几秒，随后又发出同样频率的三声敲响。

　　确信不是风撞到窗户的声音。

　　亚伦再熟悉这声音不过，幼时他和路伽偷约着出去玩用的就是这个信号。他连忙走向窗边，果不其然看到窗台上留下的字条。

　　[明天于此时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