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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绝烬之灭 那时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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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蛰冷静地看着眼前景象,这出戏是她参与的头一遭,但不是最后一遭,而且从今天开始,大概也永远不会停下。身处这个位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没有叛乱的,暴政或圣治,都不会改变这点。
而既有此认知,就应该像其他人、像史书一样不去在意,像她以前一样不在意,忘记这堆森森白骨姓甚名谁。
可她总会想起阿娘,想起“很多人有些并非天生凶恶,是命运在推波助澜。”这句话。
启蛰垂了垂眼眸,说起来,褚辞玉今日倒是十分拎得清,没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她那时示意完才想起来,褚辞玉心软又心善,万一和她阿娘一样说些怪话,要收场可就更不容易了。
阿娘的想法为什么就那么奇怪,在面对叛乱时,居然还会自疑到“和我立场不同就该死吗”这种程度。
她那时不懂,如今依旧不懂,可……少了和她说这句话的人,她仍然十分想念。
考篁在面前跪着说了些什么,启蛰沉浸在思绪里都无暇细听,总不过是些希望能脱罪的话,等审出来原委阿兄和她自然有所定夺。
然而他说得声泪俱下,禁卫军中都开始有人动容,考雅相意识混沌,生怕考篁所言真能让人心软,他眯眼看了看启蛰那边,咽下最后一口血,攒了攒力气,忽然一脚踹开身边部曲。
这动作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兵甲摩擦声中,他飞快拿起地上的弓箭,搭弓瞄准方向作势对准启蛰,然而等所有人惊惶、褚辞玉更是变了脸色的时候,他视线极不起眼地偏了偏,箭尖对准褚辞玉,飞快拉弓放箭。
一直守卫长公主的四火人紧张地挡在她身前,启蛰更是在考雅相刚有动作时就注意到了那边,眸色一沉,也已做了准备拦箭,但褚辞玉已经飞扑过来,在他还担心是否能替阿蛰阻挡时,就眼睁睁看着那箭不偏不倚,射中自己胸口,他愣了一瞬,倏而一笑,卸力倒下。
褚辞玉中箭,掉下马来,是所有人都不料想的,启蛰大喝一声“散开”,自己下马,飞跑去接褚辞玉,那几火禁卫军也都跟着跑过来护卫,其余人反应过来后立即去捉拿考雅相。
耳边依稀传来山茶的命令声,但启蛰慌乱到什么都听不进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对此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某一个上午,听到侍从和自己说阿娘出了事要自己立刻回宫的路上也是如此。
她抱着褚辞玉,茫然地看着他胸口歪斜的箭羽,只觉得自相识来的记忆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却又毫无头绪,她慌乱地摸上他的脸颊,话语都变了调子,“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褚辞玉还是头一次见到启蛰如此惊慌的样子,一时心神相系,他摇摇头微微一笑,时隔数月,终于说出心里话,“有我在,我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启蛰这才有点反应过来,一边慌神地攥住褚辞玉的手,一边半回身狂吼道:“你们的愣着做什么,去找御医啊!救不回褚辞玉,本宫要你们所有人……”
说着,那箭羽掉了下来,这仿佛是某种信号,启蛰害怕得连声音都变形了,“辞玉,辞玉!”
那喊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紧张不已,然后,就看着褚辞玉摸摸胸口,坐了起来……
……
一种沉默席卷了场内。
山茶翻了个白眼,她看得真真的,那箭就射中了一点,要不是刮住衣丝加上人又被殿下抱起来,早就落地了。
这次分明就一点小擦伤,也喊得那么凶,跟快要生离死别一样,殿下也不想想,考雅相瘦成那个样子,哪来的力气射箭,真是癫公颠婆。
被派去传御医的小寺人跑到半路回头看她一眼,长公主也说了叫御医,不会是……得了山茶的摇头,虽然不大明白,但还是加快步伐去叫人了。
禁卫军和部曲都被方才的生死离别震慑,纷纷咽过口水,彼此对视一眼,连押解这种事都做得更默契了,只求快一点完事,早点离开这位殿下的视线,别再被牵连。
考篁原本跪在旁边解释,这时候视线一扫场中,眼睛眯起寻摸什么,本来想拿刀,但被禁卫军警惕盯着,他怒目圆睁,一把抢过对方手里弓箭,转身面向考雅相,一箭射出。
所有人都被启蛰那边动作吸引,没人注意考篁,直到这一箭射出,才震惊地看着他。
考雅相本就不济,方才那一箭也没想过真会射中,只是想再多加些罪名而已,若是可以,他宁可直接射死考篁——这时候也懒得等什么身后骂名的了,只求他一定死在自己眼前,别再让人徒添担心他被轻赦就行。
那一箭射完,周边人都围了过去,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也不行,只好拿弓戳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汗出如浆,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攒足力气想再看一眼,却发现一支箭飞来射中自己胸口。
那箭力道极大,他后退了两步,还能感觉到皮肉破开,听见箭尖穿透脊背的声音。
他摸摸身后,感觉有湿哒哒的东西流出来,不由一愣,今天果然就是死日啊,还以为能再和人说些话,看来是不行了。
他好笑地想到,我的回马灯会是什么呢?这些年一直都在想如何解决考篁了,好像还没想过复完仇要干什么呢。
哎,刚才这两箭过去,张乐世知道后估计要恨死他了哈哈,还有启蛰……
他本来是被考篁派去接近启翛的,但是启翛爱玩又爱自由,不是很愿意和他们这些宗室子弟混一起,是启蛰,那时候那么小,见他又一次讨好她哥失利,拉着张乐世跑过来说“你别想着跟我哥玩了,你跟着我,我罩着你,怎么样?”
他又朝启蛰那边看过去,其实,我也不是真心的,你不要太怪我。
但那边仍旧是人群围着,什么都看不到,他摇了摇头,算了,怪不怪都无所谓了,没有回马灯也很好。
他收回视线,发现过来捉拿自己的禁卫军手里的刀面反过一道光,明明是模糊不清的,但他仿佛在铁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他”的脸,站在那里,微笑着,仿佛这世界只有两人……原本就如此,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看了看胸口的箭,我这一生,期待这么久,隐忍这么久,折磨这么久,终于要结束了。
考篁射完箭就撇下弓,啐了一口,看到考雅相中箭,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欣喜,想着手戮孽子,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启蛰好不容易确定褚辞玉没事,就听到动静,直起身就看到考雅相中箭,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视线从地上的弓看向考篁,“谁叫你杀他!本宫还有话要审问呢!”
那边,考雅相再无力支持,软着腿倒下,世界矮下去时,忽然在人群中看见启蛰。
不知是否是幻觉,他仍然一笑,轻不可闻地道:抱歉。
负责盘问的禁卫军受命过来,蹲下身问他道:“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考雅相仰头看他,吐出口血:“造反”,声音已微不可闻。
那人点了点头离开,他全身力尽,两臂大开躺倒在地,视线上移,眼前出现的是没有一丝污垢的蓝天。
他呵呵笑了一声,血从嘴里流出,眼前忽然出现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站在连廊栏杆上往下跳着玩的场景。那时候,他会知道他未来是如此艰难的一生吗?或许,无知也是一种存活的幸运,若不如此,哪里有勇气坚持下来呢。
他闭上眼,依稀感觉到有人从自己的人中上触碰,但那触碰那么远,麻麻木木的,一点也不真切,他听到耳边传来风一样缥缈的声音说“他断气了”,却再无力分辨是什么意思,意识远去,纳入一片苍茫混沌中。
启蛰看见考雅相倒地大怒,“找御医,快去!骑马去!有没有会医术的?先去看一眼、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新赶来的宫人慌慌忙忙去找,大批禁卫军也匆匆赶过去。
场上局面更加混乱,考篁翘首看着考雅相死掉,咽了一口,睁大眼睛左右极转,忽然跪倒大喊,“臣是冤枉的!臣教子不利,情愿大义灭亲手戮孽子,以证清白!苍天明鉴,陛下殿下明鉴,臣忠心耿耿,绝无反意啊!”
声音传上半空,渐渐消散,寂寥无声的蓝天下,只有地面的人团团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