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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说客 人收到冲击 ...

  •   长公主府。
      屋外乌云涌卷,下人通报赵敞求见时,启蛰正在书房练字。
      闻言,她面色平静并未放笔,语气淡淡道:“让他进来。”
      山茶立侍在旁,眼珠一转倒是有些好奇,赵敞…不知道这位昔年闻名的赵侍郎又有什么说法。

      不多时赵敞走进书房,行了一礼,却见长公主并不抬头,旁若无人般继续执笔。
      他对此泰然自若,垂手在书案前恭敬地站着。
      眼见殿下一篇写完,山茶拿起准备好的手帕,等启蛰撂笔拿起字看完放下,正好递过去让她擦手,紧接着一个眼神,旁边的侍者就垂首上前捧起宣纸收走,另外一人则上前铺上一张新纸。
      少顷,启蛰的目光看向桌案上垒成一摞的帖本,指尖划过,末了停在最下面的一本《离骚》敲了敲,山茶点头,眼中划过一瞬间讶异。

      翻帖本的功夫,启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淡淡看他一眼道:“赵侍郎一向闭门自安,今日来我这公主府不知所谓何事。”
      赵敞拱了拱手,“考家谋逆一事已有月余,朝臣们各持意见长篇大论,想来陛下必然在民意和朝政上两难;殿下在朝中举足轻重,朝臣们定会另辟蹊径,大概也是不胜其扰,我今日来,就是帮殿下解决难题来了。”
      山茶心说所有人开口都是这个套路,然而到底是帮人还是自帮,心里都有数。
      陛下因为朝臣对考篁如何处置一事争论无休,最近不单见任何朝臣,是以对这件事有看法的臣子,就纷纷涌进了公主府。山茶找帖本的时候不明显地看了赵敞一眼,不过这些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倒是少有的敢直抒立场的,就不知能否说动殿下了,她表情一如平常,打开帖本放好,退开三步。

      “赵侍郎,慎言。”
      启蛰拿起镇纸抚平纸张,仿佛只是在提醒他,语气平缓道:“目前搜查出的证据,没有能直接证明考篁一定参与造反的,他在牢里也并没认罪。”
      山茶看向赵敞,目前搜出来的证据里,绝大多数物证都是对考篁不利的,但绝大多数人证都在说考篁如何不知情,特别是考雅相的哥哥一家人全都不见这一点,考篁一直坚称这并非自己所为,且这就是考雅相诬陷自己的铁证,考家的下人也都在说考篁平日里和两个儿子并不亲,但具体如何处事他们也都不太知情,每次考篁见两个公子,都会把他们支得远远的;考府的下人十几年前换过一大批,留下的家生子有病有死,如今基本没有老人在了。
      大理寺和刑部通宵达旦地查案,但遍查考氏宗族、王家、与考篁交好的朝臣、他们家里的门客部曲家仆、市口卖菜的刘阿三李小六张二娘等人,得到的卷宗除了哭冤也并没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
      证据僵持在这,唯一知道全部的考雅相又死了,自然难办。

      赵敞垂睫眸中一闪,长公主话里维护考篁这事他倒不意外,事发时不少朝臣都在帷宫,所以消息传得极快,虽然大部分人都主张严惩,但还是有小部分人出于各种原因而为其求情。
      谋反案一般是首犯立处,余党慢纠,长公主若真心处决了考家,以她的才智和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考篁早死过百次有余了,既然按兵不动,自然和自己不是同一意见,但既然按兵不动,说明其实也没有非保不可。

      他拱了拱手,“刑部尚书在考家搜出玉玺图谶,已然证据确凿。何况殿下,如今羝羊已然触藩,势必要有所取舍。”
      山茶的目光从赵敞看向启蛰,见她神色淡然执笔落墨。
      “考雅相谋反的意图昭然若揭,您既不想皇室被人利用,就更要严惩,否则天下还不群起而效仿!”
      帖本摆在旁边,启蛰却并不去看,她走笔如龙,没有丝毫顿滞,似乎熟练至极。
      “话虽如此,到底是称了他的心意。再者,不论他事出有什么因,可考篁素有贤名,你是要让天下元元以为圣人不辨忠奸坐视中书令被诬陷,还是昭告天下的时候派几个说书的去讲讲其中原委,让人大谈中书令和他儿子的恩怨情仇?”
      山茶抿了抿唇,殿下虽未直说,但意思明显,给民众的永远要是简洁明克的态度,而非长篇大论的因果,这也是她一贯奉行的。
      “考雅相既有此举,考篁就决不无辜,但如果他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也最好‘清白’下去!”
      一段默尽,启蛰笔锋在“窘步”二字收尾处凌厉如锋。

      赵敞深深看了启蛰一眼,比起陛下,这位长公主,果然作风鲜明得多。
      他目光一烁拱手弯腰,分看左右后垂首不言,启蛰微微侧了侧头,山茶行礼,在拨好灯芯后,领着屋内的侍者都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的瞬间,因阴天而昏暗的室内更加静谧,唯几盏烛火跳跃,印出光芒。
      书案前,赵敞尚未直起身便已开口发问:“殿下,当日登基不久,陛下为什么要去亲征,您为什么要去东都?”
      山茶自己守在门外,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朝身后瞥了一眼,把月洞门边站着的仆从又挥远了些。
      她面色冷肃,但思绪从听到赵敞所言时就已经调动,一瞬间被带回那时的混乱、仓促、茫然,年轻的掌权者在与老臣的交锋中几次节节败退,启蛰性格强硬不愿意三年不鸣乃至将来不得已政杀赵绾,和启翛商量后并未按先帝后所规划反而另辟蹊径,这才有了后来百官的从令如流。

      书房内,启蛰长眸一眯,眼神如冷刃般看向他。
      赵敞不慌不忙,目光炯炯追问道:“如今,又为什么要把东都的人调过来?”
      “我想您不会不知道,这两个答案实际上是一样的。”空气静谧,他顶着锐利的目光毫不退却,视线从启蛰紧抿的唇角看向眼睛,直视。
      “东都来人,动荡朝堂,您需要平衡,所以两相抉择偏向饶他一命,可殿下,您手握六部,与中书令交好,又亲征之功,您虽不想,却必招怀疑,只有杀了考篁,才不至亢龙有悔啊!”
      启蛰对他的眼神不躲不避由着他看,半晌,忽然哼笑一声,挑了挑眉,表情极为冷静。
      “赵敞,本宫是公主,也同样是臣下,就算亲征之事不被重提,我也不可能真凭着那两年‘监国’亲近东都官员。而他们迟早会调过来,这是必然,大家同殿为臣,只要效忠陛下,我勿需证明什么。”
      “殿下爱国之心彰彰,可殿下,您如此胸怀,东都那边回来的史官却未必会嘴下留情;何况您留着考篁又有什么用,他如今沾染谋逆,就算侥幸留得性命,也断不可能再用;您或是有惜才之心,可天底下有能力者多如牛毛,他考篁能为社稷移孝作忠支持科举,别人又怎会不如他,您何㤃一换呢?”

      人收到冲击时往往会心跳加快,无论表情话语多么镇定,自己的感受是骗不了人的。
      启蛰方才虽然沉默心头却纷乱震颤,回复时耳边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回音,直到这句话一出,她忽然平静下来,挑了挑眉看向赵敞,唇角微微勾起,“你是要说你自己?”
      赵敞不再直面而是将视线下移,宽大的衣袍掩盖住因深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他垂头拱手道:“殿下明鉴,臣并非贪利,毛遂自荐也只是为去做当初先皇后把我调回来的一样目的的事。”也算是…旧命重领?他心底一呵。
      他为何提起先皇后?启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想起阿娘临终交代时曾提过,当初调走这人除了朝政安排,也是觉得他心性太过傲气,如果一路无波无折走到高位,一定会发生不可估量的祸患,放任臣子坐大获罪,其实也是皇帝的失德。
      她想起母亲的嘱咐,“如果赵敞来找,就可以用他,但也不用主动去劝,他的心性孤高,被搓磨这么多年,一起一落不知多少次,如果你去提拔他只会怨恨,只有等他想开,想重新往上走一步的时候才可以”,阿娘仰头,微微喘息着看向帐顶,轻声道:“世上有这种人,唯有自己愿意才行,别人施加什么,期望什么,都不会听的。”

      山茶虽然在屋外,但几乎能凭着这些年的默契猜到启蛰心中如何想——赵敞如今找过来可以证明他确实放下,可没有理由仅因为这,就要按其所说杀了考篁让他上位。
      灰密乌云从檐顶旁斜出,将天空遮得昏蔽,山茶端站在门前,仰头打量几眼便移开视线,望向月洞门外走走停停的仆从。
      考篁出事这些天,朝廷暗流涌动,有想要攀污仇家的,有想要明哲保身的,有些和考篁交好想要快速切割的,又或是如赵敞一样盯着位置的,林林总总的心思数不胜数,都为了各自立场而建议或囚或释。
      ——当然也还有少数几个纯粹天真单纯的,就比如徐岁寒那样的,专注于案情本身,写状向她建议希望能查个水落石出,不污蔑也不放过任何人,看得殿下直扶额,让人快马加鞭地把她调走下放了。
      不过对徐岁寒,殿下虽然无奈,但并不生气,因为徐岁寒其实说的没有问题,如果这世间的事情都明明白白,那自然也应该不偏不纵,可惜世间并非如此,这话也就不该由她来说。只是这也确实能看出她的忠心,殿下如此,也是为了让她历练一番以待来日重用。

      山茶心道,其实若是平时,殿下即便不信陛下会和自己有间隙,有人这样说了,可能也会未雨绸缪处理了那个误会,但这时候不会,尤其在赵敞说了这样的话以后,她就更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处决考篁。
      她想起谴走第七个说客时殿下说的话:平时人心再怎么谋利都无所谓,唯有这时候,掌权者如果还是计较自己的微末利益,无疑会让衡杆倾斜,大厦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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