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欲加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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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的构造四四方方，里间点了灯火，可仍旧逼仄昏沉得令人烦躁。
姜锦心言笑晏晏，迈着轻巧的步子凑近厅堂中央的易泠歌，说：“你怎么一张口就是胡搅蛮缠？新入宗门的弟子里，还有第二个同你一样每日旷课的吗？可别给长老扣上针对的帽子来了。”
“我不知道呢。”易泠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颇为无辜地看向三人，语气诚恳地说：“弟子出勤，这不是我需要的关心的事吧。”
真挚话语呛得姜锦心一时失语，褚霖瞧了一眼端坐的心石，不耐地说：“锦心，别说没用的了。”
“好，你着急啦？”姜锦心笑着后退几步，红润的唇稍稍张开，吐出冰冷的一句：“依照规矩，打吧。”
阮弦歌心急如焚，但实在是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只能不甘地问：“你们想一手遮天？”
“别想着求援了，洛清知他来不了的，我特地布的符，就为拦他的路。”姜锦心手心里闪过一丝光晕，炫耀似的朝着他们挥了挥。
易泠歌暗叹一声，只觉是万分倒霉，但触及褚霖晦暗残破的眼瞳时，忍不住发问：“褚师兄，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见我第一面时，就有意为难我。”
“你的气息，很恶心。”褚霖遥遥地盯着她的脸，阴冷的话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用妖法伤我一只眼，可我还没来得及让那个人付出什么代价，她就死了。你很像她。”
原来这世界上，褚霖亦是一个对她观察得细致入微的人。
他的感知力未免太准了些。
“少了一只眼，我的嗅觉和听觉灵敏了许多，也许，根本就不是像。”褚霖压低了嗓音，眼神怪异地看向她。
不及她辩驳，站在她面前的锦心娇柔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姜锦心凝神锁住她的眼，一字一顿地开口：“傅楚衣，是你吗？”
随着姜锦心将名字说出口，率先变了脸色的是回护在她身前的阮弦歌，忙忙扭过头来观察她的反应，夹杂着溢于言表的期许。
然而正对上她一脸冷淡，对于姜锦心的揣测更是百无聊赖的态度，阮弦歌失望地叹了口气。
“噗嗤——”易泠歌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唯独眼中没有半点笑意，她不客气地讥讽道：“世上哪有死而复生，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如果我是你们口中的人，洛师兄又何必自苦，奔赴荒城寻鼎聚魂呢？”
听她提起洛清知，姜锦心随意的姿态终于被打破了些，美目中流转着隐隐的怒气：“二十年前洛清知举办的婚典，根本没有旁人为证，只能任凭他颠倒黑白。要我说，是他杀了傅楚衣，可也许他留了余地，根本就没有全然杀死蜉蝣族后人，瞒天过海而已！”
“呀，我可没有这么说。”易泠歌佯装恐惧地捂住嘴，瞧着颇有些矫揉做作，“陈年秘闻，我是不知道的哦。所以师姐的意思是，洛师兄杀妻却伪装成斩杀蜉蝣妖族，但又留了手？啊呀，我听不懂呢。”
“我同你废话做什么。”姜锦心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掌心摊开一张符箓，冷淡地看向心石，示意说：“我算了一卦，你的身份，一定有问题。长老，来试一试吧。”
阮弦歌攥紧了玉箫，面色不善道：“你们要试什么？”
“你不是很想念傅楚衣吗？我们就试试，如果打回原形，她是一只蜉蝣，那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呀。”语毕，褚霖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刻意又透着古怪，听得毛骨悚然。
心石长老的手掌像枯树皮一样，其上盘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白相间的蛇，眼珠里散发着狰狞的精光，在几人争执不休时，他专注地抚摩着这条蛇，如今蛇身竟慢慢地僵硬起来，变成了一条泛着寒光的鞭子，而鞭子的首端成了蛇首。
好恶心。
易泠歌看得胆寒，这条蛇恐怕不只是鞭挞的效用，兴许还沾了剧毒。
心石长老是个十足执拗的老头，手段严苛，但凡是涉及蜉蝣一族的事宜，他都草木皆兵，只是从前遇上他，总是有人能护着她的。
那时试炼结束后，趁着晏珩远游在外，心石铆足了劲要她交出素衣，逼迫她承认自己在试炼中做了错事，不配得到素衣。
她不屈于淫威，硬撑着不认藏起素衣，结果是和洛清知两个人各自被打发去受罚。
转机发生在晏珩的归来。
“师尊！”那高大的人影纤尘不染，眉眼间一如既往含着笑意，是一张极为年轻风流的容颜。
晏珩的年纪不过百余岁，不论是修为还是样貌，都是上一辈中顶顶出色的那一个。但他并不醉心于修炼，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态，变着法儿地糟蹋天赋，连带着她小时候打根基时亦是懒懒散散。
要不是有洛清知看不下去在旁监督，指不定她至今都没能引气入体。
洛清知毫不掩饰对晏珩的微词，但晏珩从不在意，只道修行是有缘人的事，师尊只能领进门。
故而他自己过得逍遥，时常寄情于山水，在十丈红尘里潇潇洒洒。
先前试炼将至时，傅楚衣试着传信告诉他，兴许会在试炼中给他丢脸，得师尊大度回信：你能想到的各种第一，你师尊我早些年已经拿腻了，况且还有你争气的师兄，你不必忧心，躺着便是。
于是她作为小废物最后的一点忐忑被晏珩的豪情万丈抹平，心安理得地选了个队伍浑水摸鱼。
只是试炼途中出了变故，她不仅去争，还争得头破血流。
难不成是她捅的篓子实在太大，就连师尊都得赶回来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晏珩越过重重人影，看向安分跪在戒律堂外古树下的小徒弟，她只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不施粉黛，许久不见，已然出落得娇美动人，如晨曦朝露般清逸。
他从前带她回宗门时，只觉得她还很小，是个天真的孩子，不忍心对她苛刻。一晃数年，容貌已改，但仍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期期艾艾地看向他，瞧着无比可怜。
“起来。”晏珩的话语简短，隐有薄怒。
身形一晃，傅楚衣的眼前被一道黑影挡得严实，外间那些探寻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视线通通不见，连带着人影都消散无踪。
她拍拍手，刚想站起身来，到底是气力损耗太过，脚下虚浮，一动弹就是踉跄一步。
晏珩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话语温柔：“小楚衣，告诉师尊，是谁让你跪戒律堂的？”
“徒儿是在面壁思过。”她避而不答。
“是我。”低沉的回答自身后响起，心石得了消息，赶来得飞快，他身后还跟了些好事者，不满道：“怎么？你的宝贝徒儿，我就罚不得了？”
出乎意料的，甚少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的晏珩重重地点了点头，唇边笑意不减，笃定地说：“是。”
见众人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愕，晏珩又提高音量，大声说：“我晏珩的小徒弟，只能由我管教，我舍不得她吃苦头。”
心石大约是从未被这样当众驳斥过，被几句话堵得张口结舌，一双浑浊的眼瞪得极大，几乎是要怒发冲冠。
晏珩也不理，只摸摸她的脑袋，问：“你师兄呢？你被罚跪，他还敢高枕无忧不成？我非得扒了他的皮让他长长记性——”
“师尊。”清冷的少年话语声适时响起，透过传音螺的声音略带朦胧，夹杂着些微难以觉察的疲惫，他说：“我被关起来了。”
听到师兄被关禁闭的消息，傅楚衣猛的一震，她能心甘情愿在戒律堂外受人冷眼，思根本不存在的过，正是因为心石捏准了她的软肋，知道她见不得心尖上的洛清知因她受威胁惩罚，自行乖乖跪过来。
没想到他还是一并被罚。
她立即捏着晏珩的衣袖摇晃两下，恳求道：“师尊，快快把师兄救出来。”
晏珩趾高气扬的架势还没摆完，本想说什么，被她无意间打断，他眼底方才积攒起来的笑意散尽，墨黑的眸子扫她一眼，隐约有悲痛之色。
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所幸晏珩立刻又拽出不可一世的模样，兴师问罪道：“心石长老，清知那小子又是犯了什么错？昆仑宫现在可真是罕见的铁面无私，连他都罚，想来他们俩是闯出天大的祸事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迟迟不归，错过了试炼大会的一场好戏？”他再三当众下了心石的面子，心石自然没有好口气，阴阳怪气道：“你的徒弟果然和你一样有本事，炼气境界而已，竟然能打败筑基期的弟子。”
晏珩闻言，也是惊疑不定，捏捏她的脸颊，一脸浮夸地说：“是小楚衣一人做到的？数月不见，修为的长进是一日千里啊，能有这般厉害了？我的放养法则这么有用？可真是有些让师尊为难啊。”
“我没有用剑。”她臊眉耷眼，此时是真的有些羞愧，“师兄帮我打下了试炼场里的海妖，我淬炼了他的灵力，织造了一场幻境。”
晏珩薄薄的唇紧抿，他突然不再说话了，神情中又是她捉摸不透的凝重。
大约是连师尊都对她无所进益的剑术有些失望了。
冰室。
终年雪落，冰冻三尺，其寒冷是难以用灵力抵御的，沁入心扉，冰凉刺骨。
洛清知安安静静地坐在湖的中央，墨黑的长发几乎已经难以辨出原本的颜色，雪落满头，成了霜白的色泽，眼睫上亦沾染着厚厚的霜雪。
“清知哥哥，”傅楚衣拎着食盒，边唤了一声，边摸出只小小的酒盏，裹紧了身上的厚衣服，说：“出去之前，先喝一杯吧，免得真伤了身子。”
许是属实受了寒，他贪懒，就着她的手饮下一杯，酒水尚是温热的，也不知她是用什么法子维持温度带到冰室里，他问：“哪家的酒？”
她歪了歪头，进来不过须臾，她的眼睫上也落了雪花，她说：“这个呀，是上回方师兄从山下酒家带回来的，好像叫醉今朝？所以你就喝一点点吧，暖暖身子，我们走吧。”
她伸手去拉洛清知，可他岿然不动，不动声色地拿过她手里的酒盏，在手中把玩几下，语调波澜不起，“酒盏也是方晚照送你的？”
不等她答话，洛清知蓦地将酒盏塞入冻得硬邦邦的袖子里，弯起唇角，说：“没收了。”
“啊？”这一下让她措手不及，回绝的话咽了回去，手却是不听话地跟着伸向他，像是对酒盏恋恋不舍。
“嗯？不能给我？”洛清知闷声反问，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不是，这个酒盏是我新做的，没什么大用，不够好看吧。”她低垂着眼眉，心里有些懊悔。
她满心希望洛清知会喜爱她赠的物件，但她又担忧做得还不够好。
不够好的东西，怎能长久留存于身边。
洛清知替她把未尽的话语补完：“用我给你带的陨铁做的吧？不用灵力便能随意冷热，是不是？”
她欣然颔首。
他更是满意，指尖在袖中轻轻点了两下，灵光一闪，收进乾坤袋，郑重其事地说：“很好看的，送给我吧？”
即使他说话时用的是问句，但她还是听出些不容拒绝的意味，她也没有不送给他的理由，犹豫也只是想把酒盏的外部再磨上些雕花的精美图纹。
这样也好，免得她画技不精，又得花好大一番功夫。
只是眼下，不论是晏珩还是洛清知，大约都不是能救她于水火的人。
“假借门规的名义，来试探你的原身，是我的过错。”心石已经走到了她跟前，而褚霖和姜锦心二人制住了想要出手的阮弦歌，任由挣扎。
心石闭了闭眼，痛下决心：“但是，蜉蝣族一日不亡，我心难安。”
随着他话音落下，长鞭怒出，她向后闪躲，可那鞭子如影随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逐她，凶狠地打下了一鞭。
这一鞭远比姜锦心的鞭子来得毒辣，痛得她浑身发麻，几乎是立刻就要跪倒在地上。
“长老，私设酷刑，怎么可以！”阮弦歌双眼含泪，愤怒地哀嚎。
易泠歌没有发出声音，连一点点的求饶或是呼痛声都没有。
她委实觉得有些可笑，仅仅是一个猜测和一张符箓，就能无端定她的罪责，在修仙界里，弱肉强食，愈演愈烈。
“心石长老，你心难安，却要从我的皮肉之苦里寻得心安，依我看，你永无安眠之日！”说话间，她只觉胳膊上猛的刺痛，但又奇异地涌来磅礴的力量。
是她的心底，又有了新的恶念。
“胡说！杀光蜉蝣族，我就可高枕无忧！”心石似是被她的话语触怒，发了狂一般又连着向她甩了几鞭。
她贪婪地感知着蓬勃生长的恶念，她几乎想要推翻这一切，诸事不公，她心有不平事。
趁着心石甩来第七鞭，她攒足力气，暴起抓住鞭子末尾，整个手掌被尖锐的倒刺划得鲜血淋漓，而她速度飞快，趁他不备，大力夺过了鞭子。
心石惊叫：“易泠歌，你岂敢造次！”
“不敢我也已经造次了！”汩汩的鲜血从四肢和背后流下，她眼前有些发黑，掌心用力，摧折了长鞭，快意地笑起来：“这东西，还是断了干净，太恶心了。”
心石怒极，咆哮道：“歹毒心肠，你杀了我的蛇！”
“蜉蝣族人死于二十年前，我便是人证。”婉转的嗓音破空而来，打断了两方已至巅峰的怒意，谭纾娉娉婷婷地打开结界，走进戒律堂中。
她手下动作随意，依旧是清丽出尘，貌美惊人的相貌，她微笑着环视一圈，走到两人中间隔开，说：“当年清知一意孤行要娶妻，我自然是要去阻他。去了我才知道，婚典其实是为设局除蜉蝣族人而办，此事隐蔽，故而后来按下不发。”
心石的眼里撕开一丝清明，他颤声问：“当年剑宗的傅楚衣，真的是蜉蝣族？”
“是，而且她是魂飞魄散，不可能得以复生，乃是我亲眼所见。”谭纾点头保证，她生有一张足以让人信服的脸，遑论谭纾的确是没有立场替她遮掩的。
“衣衣是被洛清知杀的？”阮弦歌双目通红，一把挣开身后的束缚，冲向谭纾，“你也是帮凶？”
谭纾掩唇一笑，眼波流转，“蜉蝣妖族，人人得而诛之，你是要为她出头的话，是想做什么呀？”
“你放屁——”阮弦歌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又来一人，说话声清冷：
“时闻溪，请见。”
心石喘着粗气，他对时闻溪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说：“你来戒律堂做什么？不是让你安生留在毒宗研制毒药吗？”
时闻溪慢吞吞地挪步上前，他扶起身子瘫软，但笑得越发肆意的易泠歌，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捧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说：“让你，试毒。”
时闻溪配毒有一个习惯，宗门里的长老已经摸清，颜色越是鲜艳，越是见血封喉，足以毒杀化神境界以下的修士。
而他手中的瓶子，色泽如同泣血。
“你在威胁我？”心石苍老又疲惫的脸上露出微微惊骇的情状，手杖呼啸而出，锐鸣着扑向时闻溪，而时闻溪纹丝不动，挑衅道：“你，敢打翻？”
心石的手颤得越来越厉害，但他没有勇气掀翻那只小瓶，他面带畏惧，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晏珩为什么会认识你？”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时闻溪回答，见心石不再阻拦，收起瓶子，蹲下身，回头看向易泠歌，“我背你。”
“你不能带她走！”姜锦心跋扈惯了，还想上来拦，当即一条黑蛇如电光般钻入了她的衣襟内，在她身上猖狂地游走。
姜锦心失声惊叫：“啊！什么东西！”
“能走了？”时闻溪偏过头，目光在几个人惨白恐慌的脸上过了一遍，没有人再出手拦他。
易泠歌也不磨蹭，爬上他的宽阔的后背，头恰好靠在他耳边，她忽然问：“时闻溪，你这么帮我，是师尊嘱托你的吗？”
“不是。”时闻溪轻轻地说，步子朝外迈去，话声柔和，竟抚平了她满心的躁郁，说：“我，很担心，你。”
易泠歌已经累极，得此一句，她肆无忌惮地把头埋到他的颈窝处，时闻溪乖乖照着她教的法子梳洗，长发柔顺，尚且可以闻到清香的气味。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发间的馨香若有似无地钻入时闻溪的鼻腔，连同细细的呼吸声和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的脖子上。
痒痒的。
但不只是脖子。
“泠歌，不要乱动。”
时闻溪背着她，脚步并不快，刚行至戒律堂外，却被一个人影挡住去路。
她低着脑袋，懒得抬头去看来人，只听那人的声音清朗，在她身前说：“蜉蝣族人凋零殆尽，二十年前由我亲手斩杀其后人。你们，是有异议？”
是白衣飘飘的洛清知姗姗来迟。
她强撑着头，半撩起惫懒的眼皮，她猜想自己当下一定是狼狈至极，幸好时闻溪穿的是黑衣，她满身的血迹印在他的衣上，也并不显眼。
“把她给我。”
洛清知说话时总是带着不容回绝的语气，他似是永远胸有成竹。
“不。”
而时闻溪，也常能一口回绝。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欲加之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