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不如他》易四三

4、求你 满足一下我

　　宁家在京市算得上书香世家，后来宁惊蛰的父亲宁松年娶了从小城市一路考上来的宋淑萍，家庭背景生长环境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倒像是珠联璧合，让宁家这些年更上一层楼。

　　这些都是我从外婆那里听来的，外婆同样是个要强的女人，外公去世以后她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后来宋淑萍远嫁京市，几年也不见得能回去一趟，所以小时候的我对父母基本上没什么印象。

　　外婆经常骂她养了一个白眼狼，白眼狼还扔回来一个小白眼狼。她讨厌我，因为我那算不上听话孝顺的母亲，因为我不爱说话生性木讷不讨人喜欢，但她也舍不得我离开，因为她老了，一个人难免会孤单。

　　这次能来京市是因为大哥，他大学毕业即将去英国深造，作为已经长大在家里有一定话语权的人，他擅自决定了把我接回来的所有事宜。

　　可能是因为施衡说话太难听，后面几天大哥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没有带他，我跟着大哥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去电影院看迷雾剧场，吃了精致的西餐，最后买了一堆我能用上的东西。

　　第一天去学校报到是大哥送我去的，我被安排在理科1班，我的成绩不算好，即便是在教学资源相对落后的云城，我的成绩也只能维持在中上游，1班比不上强化班，但是对我来说也很勉强。

　　大哥说：“你先试试，要是实在不适应我们就转班。”

　　我轻轻点了点头，站在办公室门口从三楼往下看，装出不经意的样子窥探这所学校的全貌。

　　班主任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妇女，不过黑框眼镜加职业套装的打扮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威慑力，大哥和她聊完我的情况以后就要走了，我跟着他们走出办公室，这时候原本安静的走廊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我的目光被那几道声音吸引，就看见几个男生吵吵嚷嚷地从楼梯间走上来，班主任叫住其中一个高挑的男生，对他招招手：“傅行，过来一下。”

　　人群规规矩矩喊道老师好，其中最高的那个男生向我们这边走过来，班主任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同学，你带他去教务处领一下资料。”

　　傅行嬉皮笑脸地说：“咱班又来新同学啦，哦好呀，诶对了老师教务处是上次您带我去的那里吗？”
　　“五教一楼103办公室找吴老师。”
　　“好，你好啊新同学，我带你过去吧。”
　　我跟班主任和大哥说了一声后就跟着傅行走了，这个叫傅行的男生看起来很自来熟，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新同学你好呀，我叫傅行，不是不行啊，是傅行，你叫什么名字？”
　　以前在安城我也有过一两个关系还行的朋友，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再好的关系也很难在长时间单方面的主动中维持下去。
　　出于礼貌我还是回答了他：“宁惊蛰。”

　　傅行听到我的回答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以为这样的寒暄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秒就听见他愤愤不平地说：“怎么你们长得好看的人都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按照这个规律我的名字也应该很好听才对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哀怨的表情，我被这样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眼干巴巴说：“你的名字也好听。”
　　傅行这下又笑了，他忽然凑近许多，人来人往的学校里，这样的距离有些过于私密，他直勾勾盯着我的侧脸，眉眼弯弯：“不会夸人也不用硬夸，你不用这么拘束，其实我也是刚转学来的，就比你早两周。”

　　我心想刚刚见到他的场景，哪里像是才来两周的人，感觉他的做派和贵校资深油条都有的一拼。
　　傅行是我在陌生的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后来我们成了前后桌，再后来开学前第一次模拟考成绩下来以后他整天在我耳边嚷嚷着放学后没地方去，不知道在旁敲侧击些什么。
　　被他念得烦了我终于开口说：“那你帮我补习可以吗？我给你报酬。”
　　傅行得偿所愿，握着笔杆敲了敲脑袋：“那我要好好想想要什么报酬了。”
　　我欲言又止，感觉自己被他套路了，我说的报酬指的是钱，显然他不是这样想。

　　见到宁松年是在我模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其实考试结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一点，没有垫底，我在卧室里研究错题，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我以为是家里的阿姨，说了一声：“进。”
　　等我回头的时候宁松年已经走到我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模样儒雅板正，见到我客气地问了一句：“还没睡？”
　　我比他还要精简的“嗯”了一声，以示回应，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尴尬在沉默中蔓延。
　　宁松年瞥见书桌上的试卷，像是终于找到话题：“听你妈妈说你这次模拟考成绩很不理想。”
　　我的成绩一直就是那个样子，这次虽然确实有很多外部因素影响，说到底是我的问题，宋淑萍女士在我成绩出来的时候只用“我就知道”几个字打发我。
　　面对我的沉默宁松年显然有些不悦，他皱起眉头说：“本来我和你妈妈都觉得你在云城待习惯了，又是高三，没必要转学过来，是你哥哥说高三是关键时期，来大城市选择也更多，既然来了，以后就把你在云城养成的那些坏习惯好好改改，你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我不知道哪些习惯算坏习惯，面对我几年没见的父亲，我那句在心里酝酿许久的爸爸最后还是没叫出来，只低着头附和一句：“我会好好学习的。”
　　可能是看我态度还行，毕竟是才回来，宁松年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跟我说了一声“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回宁家以后我的生活变化也不大，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家，父母大哥偶尔回来，我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认识了傅行。
　　他的热情仿佛永远也用不完，即便是对着我这样无趣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住在姑姑家，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开学后京市依旧酷热难当，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惊雷和闪电乍现在雨幕中，晚自习过后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起身走的时候看到傅行还在写作业。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背后路过的时候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傅行很高，坐着的时候那张桌子都被衬托小巧起来，白色的校服衬得他的肩背拉得利落笔直。东西收拾好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傅行了，偌大的教室里白色的灯管发出刺眼的光，窗外闷雷阵阵，风雨如注。

　　家里的阿姨发消息说校门口车子不能停太久让我快来，鬼使神差的，我停下脚步，对着傅行的背影状似随口问了句：“不走吗？”
　　那时候我和他的关系说不上很好，主要是傅行对谁都很热情，而我对谁都很冷漠，我不愿意主动结交陌生人，也并不希望不熟悉的人过度介入我的生活。
　　但那天就是这样，不由自主的，我就这么问了。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傅行手中的笔一下子就停了，然后他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哦，我没带伞再做会儿卷子，等雨停了再回去。”
　　我沉默几秒，说：“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要不去我家吧。”
　　我对傅行是有好感的，不然的话也不会在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邀请他回宁家。
　　他热情开朗，在附中读书的同学绝大多数家庭条件都还不错，他成绩很好，向来疼爱他的姑姑把他接到大城市来读书，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侄子奔个好前程。
　　傅行也没有辜负那些努力托举他的家人，他的成绩即便是在附中这样的地方也依旧拿得出手。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说那几句话，我和傅行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后来的样子，可是时光从来不给人假设的机会。

　　我和傅行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出校门的时候只有我的一把伞，我们两个人都有点淋湿了，我给傅行找我的衣服：“应该能穿，房间里有浴室。”
　　傅行接过我的衣服问：“你不洗吗？”
　　“你先洗。”
　　他又问：“我们睡一个房间吗？”
　　他的语气很理所当然，不过是随口一问，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家对我来说并不熟悉，我自己也像借住在这里的客人，我没有随意支配其他房间的权利，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好在傅行也没有多问。

　　他飞快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着水，他对在书桌边上做作业的我说：“你快去洗吧。”
　　等我洗完澡出来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有作业没做完，于是搬了两个凳子挨着坐在书桌前各自奋笔疾书。
　　他成绩很好，比我好很多，做起卷子来也轻松很多。等他做完所有作业的时候我还在皱着眉头和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题干大眼瞪小眼。
　　做完作业的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余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突然笑了。傅行后来说每次这种时候我的表情不像是在看自己不会做的题目，好像是在思考自己面前的东西是一堆什么垃圾。

　　我回头看他，用眼神问他笑什么。
　　他更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你的表情太好笑了，对不起我没忍住，哈哈哈哈。”
　　“不了解你的人肯定以为你是一个大学霸。”
　　他这句话带着纯粹的调侃，我虽然不至于生气，但爱面子的年纪脸上也有些些挂不住，“你可以先去睡觉。”
　　“这么好的问问题的机会，你不问吗？”
　　看我真的没有要主动问问题的意思，傅行笑够后终于收敛一些：“好啦好啦，看在被宁少爷您收留一晚的份上，让我交你呗。”
　　我硬邦邦回答：“不用，你去睡觉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不来题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又不是不会上网。

　　傅行却像是赖上了：“不行，我睡不着，我就想表现，就想给人当老师，你让我放一会儿呗，就一会儿。”
　　我对上他的眼睛，书桌上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的时候眉眼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们挨得很近，身上穿着同款睡衣，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不知道是我们谁的。
　　不知道保持这个动作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笑着拉开距离，再次望过来时依旧笑意不减，他凑到我耳边说：“宁少爷，求你了，满足一下我的表现欲吧。”